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有什麼緊張的必要呢?不過是詢問遺體發現者的證言,視線會如此游移不定嗎?磯部雖比村木年輕,卻也不像是第一次來聽取事由的菜鳥刑警。
我心想,可能因為是重要的任務他才緊張。倘若執行的任務極為重要,是推進搜查的關鍵,年輕刑警有這種反應也屬正常。
那會是什麼樣的任務?
譬如說,詢問嫌疑犯的證言這樣的。
我越發繃緊了弦。
「原來如此,瞭解了。」我說完證言後,村木重重地點頭。
「那個,問一個問題可以嗎?」磯部像是等得不耐煩地提出詢問。「為什麼那天那麼晚你還在鷹番呢?還是行人稀少的小巷。」
村木皺起眉頭轉向磯部,看錶情是想說「你在說什麼啊」。
或者,他想說的是「現在就觸及核心問題太早了」?
「因為有熟人住在那附近,我是去他家裡。」我回答。這也不是騙人,只不過「熟人」是樽宮由紀子,「去他家裡」是在沙漠碑文谷的門口埋伏。
「對方和你是什麼關係?」磯部繼續問。村木明顯露出窘色。
「需要說到這個程度嗎?這是個人隱私。」我瞪著磯部說。磯部小聲說了句對不起,低下了頭。
年輕刑警先生,你問得太直白啦。我在心裡嘀咕。
村木則老練得多。他像是責備磯部般地低咳一聲,重新轉向我。「因為有部分媒體報道過,可能你也知道了,現場發現了另一把剪刀。」
小心了。我警告自己。你應該知道的事實和你不應該知道的事實要嚴格分開,並且忘記不應該知道的事實,然後坦率回答。
「我在週刊雜誌上看到過。」我坦白答說。
「在現場發現遺體的時候,注意到有另外一把剪刀了嗎?」
村木終於問到核心問題了。這是個圈套。
《秘密週刊》的獨家特訊裡雖然報道了現場還有另一把剪刀,但並未寫明在現場哪裡發現。
不用說,另一把剪刀肯定是在公園的樹林裡發現的,因為是我把它丟到那裡。
但我不應該知道這個事實。一個發現少女慘遭殺害驚慌失措的人,不可能撥開樹林看到剪刀。
我對另一把剪刀的事一無所知。
「我沒注意到。一看到少女的遺體,我已經大驚失色了。」我低下頭去,裝出不想再回憶那晚情形的樣子。裝得成不成功我不知道,但村木回答說,可以理解。
「情況我已經瞭解了。謝謝你的合作。」村木用食指搔著頭,結束了聽取事由。
「那個,你參加了被害者的告別儀式呢。」磯部突然問道。
村木的表情顯得非常為難。搭檔如此性急的發問,大概令他頗為窘迫。
「嗯,因為想去弔唁她……有什麼問題嗎?」
聽我這樣說,磯部只答了聲「沒有」。
村木按照約定為咖啡買了單,我們在咖啡館前分手。
我走出幾步回頭看時,只見村木正在人行道上敲磯部的腦袋。那年輕刑警待會肯定要被臭罵一頓了吧。
我回到房間,剛關上門,膝蓋立刻發軟。儘管全神貫注應付刑警提問時能勉強撐持,但我還沒有完全擺脫鎮痛劑的影響。
我雙膝著地,幾乎是爬到了房間裡。但還不能就此躺下,我挨近裡面的書架,從書頁裡抽出樽宮由紀子入會申請用紙的影印件。
警察似乎對我抱有某種程度的懷疑,這種東西藏在房間裡可不妙。
我想將影印件撕碎,卻又心存猶豫,覺得這情報目前還是必要的,可能還有給樽宮家打電話的機會。
醫師說得沒錯。我對樽宮由紀子和她的家人仍然抱有興趣。
明明已經受到警察懷疑,還要繼續偵探遊戲嗎?太危險了。
然而,所謂的危險是什麼?
