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巴金 第2頁,共2頁

「你不記得爹臨死時是怎樣把我們交給你的?你說你對得起爹嗎?」覺慧憤怒地責備覺新道。

覺新不答話,他開始抽泣起來。

「我如果處在你的地位,我決不像你這樣懦弱無用。我要自己作主,替二哥拒絕了馮家親事。我一定要這樣做!」

「那麼爺爺呢?」過了許久,覺新才抬起頭這樣地說了一句。

「爺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難道你要二哥為了爺爺的成見犧牲嗎?」

覺新又埋下頭去,不作聲。

「你真是個懦夫!」覺慧這樣地罵了哥哥一句,就走開了。

覺慧去了,剩下覺新一個人在房裡。房裡顯得十分孤寂,十分陰暗,空氣沉重地向他壓下來。他的作揖主義和無抵抗主義已經失了效力,它們沒法再跟大家庭的現實調和了。他為了滿足一切的人,甚至犧牲了自己的幸福,但是結果依舊不曾給他帶來和平與安寧。他自願地從父親的肩頭接過了擔子,把扶助弟妹的事情作為自己的生活的目標,他願意為他們犧牲一切。可是結果他趕走了一個弟弟,又被另一個弟弟罵為懦夫,他能夠拿什麼話安慰自己呢?在這樣地思索了許久以後,他給覺民寫了一封非常懇切的信。在信裡他把自己的心忠實地解剖了,他敘說了自己的困難的地位和悲哀,他敘說了他們兄弟間的友愛,最後他要求覺民看在亡故的父親的面上,為了一家的安寧立刻回家來。

他找到覺慧,把信交給覺慧看,要覺慧給覺民送去。覺慧讀著信,流了眼淚,默默地搖搖頭,依舊把信裝在封套裡。

覺民的回信來了,當然是由覺慧帶來的,信裡有這樣的話:「等了這許久,只得著你的這樣一封信,老實說,我是多麼地失望啊!……回來,回來,你反覆地這樣說。……我這時候坐在一個小房間裡面,好像是一個逃獄的犯人,連動也不敢動,恐怕一動就會被捉回到死囚牢中去。死囚牢就是我的家庭,劊子手就是我的家族。我們家裡的人聯合起來要宰割我這個沒有父母的孤兒。沒有一個人肯顧念到我的幸福,也沒有一個愛我的人。是的,你們希望我回來,我一回來你們的問題就解決了,你們可以得到安寧了,你們又多看見一個犧牲品了。自然你們是很高興的,可是從此我就會沉淪在苦海里了。……請你們絕了妄想吧,我的條件不接受,我是決不會回來的。在我們家裡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了,我帶走了那麼多的痛苦的回憶,這些回憶至今還使我心痛,它們常常壓迫我,減少我前進的勇氣。然而我有愛情來支援我。你也許會奇怪為什麼我這次會有這樣大的勇氣。是的,連我自己以前也想不到。現在我有了愛情了。我明白我不僅為我自己奮鬥,我是在為兩個人的幸福奮鬥,為了她的幸福我是要奮鬥到底的。……大哥,你猜我這時候在想什麼呢?我在想家裡的花園,想從前的遊伴,我在想兒時的光陰。幫助我吧,看在父親的面上,為了你做哥哥的情分。幫助我吧,即使不為著我,你也該為著她,為她的幸福著想,你也該給她幫忙。至少想著她的幸福,你也該感動吧。一個梅表姐已經夠使人心酸了,希望你不要製造出第二個梅表姐來。……」

覺新的眼淚沿著面頰流下來,他自己並不覺得,他好像落在深淵裡去了。四周全是黑暗,沒有一線光明,也沒有一線希望。他只是喃喃地說了兩句:「他不諒解我,沒有一個人諒解我。」

覺慧在旁邊看著,又是氣憤,又是憐惜。覺民的信他不但先看過,而且他還替覺民出主意寫上了某一些話。他預料這封信一定會感動覺新,使他拿出勇氣給覺民幫忙。然而如今他卻聽見這樣的話。他想責備覺新,但是責備又有什麼用處呢?覺新已經變成了這樣的人,而且已經沒有自己的意志了。

「這個家一點希望也沒有了,索性脫離了也好。」覺慧心裡這樣想。在這一刻他不僅對覺民的事情不悲觀,而且他自己也有了另外的一種思想,這個思想現在才開始發芽,不過也許會生長得很快。

這些日子裡,有好幾個人為著覺民的事情在過痛苦的生活。覺民自己當然也不是例外。他住在同學黃存仁的家裡,雖然黃存仁待他十分好,十分體貼,但是整天躲藏在一個小房間裡面,行動不自由,不能做自己所想做的事,不能見自己所想見的人,永遠被希望與恐懼折磨著,——這種逃亡的生活,的確也是很難堪的,而覺民又是一個沒有這種經驗的人。

