薛崇訓默不作聲,一面跟在她後面進門,一面尋思了一陣,總算說道:「今日我在府中宴請賓客,席間有個綠眼紅的色目人給大夥講了個西方的故事,關於美女的,我轉述給殿下聽吧。說很久以前,拂菻國以西的地方有個大國叫希臘、一個小國叫特洛伊,特洛伊王子到希臘做客,被希臘王妃的驚世容顏所折服,不顧一切地把王妃給拐走了,結果希臘國興大軍討伐,史稱特洛伊戰爭,持續了十年之久,軍民死亡不可算計。」
金城驚奇地說道:「特洛伊王子肯定知道拐走王妃的後果,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做?不是他傻,就是那個王妃長得傾國傾城。」
薛崇訓認真地說道:「為什麼史書說妲己是妖精變身呢?我不信世上真有妖精,也不信有仙女,但是有與之相似的女子……所以我完全理解特洛伊王子的身不由己。」他放低聲音道,「殿下就是這樣的女子。」
金城聽罷神色微變,幽幽道:「如果薛郎講這個故事是為了誇我的相貌,我很高興呢;如果……我不希望你學那個特洛伊王子,真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薛崇訓搖頭憤憤道:「不明白!吐蕃蠻荒之地,贊布和野人似的,我不信你真願意去吐蕃!朝野眾人說什麼國家大義,不過是打著大義的名義犧牲他人維護自己的利益罷了,我不覺得有何高尚之處。」
金城疑惑道:「難道為了一個人而讓很多人身處水深火熱是對的嗎?」
薛崇訓有些激動地說道:「殿下不必把什麼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水深火熱與和親有何干系?況且他們憑什麼要犧牲殿下的幸福來換取畫餅中的和平!人應該自己掌握命運,沒有人有權力能犧牲大唐的公主!」
「你說這些有什麼用?」金城嘆了一口氣,「你的心意我唯有在心裡記著。」她的臉一紅,低聲說道,「我雖然身入吐蕃,但心會一輩子都在薛郎這裡。」
薛崇訓心下一緊,默然無語。恍惚之中,他想起了前世看的兩本書,一本叫《紅樓夢》,一本叫《傷逝》。記得當時他的心情是十分憤怒,大罵故事裡的男主角懦弱無能。
賈寶玉那娘娘腔,眼睜睜看著晴雯被他媽從病床上拖出來折磨,最後病情加重而亡,之前束手無策,人死了才寫什麼深情的祭文,傻|逼|樣,真想抽他丫的;傷勢那涓生也不呈多讓,找了各種藉口拋棄了不顧一切跟他的女人,等別人沒活路自殺了才各種懊悔與自責……
想到這裡,薛崇訓捏緊拳頭,又緩緩鬆開,淡淡地說道:「殿下放心,我自有打算。」
金城有些緊張地說道:「薛郎想做什麼?」
薛崇訓笑了笑,柔聲道:「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會找到妥善的辦法處理此事。」
聽他說得輕鬆,金城這才鬆了一口氣,輕輕說道:「和薛郎在一塊,感覺很安心呢。」
這時兩人走到了池邊的桃樹林裡,桃花正開到極致,分外絢麗。薛崇訓仰頭一看,嘆道:「如此美景,今日也是黯然失色。」
金城低下頭,臉龐浮上兩朵嫣紅的雲,愈嬌羞。
薛崇訓心情很好,步伐也輕快起來,指著林邊的池塘道:「這個池塘沒有名字,殿下給取個名兒如何?」
金城的美目顧盼,歪著腦袋想了片刻,忽然又看了一眼邊上的一個草亭子,便「呀」地輕呼一聲,笑道:「叫‘聽雨塘’如何?」
薛崇訓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名兒好,聽雨塘,留得殘荷聽雨聲,我得找人種些荷花在裡面。」
「留得殘荷聽雨聲……薛郎真是出口成章呢,整句是什麼?」
薛崇訓想起李商隱,這時候還沒出生,便斗膽吟道:「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慘荷聽雨聲。」
金城背過臉,有些傷感地說道:「想不到得意的河東王竟有如此蕭瑟的心境。」
薛崇訓想起此時的人喜歡樂觀,便爽朗一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這府裡風景如何?殿下在宮中住慣了,恐怕是比不上大明宮。」
金城看著滿樹的桃花,微笑道:「這樣幽靜雅緻的地方,我以後一定會懷念的,其實府邸不在貴與大,如果裡面總有歡聲笑語,陋室也比宮廷好呢。」她說罷伸出手,接住空中飄落的一瓣花朵,純美的臉上充滿了美好。
這時吹起了一陣風,樹上「嘩嘩」一響,頓時一陣落紅,猶如雪花一般悠揚地飄落下來,金城嬌呼一聲,歡笑著張開手臂,在落紅著轉起圈,長裙隨著蕩起,在落花中猶如一支自然的舞蹈。薛崇訓不由得看得痴了,第一次意識到,美好的事物竟然會如此讓人愉快。
她高興地在落花中轉著,滿臉的幸福,環佩叮噹,與笑聲相映成樂,組成了一曲天然的仙境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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