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水珠

天可汗 西風緊 第1頁,共2頁

街上回響著一陣金屬的敲擊聲,伴奏著走街串巷的貨郎的吆喝聲,優哉遊哉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聲音盪漾在這春日的明光裡,讓人生出一股子慵懶的倦意來。

當薛崇訓的人馬走近時,那貨郎一瞧前面的家奴扛的戳燈寫著字,還有邊上考究的馬仗,貨郎急忙避到道旁,吆喝也停了下來,用敬畏的眼光看著大搖大擺在街上橫行的人馬。

薛崇訓這是往家裡走,本來晚上在母親府上有次密謀,他是打算留在公主府待到夜裡的,但聽到家奴稟報說宇文孝有事求見,正在衛國公府等候,好像有什麼事兒,他便告辭而回,準備見了宇文孝再來。其實很早以前他就在思考政變的可行辦法,已經想過無數遍,所以並不需要臨時抱佛腳,事到臨頭只需琢磨用什麼方式說出來讓母親信服就行。

回到安邑坊北街,薛崇訓見到了宇文孝,但並未請他到衛國公府去,只帶到斜對面的小別院氤氳齋裡說話。一面走,薛崇訓一面說道:「這段時間你們家的人儘量少和我來往。」

宇文孝聽罷有些不快,而且見薛郎連家門都不讓他進,心裡就更加添堵,但面子上不好表露出來,只得輕輕提到:「宇文姬聽說你回長安了,在老夫面前埋怨,你也不提前派人說一聲,她本來想去接你的。」

「哦……」薛崇訓看了老頭子一眼,張了張嘴最後作罷,不想過多解釋了,恐洩漏了風聲。他已經感覺到老頭子的不滿,不過想來宇文姬又不是他的正室,老頭子更談不上丈人,也就難得多說,以後他自會明白其中道理……誤會是小事,洩密才是大事。

薛崇訓想了想說道:「這次我回京是為述職,過兩天就得走。我在洛陽聽說你弄出命案來了?」

宇文孝忙道:「今天我急著和薛郎面談,正是為了此事。命案絕非我做的,我做官之後一向謹小慎微嚴以律己,髒活從來不幹。」

薛崇訓和他走進小院子門口的一間倒罩房,請他入座之後問道:「查出行刺的元兇沒有?」

宇文孝道:「查是查出來了……」

「誰?」

「還能有誰,就是高力士!」宇文孝道,「我按照薛郎的線索查到了接頭的人,用了點手段逼問出大概和另外的線索,不料還沒來得及繼續順藤摸瓜,那人就死了……現在是一點證據都沒有,光憑中間人口紅白牙一口說辭。」

薛崇訓沉吟道:「還真是他,我當時也想,除了他誰還會對我用如此手段?沒有證據也無妨……」

此時他心裡已動了殺機,倒不是因為心裡憋不下那口惡氣,只是高力士居然會用刺殺這種方式報仇,薛崇訓心裡不禁一涼,彷彿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了高力士心中的仇恨……對一個如此痛恨自己的人,只有反過手將其毀滅才好安心啊。至於對錯好壞都是浮雲,糾結那些東西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事麼。

薛崇訓臉上露出的殺氣又緩緩平息下來,他淡然道:「這事就到此為止,你不用再過問了…」

此時他忽然有些後悔讓宇文孝去查那件事,萬一這次政變失敗,太平一黨自然灰飛煙滅,恐怕宇文家也會被高力士死死咬住。想到宇文姬,薛崇訓心中嘆了一口氣,她應該是一個真正的好人。本來想提醒宇文孝一句,讓他有個準備,隨時準備跑路,但又怕洩漏出什麼蛛絲馬跡,薛崇訓猶豫了一陣最終作罷。

說完高力士的事,薛崇訓便送宇文孝出門,回身到院子裡後一個家奴悄悄說道:「郎君還記得蕭衡麼?被關在下邊都幾個月了,平日都是我負責送飯,怕郎君給忘了……」

薛崇訓一拍額頭,他真把那人忘得差不多了,便問道:「還活著?」

家奴道:「可是一條人命,郎君沒發話,誰敢亂來。」

「帶我去瞧瞧。」薛崇訓道。於是那家奴便帶著他先去了柴房,這裡有兩道地下室的門,一道是通往那間「桑拿」小木屋下面的,是奴婢們生火的地方;另一道門裡面是個儲藏室,不過現在私押了個人,和地牢一樣。

管鑰匙的家奴開了門,薛崇訓和兩個心腹侍衛便沿著石梯走了下去。這通道上方用整塊的木板撐著,向下走了一陣,頭上還有水滴下來,看來這院子下面應該有地下水脈。

奴僕點了燈,地下室內總算有了點亮光,只聽得一陣鐵鏈「嘩嘩」的響動,一個沙啞悽慘的聲音嚷道:「飯……吃飯……」

奴僕道:「用鐵鏈拴著,跑不了,這裡不透風,任他怎麼叫都沒用。」

薛崇訓接過燈,循著聲音湊近了一看,頓時大吃一驚,面前這個人,哪裡還是俊俏的書生蕭衡?披頭散髮,一頭又髒又糾結的亂髮批在上半身上,臉也被遮得差不多了,幾個月沒洗澡身上更髒……薛崇訓聞到一股異樣的惡臭和糞便臭味的混合氣味。

「怎麼弄成這樣了……」薛崇訓心中泛出一種說不出的感受。自己竟然把活人折磨成了這樣?

家奴道:「那些進官府大牢的人,關得久了都這幅鬼樣子,沒法子,既然是犯人誰還當菩薩侍候著?能每天給飯已經對他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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