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匪夢到自己在鑽土。
一直鑽一直鑽,在那幽暗黏溼的地底深處,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鼻腔裡是腥臭難聞的氣味,一張嘴便是一塊腐肉蛆屍.
蛆蟲黏液順著下顎腺體倒流進腹腔,那股令人作嘔的土腥味竟在腹腔深處炸開戰慄的快意。
咔嚓!
咔嚓!
咔嚓
那是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唐匪的現狀很奇怪,他既是唐匪,又是陰蛟。
既是經歷者,又是旁觀者。
他的靈魂高高在上,肉體卻化作陰蛟,經歷它所經歷的那萬年歲月
他能夠看到自己的身體自行延伸出無數細小觸鬚,鑽進屍骸縫隙,貪婪吮吸著每一滴殘存的體液。
突然,更遠處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是地心深處傳來的古老心跳。
那腐臭的誘惑讓它不顧一切地朝聲音源頭鑽去,穿過厚實的岩層,越過乾枯的泉脈,在暗無天日的黑暗中穿行。
當他終於到達目的地,眼前是一具巨大的遠古骸骨,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幽幽藍火。
這是遠比他之前吞噬的任何獵物都要龐大的存在,但詭異的是,骸骨表面浮動著與他相同的黑色紋路。
就在這時,他聽見自己本該安靜的口腔裡,發出了另一個古老而冰涼的聲音:
「終於等到你了,守墓人。「
「守墓人?誰是守墓人?」
「我是守墓人?」
「我守的是誰的墓?」
——
「呼」
唐匪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誰是守墓人?」
「我是守墓人?我在守著誰的墓?」
「那個蒼老的聲音是誰?我在和自己對話?」
「不,是陰蛟中的‘人’和旁觀者的我在對話?」
——
唐匪臉色慘白,額頭大汗淋漓。
頭痛欲裂,腦袋彷彿要炸裂開來一般。
那些問題翻來覆去,迴圈往復,不停不休。
「唐匪.唐匪」
清脆又帶著急促的聲音在叫喚。
唐匪回過神來,瞳孔的墨塊消散,露出了眼白部分。
歪頭打量,這才發現坐在身邊的鳳凰和小胖。
「發生了什麼事情?」唐匪出聲問道。
「哥,你暈倒了。」小胖眼眶泛紅,語帶哭腔:「我去給你拿水,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你躺在地上。」
剛才那一幕實在是把小胖給嚇壞了。
唐匪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了,是他最重要最重要的人,是他願意用生命去守護的人。
當他看到唐匪倒在重力室的地板上,生死未卜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劇烈的哆嗦,心臟一直往下沉。
一直沉一直沉
難以想象,假如唐匪當真離開了,他都不知道要怎樣面對以後的人生。
一個人活著?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娶妻生子
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意義?
唐匪躺在重力室的地板上,看向鳳凰問道:「你怎麼來了?」
「小胖去找我」鳳凰扶起唐匪的身體,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胸口,這樣唐匪能夠舒服一些。
剛才唐匪的身體一直在掙扎蠕動,就像是一條被掛在魚鉤上的蚯蚓。
又像是在做一場漫長的噩夢,鳳凰也不敢輕易挪動他的身體。
現在看到他的狀況好了一些,才敢把他抱在懷裡。
「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情.就餵你吃了一顆凶神丸」
凶神丸就是從凶神洞府裡找到的紅色小藥丸,唐匪向鳳凰小胖講述過這瓶丹藥的來歷和功效。
鳳凰問這種藥丸的名稱,唐匪說這是他的好兄弟凶神所贈,為了紀念摯友,就給它命名‘凶神大力丸’。
「嗯。」唐匪應了一聲。
心想,幸好凶神丸壓下了體內躁動不安的陰陽之氣,不然的話,怕是會生出更加危險難測的事情。
可是,到底是什麼狀況?
自己的身體怎麼了?
「這件事情.」
「放心吧,沒人知道。」鳳凰自然知道唐匪在擔心什麼,出聲安慰道。
大戰當前,一方主帥卻因病暈倒。
這實在是太影響士氣,甚至會影響大局。
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因為擔心主帥發生不可言之事而生出異心?
「小胖只找了我,我們是悄悄過來的。我來的時候,順手把練功場的大門給鎖上了。就說你在練功,沒有人敢過來打擾。」
唐匪看向小胖哭紅的眼睛,心想這小胖子還挺聰明的,慌亂之下也沒有大聲嚷嚷。
要是鬧得眾所周知,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到時候說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怕是都沒人信。
可是,都一族之長了,還動不動哭鼻子
啥時候能長大啊?
