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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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這樣快!」覺新一隻手按著寫字檯,失望地自語道。「那麼,就只有這個晚上了。」

「大哥,」覺慧充滿感情地喚了一聲。覺新眼裡包了淚水,掉過頭去看他。覺慧便說下去:「我本來想早點回家,我還可以跟你們在一起吃頓飯。然而他們一定要給我餞行,所以我到這時候才回來。……」他嚥住了下面的話。

「我去告訴琴,她有話跟你說,明天恐怕來不及了,」覺民說著就拔步往外面走。

覺慧一把抓住他,一面說:「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要到她家裡去!你要去打門嗎?不要壞了我的事情。」

「那麼她就沒有機會跟你見面了,」覺民失望地說,「她會抱怨我的。她囑咐過我好幾次。」

「我們明天大清早就去看她,我想一定有時間,」覺慧看見覺民的懊惱的面容,便這樣安慰他道,其實他還不知道明天早晨究竟能不能去看琴。

「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覺新關心地問道。

「都好了,都送去了。就只有三件:一個鋪蓋卷,一個網籃,一個小箱子。」

「你衣服帶夠沒有?要多帶一點,天氣漸漸地冷起來了,」覺新含著眼淚囑咐道。他的眼光又在覺慧的身上打量了一下。「夠了,我帶得多,你放心,」覺慧點著頭答道。

「你帶的路菜還太少。我房裡還有幾筒罐頭火腿,是別人送我的,我找出來給你帶去,」覺新說,他不等弟弟回答,就走進裡面房間,捧了四個罐頭出來。

「其實我已經用不著這許多了,在路上菜是不會少的,」覺慧看見覺新在替他包紮這四筒罐頭,感激地說。

「不要緊,多帶總不會有害處,橫豎我自己又用不著,」覺新已經把罐頭包紮好了,便放在覺慧的面前。

「路費問題還是照上次商量的那樣辦吧,」覺新又對覺慧說,「我給你把錢分寄在重慶、漢口、上海的郵局,你親自去取,我明天就去寄。我昨天交給你的錢還夠吧。不然我再給你一點。」

「夠了,我想已經很夠了。帶著那麼多銀元,路上很不方便。幸而最近這一路還太平,」覺慧答道。

「是的,幸而這一路還太平,」覺新機械地念道。

覺民也跟覺慧談了幾句話。

「三弟,你應該去睡了,明天你要起個絕早,又要接連坐幾天木船,你應該好好地休息,」覺新溫和地說。

覺慧含糊地答應一聲。

「以後就是你一個人了,寒暖飽飢都應該留心才是。你素來對這些事情不注意,可是在外面比不得在家裡,一有病痛,是沒有人照料的,」覺新又關切地囑咐道。

覺慧依舊含糊地答應一聲。

「你沿途要多寫信來,你的書等你到了上海我就給你寄去,」依舊是覺新的話。

覺慧唯唯地答應著。

「你在上海,要用錢你儘管放心用。不管你進什麼學堂,

我總負責接濟你經費。你放心,家裡有我在,不會對你怎樣,」覺新繼續說,眼淚流到臉頰上了。

覺慧還是含糊地應著,他極力壓住悲痛的感情。

「你倒好,你現在就要脫離苦海了,只是我們……」覺新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身子支援不住,便退了兩步坐倒在椅子上,右手矇住了兩隻眼睛。

「大哥,」覺慧悲聲喚道。覺新沒有答應。覺慧走到他的跟前,又喚了一聲。覺新取下手來,看了覺慧一眼,搖搖頭說:「我很好,沒有什麼,你去睡吧。」於是覺慧跟著覺民走了出來。

「我想去看看媽,」覺慧忽然說,他看見了周氏房裡的燈光。

「你去看媽做什麼?你要把你的事情告訴她嗎?」覺民驚訝地問道。

「不是這樣,」覺慧微笑地回答。「我想在臨走以前見她一面,也許這就是最後的一面了。」

「好,你去吧,」覺民低聲說。「但是你要當心,不要給她看出破綻才好。」覺民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讓覺慧一個人走進繼母的房裡。

周氏坐在藤躺椅上跟淑華談閒話,看見覺慧進來,便笑著說:「你今天又沒有回家吃飯。」

覺慧帶笑地答應了一個「是」字,離開周氏遠遠地站著。「你一天老是在外面跑,究竟在做些什麼?你要當心身體啊!」周氏溫和地說。

「我的身體很好,在外面多跑跑也是好的,比坐在家裡受閒氣好多了,」覺慧笑著分辯道。

「你總愛強辯!」周氏帶笑地責備他。「怪不得今天你四爸、五爸又在說你的壞話。還有四嬸、五嬸、陳姨太她們都在隨聲附和。平心而論,你也太倔強了。你什麼人都不怕,連我也沒法管你。……奇怪,你同你大哥是一個母親生的,你們兩個的性情卻完全兩樣。你們兩個都不像我姐姐。你大哥太容易聽話了,你又太不聽話!我說你們兩個人都沒有辦法!」淑華在旁邊望著覺慧笑。

覺慧還想分辯幾句,但是話未出口,又被他嚥下去了。他忽然覺得應該跟繼母說一兩句暗示告別的話,至少她將來可以知道他這時候的心情。他向著她走近一步。

周氏看見覺慧的舉動和他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和藹地問道:「你有什麼事?是不是又來跟我商量到上海讀書的事情?」

這句話提醒了覺慧,他記起了覺民的警告。他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多說話,免得露出破綻。他勉強地露出了笑容,直截了當地答道:「沒有什麼事,我現在去睡了。」他把周氏的圓圓的臉看了兩眼,又轉眼去看了看淑華,然後轉身走了。他走出房門似乎聽見周氏對淑華說到他的性情古怪的話。他痛苦地想著:「我們多半沒有再見的機會了!我走出去,就好像一隻出籠的鳥,不會再飛回家來。」

他走出房來,信步進了堂屋,看見兩個紙紮的金童玉女冷清清地立在祖父的靈前。電燈光下,供桌上一對蠟燭結了黑黑的兩朵大燭花。白布的靈帷後面兩根矮板凳上放著祖父的漆得嶄新的棺材,假墳剛拆掉不久。從祖父的房裡送出來陳姨太和王氏的談話聲。王氏忽然哈哈地笑起來,仍然是她平日那種又假又空的笑聲。他掉頭把掛著白布門簾的祖父房門看了一眼,接著他的眼光落在祖父的靈位牌上面:「前清誥封通奉大夫顯考高公諱遁齋府君之靈位。」他皺起了眉頭。

「這又是奴隸性在作怪,」他剛說了這一句,正要拿起鋏子去挾燭花,聽見腳步聲,便回頭一看,蘇福走進來了。

「三少爺,等我來挾,」這個有幾根花白短鬚的僕人說。

「怎麼一個人也沒有?香也快燃完了,」覺慧說。

「上面沒有吩咐好,所以大家能夠躲懶就躲懶了,」蘇福抱歉地含笑答道。覺慧不再說什麼就走出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