覺民等待著,他整天在等待好訊息。然而覺慧給他帶來的卻只有壞訊息。希望一天比一天地黯淡,不過還沒有完全斷絕,所以他還有勇氣忍受這一切。同時覺慧不斷地拿最後勝利的話來鼓舞他。琴的愛情,琴的影像更給了他以莫大的力量。他終於支援下去了。他完全不曾想到屈服上面去。

這幾天裡面琴的確佔據了他的整個腦子。他時時想念她,就在白天也做著夢,夢的盡是關於他和她的事情。希望愈黯淡,他便愈想念她;他愈想念她,便愈想見她。然而她那裡他是不能去的,因為有姑母在家。他們兩個人的住處雖然隔得近,卻沒有辦法相見,而且連通訊也不大方便。覺慧來看他的時候,他想寫信給琴,託覺慧送去。可是一提起筆又覺得要說的話太多,不知道應該從什麼地方寫起,又怕寫得不詳細反倒使她更著急。他決定找個機會跟她面談一次。這個機會果然不久就來了,這是覺慧為他安排的。其實覺慧也並不曾費力,他知道姑母不在家,便把覺民帶到琴那裡去。

覺慧把覺民藏在門外,自己先進房去招呼了琴。他揚揚得意地對她說:「琴姐,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來了。」

琴穿了一件白夏布短衫,手裡拿著一本書,斜臥在床上,彷彿要睡去似的。她聽見覺慧的聲音,連忙坐起來,拋下書,理了理髮鬢,沒精打采地問一句:「什麼好東西?」她的臉顯得黃瘦了,眼皮又時時垂下來,好像一連幾夜沒有睡過一樣。「你瘦了!」覺慧忘記回答她的話,卻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

「你這幾天也不來看我!」琴苦笑道。「二表哥的事情怎樣了?為什麼連資訊也不給我一個?」她說著懶洋洋地站起來。

「幾天?我前天不是來看過你嗎?你看我今天到這兒來,汗都跑出來了。你還不謝我?」覺慧笑答道,他掏出手帕揩額上的汗珠。

琴在桌上拿了一把繪得有花卉的團扇遞給覺慧,繼續訴苦道:「你要知道我在這兒日子過得多長啊!快說,他的事情究竟怎樣了?」她睜大了眼睛,眼裡洩露出憂鬱和焦慮。

「他屈服了,」覺慧進來的時候並沒有想到說這句謊話,然而在這一剎那間一種慾望強烈地引誘他,使他不加思索地說出了這句來。

「他屈服了?」她痛苦地念著,然後堅決地說:「我不相信!」這句謊話在短時間內對她還不是一個厲害的打擊。

她說得不錯,因為這時候她的房間裡突然出現了另一個青年。她的眼睛馬上發亮了。她驚喜地叫了一聲:「你!」這個「你」字所表示的究竟是疑問,是驚奇,是喜悅,是責備,她自己也沒有時間去分辨。她幾乎要撲過去。但是她突然站住了。她死命地望著他,她的眼睛裡露出了許多意思。

「琴妹,當真是我,」覺民說,他真是悲喜交集,雖然還沒有到流了淚又笑、笑了又流淚的程度。「我早就應該來看你,只是我害怕碰見姑媽,所以等到今天才來。」

「我曉得你會來的,我早曉得你會來的,」她歡喜地說,眼裡不住地湧出淚來。她又用責備的眼光看覺慧,說:「三表弟,你騙我,我曉得你騙我。我相信他不會屈服,我相信他。」

「他是誰?誰是他?」覺慧的臉上浮出了善意的微笑,他找不到話答覆她,便用這句舊話來嘲笑她。

她並不紅臉。她驕傲地指著覺民說:「他就是他!」她露出滿足的微笑。她用愛憐橫溢的眼光看著覺民。

她的這個舉動是覺慧不曾料到的,但是它給了他一個好印象。他笑了。他看覺民,覺民得意地立在那裡自以為是一個英雄,因為受到了她的過分的稱讚。

覺慧這時候才知道他先前的猜想是怎樣地錯誤了。他以為這兩個人的會面一定是很悲痛的,會有眼淚,會有哭聲,會有一幕悲劇所應有的一切。因為在他們的家裡這種事情是很尋常的。可是如今事實卻跟他的猜想相反。這兩個人是怎樣地被愛情和信賴支援著,在那裡面找到了希望和安慰,彷彿一切的阻礙都不能夠分離他們。他們已經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結合在一起了。沒有悲痛,沒有絕望,只有相互的信賴,足以蔑視一切的相互的信賴。在這一刻琴和覺民在他的眼前的確表演了這一幕愛情戲。這幕戲好像黑暗世界中的一線光明,給了他一個希望,他相信以後再用不著他的鼓舞,覺民一定不會屈服了。懷著熱誠的青年就是如此容易相信人的!「好,不要再演戲了。你們有話還是趕快說吧,時間過得很快啊,」覺慧笑著對他們說;他又問:「可要我出去嗎?」心裡想:「總給我找到話來嘲笑你們了。」

