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巴金 第2頁,共2頁

黃媽說得夠了,看他們換好了衣服,才嘆息一聲,移動著她的小腳一拐一拐地走出房去。

覺慧走出房來,雨已經住了,空氣十分新鮮,又沒有一點熱氣。他在階上立了片刻,把每間屋裡的燈光望了望,就信步走出去。他在大廳上站著。從書房裡送出來讀書的聲音。他雖然不曾留心去聽,但是這些聲音依舊斷續地進了他的耳裡。什麼「為人子者居不主奧,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門……」,這是覺英的聲音;什麼「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要君者無上,非聖人者無法,非孝者無親……」,這是覺群的聲音;什麼「行莫回頭,語莫掀唇,坐莫動膝,行莫搖裙……」,這是淑貞的聲音。……他聽不下去,便轉身朝裡面走回去,但是讀書的聲音還從後面追上來。他走了兩步又站住了。他感到一陣心痛。他茫然地把周圍看了看,他開始疑惑自己的眼睛,在他的眼前只是一些空虛的影子。耳邊響著的也只是空虛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這就是他們的教育!」一個聲音不客氣地闖進了覺慧的耳朵,使他的腦子起了大的震動。他吃驚地掉過頭看,原來覺民站在旁邊。他一把抓住覺民的袖子,熱烈地歡迎他的哥哥,好像在廣大無人跡的沙漠裡遇到了一個熟人。這個舉動倒使覺民有點不瞭解了。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走進裡面去,兩個人,在這個廣大的世界裡的兩顆孤寂的心。

「三少爺!」覺慧聽見有人在叫他,聲音是他很熟習的。他抬起頭朝聲音來的方向看去,在一株大松樹後面鳴鳳露出了她的笑臉,兩顆漆黑的眼珠活潑地轉動著,一隻手在向他揮動。他連忙拋擲了手裡的書,站起來向她跑去。

他快要跑到松樹跟前,她忽然縮回了頭和手,在樹後面不見了。他的眼前閃過一個紫色的影子,接著耳邊又響起沙沙的聲音,顯然是她踏著枯枝敗葉逃了。然而他定眼看時,又迷失了她的去處。他正在惶惑間,又聽見她的清脆的聲音在右邊響起來。他掉過頭去看,那邊依舊只露出一張臉,而且顯得更美麗更豐滿。等他再追過去時,這張臉又突然不見了,過了一些時候,才在另一個地方現出來。後來她的整個身子終於出現了,她正向著河邊一條路跑去。他在後面追她。他很奇怪她今天穿了華麗的衣服,他從來沒有看見她這樣打扮過。

她跑得很快,那根輕鬆的辮子不停地左右飄動。她時時回過頭來對他微笑。但是她總不肯站住,卻拚命向著河邊跑。他在後面大聲喚她,要她站住,要她當心不要誤墜入河裡,因為她離河岸近了。可是他的話還不曾說完,她就突然跌倒在地上,而且在離河岸很近的地方。

覺慧吃驚地叫了一聲,就不顧死活地跑過去。他到了她的身邊,才看見她很舒適地仰臥在地上,頭枕著兩隻手,臉上帶著笑容,兩隻眼睛閒適地望著無雲的青天。

「你跌傷了嗎?」覺慧說,他俯下頭去看她的臉。

她噗嗤地笑了一聲,就站起來,牽著他的手到河邊岩石上坐下。兩人面對面地望著,下面白黃色的河水時時兇猛地拍打岩石腳。

「覺慧,」她握著他的手,喚他的名字。

他裝做不聽見的樣子。她又叫了一聲,他依舊不回答。

「你為什麼不答應我?」她嗔怒地問道。

「你平時不是這樣喚我的,」覺慧搖著頭開玩笑地說。

「我現在不同了,」她得意地答道,「我不是你們的丫頭了。

我也是一個小姐,跟琴小姐一樣的。」

「真的?我怎麼沒有聽見說過!」覺慧驚喜地說。

「但是現在你親眼看見了。現在什麼都不成問題了。我跟你是平等的了。你看見我父親嗎?」

「你父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有父親!」

「我父親,他如今有了錢,他很久就想著我,到處訪尋我的蹤跡,後來才曉得我在你們公館裡頭,正是你爺爺要把我送給馮家做姨太太的時候。他來找你母親商量把我帶走了,還是你母親出的主意,把我的舊衣服丟在湖邊,說是投水死了。……我就跟我父親到這兒來。這是我父親的花園。你不看見那座洋樓?我和我父親就住在洋樓裡面。現在我跟你中間再沒有什麼障礙了。我只問你現在還愛不愛我?」

