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巴金 第2頁,共2頁

爆竹聲忽然響起來,空中現了火花。龍亂舞著,像發了怒似的。鞭炮開始往龍的身上落,它不住地往左右兩邊躲閃,又像受了驚似地在空中亂跳。鑼鼓響得更厲害了,就像那條受了傷的龍在呼嘯一樣。

年輕的高忠縛了一串鞭炮在長竹竿上面,手持著竹竿,自己站得遠遠的,站在牆邊一把梯子上,把鞭炮伸到龍身上去燃放。幾個轎伕拿著竹筒花炮在旁邊等了一些時候,便輪流地燃放起來,把花炮對著玩龍燈的人的光赤的身上射。龍開始發狂了,它拚命往下面滾,來迎接花炮裡射出來的金花。它抖動著。人只看見它的身子在滾。人聲嘈雜,鑼鼓不停地大響特響。轎伕們笑著。二門內看臺上的觀眾也笑了,自然他們笑得很文雅,跟轎伕們笑得不同。

接著文德、李貴、趙升一班人同時拿了五六筒花炮前前後後地對著玩龍燈的人射,使他們沒有地方躲避。這個辦法果然有效。龍雖然仍舊在拚命亂滾,但是火花卻一團一團地射到那些赤裸的身上,有的馬上落下地來,有的卻貼在人身上燒,把那幾個人燒得大聲叫。於是他們放下手站住不動,把竹竿當手杖緊緊捏住,讓轎伕們來燒,一面拚命抖動身子不讓火花貼在他們的肉上。他們身上的肉已經變了顏色,火花一來便發出細微的叫聲,而且一直在抖動。這時候觀眾們更滿意地笑了。大家便把花炮更逼近玩龍燈的人的身體燒,他們想把那般人燒得求饒。

那般玩龍燈的人有著結實的身體,有著堅強的腕力。可是他們卻任人燒,一點也下防禦,雖然也感到痛,卻只是大聲狂呼,表示自己並不怕痛,而且表示自己很勇敢,同時還高聲叫著:「有‘花兒’儘管拿出來放!」

後來花炮燒得更近了。他們終於忍不住痛,逃開了。這樣一來那條威武地飛動著的龍就被支解了,分成了九段,每個人拿著一段四處奔逃,彼此不相呼應。龍的鱗甲已經脫落,身子從頭到尾,差不多燒成了一個空架子。

一部分的人把龍身扛在肩上往大門跑去。然而大門已經關上了。他們沒法逃出去,只得硬著頭皮回來。高忠、趙升們聽從主人的指揮又拿著燃放的花炮在後面追趕。這是一個平坦的壩子,沒有樹木,也沒有可以藏身的處所。有的便往二門跑。但是二門口堆滿了人,密密麻麻,好像是一扇屏風,只看見無數的頭。而且克定自己也拿著一筒花炮站在那裡,看見人逼近,馬上把花炮燃起來,向四面放射。那個玩寶的人是一個年輕小夥子,他走過來,正碰上克定的花炮,火花貼在他的身上燒,他發出一聲尖銳的哀叫,急急地跑開了,但又被文德的花炮燒得退回來,狂亂地抖著身子,一頭都是汗珠。這時克定把花炮正對著另一個玩龍尾的人放,忽然瞥見玩寶的人站在旁邊發抖,便笑道:「你冷嗎?我再來給你一把火!」又把花炮轉過來向著他猛射。他吃了一驚,便用他的寶來抵禦。那個寶本來還是完好的,如今卻著了火,熊熊地燒起來,一瞬間就燒得精光。這時候轎伕和僕人們已經圍起來,把玩龍燈的人圍在中間,用花炮拚命地燒,快要使他們求饒了。但是在這一刻人們才發覺花炮沒有了,大家只得住了手。大門開了,玩龍燈的人披上衣服,整了隊,拿著剩下空架子的龍,伴著半死不活的鑼鼓聲,疲倦地走出去。那個玩寶的年輕人的腿受了傷,他一拐一拐地走著,嘰哩咕嚕地說些不滿意的話。

克定把賞錢給了,還惋惜地說:「可惜花炮做得太少,不然今晚上可以大大地燒一下。你們看得滿意嗎?我明晚上再請你們看。」

「夠了,不要再看了,」站在克定背後的覺慧用嚴肅的聲音說。克定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別的人客氣地說著「不必」。鬧得最起勁的覺英、覺群、覺世三個孩子已經擠在人叢中不見了。眾人滿意地散開,陸續往裡面走去。僕人們忙著拆除臨時的看臺。

進去的時候,覺民弟兄走在後面,覺慧走到琴的旁邊,問琴道:「琴姐,你覺得有趣味嗎?」

「我不覺得有什麼趣味,」她淡淡地答道。

「你看了,有什麼感想?」覺慧不肯放鬆地追問了一句。

「沒有感想,」依舊是簡短的答語。

「太平淡了,小時候看起來倒有趣味,現在卻不然,」覺民在旁邊介面說下去。

「你們當真一點也不感動嗎?」覺慧嚴厲地問道。

覺民不明白他的意思,便掉過頭看他一眼,不以為然地說:「這種低階趣味的把戲,怎麼能使人感動?」

「難道人就沒有一點同情心嗎?」覺慧憤憤地說。

「你說得太過火了。這跟同情心有什麼關係?五舅他們得到了滿足,玩龍燈的人得到了賞錢。各人得到了自己所要的東西。這還不好嗎?」琴發表她的見解道。

「真不愧為一位千金小姐,」覺慧冷笑地讚了一句,「像你這樣聰明的人也看不出來。你以為一個人應該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面嗎?你以為只要出了錢就可以把別人的身體用花炮亂燒嗎?這樣看來,你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嘞!」

琴不說話了。她有一種脾氣,她對於某一個問題回答不出來的時候,便閉上嘴去思索,並不急急地強辯。但是她卻不知道這個問題是她的少女的心所無法解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