「我不知道怎麼辦,就去找了鳳凰姐姐」小胖抹了一把眼角的溼潤,出聲解釋道:「你說過,鳳凰姐姐任何時候都是可以相信的。」
鳳凰瞥了唐匪一眼,心中甜滋滋的,心想,他還說過這樣的話呢?
唐匪被小胖的直球給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厚著臉皮說道:「鳳凰姐姐當然是可信的,就是不知道你的演技可信不可信。」
「我的演技可好了.」小胖認真的辯解:「我去找鳳凰姐姐的時候,都忍住沒哭。」
「.」
「沒事的,我正好去你院子找你,院子裡都是你的人。」鳳凰說道:「就算看出什麼端倪,也不會有人往外說些什麼。」
唐匪鳳凰小胖還有魯私語這些人身邊用的都是幽靈成員,這些人對唐匪絕對的忠誠。
就算他們發現唐匪這邊有什麼問題,只會想方設法的為其保守秘密,而不會向外透露出什麼風聲。
這點兒信心還是有的。
聽到鳳凰這麼說,唐匪也就放下心來。
但是鳳凰卻一直眉頭緊蹙,看向唐匪問道:「怎麼會突然間暈倒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在十倍重力室裡面練習新劍招,確實比較消耗體力.會不會是因為用力過猛?」
鳳凰沒有說話,只是眼神灼灼的盯著他。
唐匪仍然躺在鳳凰的懷抱裡,倆人的腦袋近在咫尺,被這樣溫婉又堅定的眼神注視著,唐匪逐漸心虛了。
嗯,這個理由確實太爛。
「我就知道.」唐匪笑容苦澀,說道:「這個理由騙得了小胖,但是騙不了你。」
「哥,你也騙不了我。」小胖一臉不樂意的模樣,態度堅定的說道:「你那麼厲害,不可能被累累倒。」
「.」
唐匪知道隱瞞不過,便出聲說出實情,說道:「這段時間,我體內的陰陽之氣有點兒不太對勁兒。總給人一種不受控制的感覺」
「氣機紊亂,模衝直撞,到處亂竄.而且氣海鼓脹,就像是要被撐爆了一般.」
「可是,這不可能啊,氣海是可以無限擴張的,就是再多的陰陽之氣也能夠裝得下大宗師的陰陽之氣那般渾厚都能夠裝得下,我這點兒陰陽之氣就裝不下了?」
聽了唐匪的講述,鳳凰眉頭緊鎖,沉思片刻,無奈的搖頭,說道:「修行之道,太過深奧難測。一品一座山,一境一重天。」
「每個人的修行途徑不一樣,呈現狀態也不一樣。我沒到那個境界級別,也不好妄自揣測」
「但是,這種情況必須要重視起來。這次就暈倒了,誰知道下次會是什麼反應?」
「我們得找人幫忙看看要是能夠請來大宗師就更好了.」
唐匪輕輕嘆了口氣,出聲說道:「我也想過找人幫忙問問,可惜,現在不是沒有合適的人選嗎?」
唐匪早已經踏破山門,晉級宗師境。
所以他現在的狀況也只有同等級別的小宗師或者武道巔峰大宗師才能夠幫忙解答,或許他們也有過同樣的困擾。
只是,現在想要找和他同等境界實力的武者也困難了。
更何況他的修行方法和其它人大相徑庭,他學的是《幽冥圖卷》劍法,又吞食吸納了陰蝕劍裡面的萬年陰蛟之力
他體內的陰陽之氣都是黑色的。
這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的修行者啊,倒是像極了那些裡面的反派人物。
這讓他找誰去?
唐匪和沈星瀾交手多次,那小子修的是《流星劍法》、《大日如來劍印》、《上清大道真經》.
一劍斬來,金光大作。
焚音繚繞,道韻悠長。
看起來他才像是名門正派出來的男主角。
「你師父呢?」鳳凰問道。
她把希望放在大宗師軒轅明鏡身上,他知道,軒轅明鏡為了他打破了自己多年不問俗世的習慣,甚至願意違背大宗師之風骨,選擇和鍾道陵在東海之濱絞殺沈伯漁.
倘若沈伯漁戰死,帝國形勢又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可惜,鍾道陵貪心愚蠢,想要一舉斬殺二聖
結果自己慘敗而逃。
「師父東海一戰後,把人質沈伯漁交還給沈氏,就從白鷺書院離開了。」唐匪出聲說道:「直到現在不知所蹤。」
要是沒交多好
當然,這種事情在軒轅明鏡身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大宗師一諾千金,要麼不說,說了便會兌現諾言。
這也是沈無相同意放走唐匪和魯私語,繼而才從白鷺山帶人的原因。
作者「柳下揮」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