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一,真是奇妙的一天。
首先,從早上開始關東地區突然有寒流來襲,氣溫降到比真正的冬天還低。早間天氣預報裡,氣象預報員表情嚴肅地說可能會下雪。
我從衣櫃裡拽出一件厚毛衣,全副武裝去上班。電車裡的工薪族也都穿著顯眼的長大衣或粗呢短大衣。
剛走進編輯部,佐佐塚像平時一樣,立刻過來打算吩咐工作,但他馬上皺起鼻子,連吩咐也忘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不光佐佐塚,其他的編輯部員工也是,兩個打工者也是,個個都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連岡島部長也一看到我的臉就扭過頭去。
這件厚毛衣有這麼不合適嗎?我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沉思了一會兒。這件手織風格的格子毛衣我其實是暗自中意的。
接下來發生的奇妙事情,是午休時被岡島部長叫了出來。
「過來一下好嗎?」岡島部長向我招招手,領著我朝隔壁的倉庫走去。
倉庫裡只有我們兩人,但岡島部長一味眺望著不鏽鋼書架,似乎很難開口。
到底怎麼啦,我疑惑地想。
莫非是要向我宣佈,因為早退和休假太多,你被炒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就因為時間上容易通融我才選擇了這份兼職,在工作之外我有很多事情要忙。
「之前也跟你提過一次,」岡島部長終於開口了。她看著我的眼睛:「你想不想成為正式社員?」
聽到這個意外的提議,我大吃一驚,一瞬間我心想這是開玩笑吧,但岡島部長的表情很認真。
「正式社員嗎?」
「嗯。你也打了快兩年工了吧,差不多也該到了成為正式社員的時候了。」
「可是我經常早退和休假,這樣合適嗎?」
「沒關係,你不是斟酌著社裡有空的時候才請假的嗎,只要能作出這樣的判斷就沒問題。反正我們是個小公司,又是這種性質的工作。」
「山岸成為正式社員不好嗎?」
「他不行。」岡島部長即刻斷言。「雖然有幹勁,但不適合這份工作,他誤解了什麼東西。」
「誤解……嗎。」
「對。他誤解了創造性這個詞。他大概以為具有創造性的工作是什麼華麗帥氣又時髦的工作吧,但那是錯誤的。所謂具有創造性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要樸素土氣得多。」
岡島部長盯著我看:「而我認為你理解這一點。」
「山岸不行嗎?」
「不行。雖然還不至於特意要他辭職,但他沒有才能。沒有才能的人我們不需要。」
岡島部長冷酷地作了評斷,令我再次體會到她的冷靜和透徹。這是她積累了多年經驗的專業之見。
「如果我先成為正式社員的話,山岸一定會很失望的。」
要是被我這個既看不出幹勁,又多次早退和休假的同事搶了先,那個自尊心強烈的男人恐怕會勃然大怒。
「不用在乎那個。」不知為何,岡島部長突然現出怒氣:「你在打工者裡也是前輩吧?先成為正式社員有什麼不對?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山岸怎麼樣沒必要在意。」
「我沒有怎麼在意。」我不明白岡島部長為什麼突然發怒,心裡困惑著,老實回答說:「不過,請讓我稍微考慮一下。事情來得太突然了。」
「可以,我也沒說要立即決定。」岡島部長將手貼到額頭上,向我問道:「你多大了?」
「二十六歲。」
「你不能老是這麼打工吧,差不多也該為將來著想了。我看踏踏實實在公司工作也是一個選擇。」
我從倉庫直接出了公司,吃了點麵食當午飯,又回到編輯部。
午後的工作時間裡,編輯部的工作量逐漸增加,山岸一直在忙碌地來回奔走,身影顯眼得不得了。
他沒有才能。沒有才能的人我們不需要。真可憐。
我準時在下午五點離開了編輯部。
星期一最後一件奇妙的事情,發生在回家的路上。
我剛過了人行橫道,從公寓入口附近的黑暗處傳來一個聲音:「總算回來啦。」
這是個尖銳的女聲,充滿了焦急等待的心情。女人從黑暗處出現在熒光燈下。
「你就是樽宮由紀子小姐遺體的發現者吧。」
看到這個女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東京應該立法禁止把pinkhouse這種可愛少女風格的衣服賣給年過三十的女性。
女人從頭到腳穿了一身pinkhouse,頭髮染成茶色,濃妝豔抹,眼影也濃過頭了,外表就像故意打扮得惡趣味一般。
「我等了好久了,從下午三點一直等到現在。」女人朝我走過來,親暱地把手搭到我胳膊上。
「你是誰?」我皺起眉頭問道。只一照面就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倘若以前在哪裡見過,不可能想不起來。我跟她一定是初次見面。
「我是採訪剪刀男事件的記者,無論如何想向你詢問一些事情。」女人懇求似地說道。
「不好意思,回答採訪有點……」
「我明白,因為看到了女孩子悽慘的遺體吧。你的心情我非常瞭解,可是我已經等了兩小時以上了,不要不屑一顧地把我趕走啊。」
這女人臉皮夠厚的。若非如此,恐怕也幹不了採訪殺人案件的勾當。
結果,我同意了她的採訪要求,和她一起走向附近的咖啡館。輸給她的強力堅持是個原因,但也因為我想到了一件事。
在咖啡館靠裡的桌席坐下,叫了牛奶咖啡和純咖啡後,女人從包裡拿出名片和一本雜誌。
《秘密週刊》編輯部黑梅夏繪
「喏,這篇報道是我負責的。」像是叫黑梅的雜誌記者翻開週刊給我看。那是篇卷首報道,跳動著《剪刀男的第三名犧牲者!》這般大號鉛字,署名是「本雜誌特別採訪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