覺慧隨著她的手指去看那所西式樓房。他聽見這句問話心裡很高興,但是他依舊裝出頑皮的樣子反問道:「愛你又怎樣?不愛你又怎樣?」

「倘若你還愛我,那麼,你向我要求什麼我都答應你,」她慢慢地說完這句話,臉上起了紅雲。

「真的?」他驚喜地問,「……」

「不要響,」她不等他的重要的話說出口,就用手勢止住了他。「父親在喊我!我去了,不要讓父親看見你才好。」她就把他留在岩石上,自己跳下去,走進樹叢中不見了。覺慧痴痴地望著她的背影,似乎聽見叫「鳳兒」的聲音,真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覺慧在那裡等著,盼望她再來。雖然她並沒有叫他等,但是他相信她一定會來,而且他不知道走哪條路出去。他連自己怎麼會拿了一本書在人家的花園裡躺著的事也不能夠解釋了。他等了許久。

忽然他的眼前又現出紫色的影子,他知道是她來了。這一次她不像先前那樣地活潑了。她低下頭,慢慢地走著,好像在思索一件重大的事情。

她上了岩石,依舊坐在他的對面。她垂著頭悲聲說:「我們的事情完了。」

他奇怪她的態度會變得這麼快,便驚疑地問:「什麼事情完了?」一面捧起她的臉來看。她的一對眼睛哭得紅腫,臉上還有淚痕,方才看見的臉上的脂粉已經洗淨了。原來她一直哭了這許久!

「你哭了!什麼事使你哭得這樣傷心?」他惶恐地問道。她的心事被他的話引起,她又哭起來。他極力安慰她。後來她的悲哀減輕了些,她才向他敘說她的事情:她的父親要把她嫁給一箇中年官吏,因為貪圖多的聘金,同時還希望得到一官半職。她對父親說自己已經看中了別人,無論如何除了那個人不嫁。然而父親的決心是不能打消的。她就回到自己的房裡痛哭了一場。她說完,又埋下頭去哭。

覺慧覺得自己又落在深淵裡面了。他記起來自己在這短短的一生中已經失去了不少的東西。他想,現在無論如何不能夠讓這個失而復得的少女再失去了。他一定要拉住她。

逃!這個字像火花似地忽然在他的腦子裡亮了一下。他想,除了逃以外再沒有別的路了,便把這個意思告訴她。

她很高興地贊同這個計劃,並且破涕為笑地說她有逃的辦法。於是她跳下岩石,引著他走過曲折的小徑,走到了凹入的一段河岸。柳樹下鎖著一隻小船。她開了鎖、兩人急急地跳上船,蕩起槳來。

「水大,小船很難劃,要當心啊,」她對覺慧說,微微露出不安的樣子。

「不要緊,我會當心。現在只有這條生路了,」覺慧這樣答應著。

船動起來,向對岸駛去。起初船流得很平穩,很快。但是漸漸地風大了,浪也大了。一個浪打來,好像就要吞掉這隻小船一般,小船顛簸得非常厲害。船愈往前進,河面愈寬。起初還看得見的對岸,卻漸漸地退後了。他們兩個依舊用力蕩著槳,費了很大的力,小船還是在河中間顛簸,不能夠停,也找不到一個避風的地方。一個浪起來,好像一座山似地把他們壓倒了。接著頂上冒出來的白浪花又有力地向船上掃來。他們避得開就避,避不開就只有忍受。上身的衣服完全打溼了,他們還不得不時時保護著眼睛。一個浪過去了,他們連忙用力劃幾下,讓船前進幾步。第二個浪一來又把船打得一顛一簸,使它完全失掉了抵抗力。

「我看,這樣劃無論如何劃不到對岸,」他絕望地說。

「可是除了這個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她憂愁地說。

「你看,那是什麼?」覺慧忽然掉過頭看後面,驚恐地說。一隻汽艇正開足了馬力從後面追來。

「我父親追來了,快劃!」她的臉色馬上變成了蒼白,她用顫抖的聲音說了這句話以後,就握緊槳拚命地劃。小船在風浪中依舊走得很慢。汽艇卻越來越近了。

一個浪從右邊打過來,船身一動,幾乎翻倒了。兩個人連忙用力把船穩住,但是船依舊東飄西蕩。後面響起了槍聲。一顆子彈向小船射來。小船上面的兩個人都埋下頭躲避,子彈正從覺慧的頭上飛過去,落在水裡,馬上被一個大浪吞掉了。