他們對他笑了笑,並不去管他,也不回答他,就牽著手在床沿上坐下去,親密地談起來。覺慧便背轉身在書桌上順便拿起一本書來翻閱,這是《易卜生集》,裡面有摺痕,而且有些地方加了密圈。他注意地翻看,才知道琴這幾天正在熟讀《國民之敵》。他想她大概是在那裡面尋找鼓舞和安慰吧。這樣想著他不禁微笑了。他掉過頭去看她。她正在跟覺民起勁地談著,談得很親密,善意的微笑使她的臉變得更美麗,不再是先前那種憔悴的樣子了。他不覺多看了她兩眼,心裡羨慕著哥哥。於是他回過頭去,一邊邊搧扇子,一邊看書。《國民之敵》第一幕讀完了,他又掉頭去看她,她還在跟他說話。他讀完第二幕又去看她,他們的話還沒有完,他把全篇讀完了再去看她,他們還是高興地談著。

「怎麼樣?這樣多的話!」覺慧開始催促道。

琴抬起頭看他一眼,笑了笑,又側過臉去說話。

「二哥,走吧,你們已經談得很夠了,」過了半點鐘,覺慧又在催促了。

覺民正要答話,卻被琴搶著說了:「再等一會兒。時間還早,何必這樣著急!」她緊緊地握著覺民的手,彷彿害怕覺民就要走開似的。

「我一定要回去了,」覺慧故意堅持說。

「好,就請你回去吧,我這個賤地方留不住你的貴腳,」琴賭氣說。但是看見覺慧真要往外面走時,她和覺民又齊聲把他喚住。

「三弟,你真要走?難道你連這一點忙也不肯幫我?」覺民誠懇地央求道。

覺慧笑道:

「我不過跟你們開玩笑,但是你們也太把我冷落了。琴姐,我來了這麼久,你也不招呼我坐,也不跟我說話。你有了二哥就把我忘記了。」

兩個人都笑了。琴笑著分辯道:「我只有一張嘴,我怎麼能夠同時跟兩個人說話?三表弟,你聽話些,今天讓我跟二表哥多說些。你有話留到明天我們來說個夠,」琴把覺慧當作孩子似地安慰道。

「不要這樣騙我。我沒有二哥那樣的福氣。」

「三弟,」覺民叫了一聲,正要說下去,卻被琴阻止了。琴搶著說:「你的嘴真厲害,我說不過你。我只問你喜不喜歡許倩如,她比我強多了,她才是一個新女子!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她的臉上露出狡猾的微笑。

「我也許喜歡她,也許不喜歡,這跟你有什麼相干?也用不著你介紹,她又不是不認得我,」覺慧調皮地說,他對這種爭辯感到了大的興趣。

「你說得不錯,我是這樣想。他們兩個思想都很新,都很激烈,」琴還沒有答話,覺民卻好像記起了什麼似的,帶笑地向著琴點頭,表示贊同她的意見。

覺慧自然明白他們的意思,笑著揮了揮手說:「我不要學你們的榜樣,我不會演戲。」他掉開頭,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我要的就是你!」但是第二個念頭又馬上跑來把第一個念頭趕走了。這個念頭是:「我已經斷送了一個少女的性命,我不再需要愛情了。」他只是笑著,只是苦笑著。

琴和覺民的談話終於到了完結的時候。現在他們不得不分別了。覺民實在不願意離開這個房間。他覺得不僅是她,甚至這間屋裡的一切對他都是十分寶貴的。他躊躇了。他望著她,他又想到那個小房間,那種孤寂的、等待的生活,他沒有回到那裡去的勇氣。然而覺慧立在他的旁邊。覺慧的催促的眼光提醒了他,他明白自己必須回到那裡去。此外再沒有別的辦法。好像預料到就要從光輝的天空墜入黑暗的深淵裡去似的,他絕望地、悲傷地、而且多少帶了一點掙扎地說:「我去了。」可是他一時卻拔不動腳。他還想說幾句話安慰她,然而倉卒間找不到適當的話,他卻說了一句「你不要想我」。他的本意並不是這樣,他正要她時時想念他。

