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教育經費都被挪去充作軍費用掉了。每個學堂都是一樣地窮。不過我們學堂不同一點,因為我們校長跟外國教員訂了約,不管上課不上課,總是照約付薪水,多上幾天課倒便宜些。……據說校長跟督軍有點關係,所以拿錢要方便一點,」覺民解釋說。他也放下了碗筷,鳴鳳便絞了一張臉帕給他送過來。
「這倒好,只要有書讀,別的且不管,」覺新在旁邊插嘴道。
「我忘了,他們進的是什麼學堂?」張太太忽然這樣地問琴。
「媽的記性真不好,」琴帶笑答道,「他們進的是外國語專門學校。我早就告訴過媽了。」
「你說得不錯。我現在老了,記性壞了,今天打牌有一次連和也忘記了,」張太太帶笑地說。
這時大家都已放下了碗,臉也揩過了。周氏便對張太太說:「大妹,還是到我屋裡去坐罷,」於是推開椅子站起來。眾人也一齊站起,向旁邊那間屋子走去。
琴走在後面,覺民走到她的旁邊低聲對她說:「琴妹,我們學堂明年暑假要招收女生。」
她驚喜地回過頭,臉上充滿光輝,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發光地盯著他的臉,好像得到了一個大喜訊似的。
「真的?」她問道,還帶了一點不相信的樣子。她疑心他在跟她開玩笑。
「當然是真的。你看我什麼時候說過謊話?」覺民正經地說,又回頭看一眼站在旁邊的覺慧,加了一句:「你不相信,可以問三弟。」
「我並沒有說不相信你,不過這個好訊息來得太突然了,」琴興奮地含笑說。
「事情倒是有的,不過能不能實行還是問題,」覺慧在旁邊介面說。「我們四川社會里衛道的人太多了。他們的勢力還很大。他們一定會反對。男女同校,他們一輩子連做夢都不曾夢到!」他說著,現出憤慨的樣子。
「這也沒有多大的關係!只要我們校長下了決心就行了,」覺民說,「我們校長說過,假使沒有女學生報名投考,他就叫他的太太第一個報名。」
「不,我第一個去報名!」琴好像被一個偉大的理想鼓舞著,她熱烈地說。
「琴兒,你為什麼不進來?你們站在門口說些什麼?」張太太在裡面喚道。
「你去對姑媽說,你到我們屋裡去耍,我把這件事情詳細告訴你,」覺民小聲慫恿琴道。
琴默默地點一下頭,就向著她的母親那邊走去,在母親的耳邊說了兩三句話,張太太笑了一笑說道:「好,可是不要耽擱久了。」琴點點頭,向著覺民弟兄走來,又和他們一路走出了上房。她剛走出門,便聽見麻將牌在桌子上磨擦的聲音。她知道她的母親至少還要打四圈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