後面又放了一槍。這一次子彈來得低一點,剛剛落在覺慧的身邊,接著一股浪花直往小船裡射。小船往右邊一側,鳴鳳的手一鬆,那把槳馬上滑落在水裡了,一瞬間就被波浪送到了遠遠的地方。鳴鳳驚惶地叫了一聲。

「你怎麼了?」覺慧驚問道,一個大浪向他的臉上打來,他不覺嚥了一口水。他還死死地握著槳,並不揩去臉上的水花。他用了極大的努力忍耐著,等他能夠睜開眼睛看時,小船跟汽艇中間的距離更縮短了。那一條白的水痕挾著吵鬧的響聲直向他們奔來。

「我們還是劃回去吧,」少女的臉色顯得更蒼白了,她一臉的水珠,就像是狼藉的淚花,頭髮散亂地貼在額上,她驚恐地說,「現在逃不掉了!還是讓我回去吧,免得連累了你。我是不要緊的。只要我回去,他們就不會害你。」她說著,放聲大哭起來。

覺慧不回答,只顧拚命地划船。可是他的力氣已經用盡了。在對面她蒙了臉傷心地哭著,她的哭聲割著他的心。前面是茫茫的一片白水,看不見岸邊。後面是汽艇和它的響聲和人的叫喊。浪似乎小了一點,但是他的兩隻手和一把槳也終於無法應付了。就在這種絕望的情形中他還是不顧一切地拚命掙扎。他只有一個念頭:不要失掉她。

然而希望完全消失了。他的手已經不能夠划動這隻在風浪中顛簸的小船了。他只有等待滅亡的到來。他知道他一動手或者把身子一側他就可以把船弄翻,他們兩個就會一起葬身在水底。她不會再被人奪去了。可是他不能夠想到讓她死,他實在不能夠忍受這個念頭。於是他躊躇了。他停了槳,讓波浪來決定他們的命運,或者等汽艇來追上他們。……

他很快地看見人把她搶到汽艇上去,他站起來救她。就在這一剎那小船翻了、而且破碎了。他不知道這件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他倉卒間抓住一塊木片飄浮在水上。他看見她在汽艇上被人抱著,掙扎不脫。她的眼睛還不住地朝他這裡看。她向他伸出了兩隻手,她不住地揮動它們。她大聲哭喚他的名字。他拚命地高聲答應。他瘋狂地喚她。他忘了自己地嘶聲叫著,他把他的全部力量都放在叫聲裡面。然而汽艇已經掉頭向歸路走了。

波浪壓住了她的聲音,她的面影也開始模糊了。他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把她奪了去,而自己孤零零地飄浮在河上。沒有人來救他。汽艇終於看不見了。遠遠的只有一線黑煙。黑煙裡彷彿還現出她的絕望地掙扎的姿態。波浪的聲音裡也有她的悲慘的哀叫。河面是那樣地寬。他覺得自己一點力量也沒有了。水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推他,拉他,他隨時都會放開手。他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但是他還痴痴地喚著她的名字。那一線黑煙已經看不見了,但是他的眼睛還呆呆地望著汽艇駛去的地方。他的手漸漸地放鬆了那塊木片。於是一個大浪捲來。眼前是無邊的黑暗。……

他的夢醒了。波浪沒有了,汽艇也沒有了。他躺在鋪涼蓆的床上,手裡抓著薄被的一段,緊緊地壓在胸膛上。他的心跳得很厲害。他彷彿已經死過了一次。他慢慢地拉開薄被。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他覺得眼角還留著淚痕。從麻布帳子裡他看見方桌上的清油燈發出半明半暗的燈光,屋子裡顯得死氣沉沉。帳子內響著一隻蚊子的哀鳴。窗外正落著雨,不知道已經落了多少時候了。雨滴在石板上就像滴在他的心上一樣。他知道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但是他還把它們記得很清楚,好像這些事真正發生過一般。他的心還很激動,他覺得有滿腹的話要找一個人來聽他訴說。他側頭去看睡在他身邊的哥哥,哥哥正含笑地酣睡著。哥哥也許做著好夢吧。他把哥哥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隨後又接連噓了兩三口氣,然而過了一些時候,無名的悲哀又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