我就算被警察逮捕也沒什麼不好。我已經殺了兩名少女。我殺了小西美菜,殺了松原雅世。警察追捕我乃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而且,如果有必要,我甚至不介意承擔起殺害樽宮由紀子的罪名。我想。
但迄今為止,我一直為了不被警察逮捕而小心謹慎,這一方針我決心貫徹到最後。
無論是怎樣毫無勝算的遊戲,既然已經開始,就理應全力以赴。即便遭到逮捕判處死刑,那也一定是如我所願的死亡。
我把樽宮家的住址和電話號碼記在便籤紙上,申請入會用紙的影印件放進挎包裡。如果警察確實在懷疑我,我丟掉的垃圾袋也很可能被截獲。我打算明天上班路上把影印件丟到某個車站的垃圾箱裡。
然後我找出黑梅的名片,給《秘密週刊》編輯部打了個電話。雖然是週日,忙碌的週刊雜誌記者多半仍在工作。
「你好,這裡是《秘密週刊》。」傳來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我說想找黑梅。
「她剛剛出去了,等她回來讓她給你回電話。」
我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掛了電話。
不到五分鐘,電話響了。
「喂,聽說你來過電話?」黑梅似乎是用手機打的電話,聽得到背後的嘈雜聲。
原來如此。因為她是自由撰稿人,在雜誌社並沒有一席之地。《秘密週刊》的編輯部碰到有人給她打電話便先答說不在,然後打她的手機聯絡,恐怕就是這麼一個安排。
「有什麼事嗎?如果是你提供的情況沒有報道出來的事,我也很抱歉啦。因為突然得到了獨家新聞,沒辦法了。你對採訪好像也不是太起勁,不介意吧?」黑梅一口氣說道。
「有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能不能告訴我被害者樽宮同學家的聯絡方式?已經過了頭七了,我想在她靈前合掌拜祭一次。」
「你真是個守禮數的人呢。」黑梅半是吃驚地說。「不過你也知道的吧,這事恕難奉告。案件相關者的聯絡方式不能隨便告訴……」
「今天刑警來我這聽取事由了,說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哎?」
「《秘密週刊》上刊登的另一把剪刀的事。警察好像也深感興趣,跟我說了詳細情形。」
「那個……你說的詳細情形到底是什麼?」黑梅語調一變,轉為發現值得報道材料的記者口氣。
「可以告訴我樽宮同學的聯絡方式了吧?」我說。黑梅不情不願把樽宮家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向我說了。
「據說《秘密週刊》上期刊登的猜測全是錯誤的。」我告訴黑梅獨家新聞。「另一把剪刀不是刺在被害者身上,也不是落在遺體旁邊,而是在遺體稍遠處公園的樹林裡發現的。警察對這另一把剪刀極為重視。」
「這是真的嗎?」黑梅懷疑似地說。
「刑警是這麼說的,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可能的話,最好找跑警察口的記者確認一下。」
「你不說我也會去查證的。」黑梅掛了電話。
我放下聽筒,蹣跚著走到床邊,仰面倒了下去。
這一來我知道樽宮家住址和電話號碼的事就有了解釋了。而且如果黑梅把我提供的情報報道出來,另一把剪刀是在樹林裡發現的秘密將被《秘密週刊》數十萬讀者知悉,無法成為鎖定剪刀男的決定性證據了。
黑梅應該不會透露報道情報的渠道。人不可貌相,她似乎蠻能幹的,這方面可以信賴。
萬一黑梅向警察公開情報是從我這裡獲得,我準備像剛才電話裡說的那樣,解釋說是刑警來聽取事由時提到的。今天的談話內容沒有錄音,兩個刑警即使反駁說沒說過,也無從證明。
必要的話甚至可以在法庭上爭辯。如果是那個叫磯部什麼的年輕刑警,說漏嘴也完全有可能。——法官想必一定會這樣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