琴立在覺民的面前,兩隻大眼睛水汪汪地望著他。她很注意地聽他講話,好像預料到他有什麼不尋常的話對她說。然而他卻沒有。她等了許久,他只說了短短的兩句。她失望了,她害怕他馬上就走開。她連忙挽留道:「不要就走,等一會兒,我還有話對你說。」她拉住他的袖子。

他吞了這些話好像吞下好的飲食。他呆呆地望著她的激動的臉,他的眼光透過眼鏡片看入她的眼裡。他的嘴唇遲緩地動著,他帶著微笑說了下面的話:「不要急,我不會走。」他的笑臉跟哭臉差不多,覺慧在旁邊以為他真的哭了。

琴覺得覺民的溫柔的眼光在愛撫她的眼睛和她的臉,好像在說:「你說呀,你說呀!你所說的,無論是一個字或一句話,我都注意地聽著。」她想找些可以永久安慰他、使他永遠不會忘記的話來說,然而她找不到一句值得他聽的話。她望著他,她著急。她害怕他就會轉身走了。她依舊拉住他的袖子不放。她不再選擇話了。她想到什麼,立刻就說出來,並不去考慮這些話有沒有說的必要,或者跟他有沒有關係。

「倩如來說,我們學堂裡頭的文和‘老密斯’要到北京讀書去了。她們在這個環境裡實在忍受不下去。她們的家庭也怪她們不該剪頭髮,」琴開始說,她並不向覺民解釋文和「老密斯」是什麼人,好像他已經熟識了這些名字和綽號。然而覺民卻很注意地聽著,彷彿感到大的興趣似的。

「倩如自己恐怕也要走。她父親因為她的事情受到了攻擊,他很憤慨,說是要把交涉署的職務辭掉,帶了女兒搬到上海或者南京去住。」這也是琴的話,覺民依舊很注意地聽了。

「梅姐近來病得厲害。她天天在吐血,不過吐得也並不多。她瞞著她母親,她一定不要我告訴人,她不願意吃藥。她說她多活一天只是多受一天的罪,倒不如早死了好。她母親整天忙著拜客、打牌,不大管她。倒是大表嫂常常想著她,給她送藥,送東西去。我昨天終於找到一個機會把她的病狀告訴她母親了。她母親才著急起來。梅姐的話也許是對的,不過我不能夠看著她死。你們不要告訴大表哥。她囑咐我千萬不要讓大表哥知道她吐血的事。」這也是琴的話。她忽然發見覺民的眼睛被淚水充滿了,淚珠開始在眼鏡片後面沿著面頰流下來。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好像再說什麼話,卻說不出口。不過她已經懂得了。她還想說什麼,但是一陣無名的悲哀突然襲擊了她,很快地就把她征服了。她說了一兩個字,又咽住了。她在掙扎,她終於迸出了一聲哭叫:「我不能夠再說下去了!」於是向後退了幾步,用手蒙著臉,讓眼淚暢快地流出來。

「琴妹,我去了,」覺民悲聲說,他實在不願意走,然而到了這個時候他也只得走了。他料不到他們這次的快樂的會面會以傷心的哭來結束。可是兩個人都哭了。許多的話,許多的事,都以哭來了結了,不管他們怎樣自命為新的青年,勇敢的青年。

「不要去!不要去!」琴取下她的遮住臉的手,向覺民伸過去,悲聲叫道。

覺民正要向她撲過去,他的膀子被覺慧抓住了。他便站住,默默地掉頭去看覺慧。覺慧並沒有哭,乾燥的眼裡發出強烈的光。覺慧把臉向後面一掉,是叫他走的意思。他覺得覺慧的意思不錯。他轉過頭用他的悲痛的聲音安慰琴:「琴妹,不要哭,我會再來的,我們的住處隔得這麼近,有機會我一定來看你。……我回去了,你好好保重,等候我的好訊息。」他把心一橫就跟著覺慧走了出來,留下琴一個人在那間開始陰暗的屋子裡。

琴看見他們走了,便追出去,到了堂屋門口,她站住了,身子靠在門框上,注意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覺民和覺慧走到了街上,耳邊彷彿還有琴的哭聲。他們並不交談一句話,只顧大步走著。他們快到了黃存仁的家,覺慧忽然在街上站住了,用朗朗的聲音對覺民說:

「你們的事情一定會成功,一定會勝利。我們已經貢獻了夠多的犧牲了。」他略略地停了一下,又用更堅定而且幾乎是殘酷的聲音說:「如果現在還有犧牲的必要,那麼就讓他們來做一次犧牲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