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五,在目黑西署召開了目黑區女高中生被害案件的第一次搜查會議。時為案件發生的第四天,參加會議的是警視廳搜查一課和目黑西署刑事課的刑警,預定在報告基礎搜查結果之後,宣佈今後的搜查方針。
「搜查一課課長和地方檢察廳的檢察官好像也來了。」
貼著走廊的牆壁似地往會議室走時,下川說。目黑西署的走廊上很多人來來往往,大半都是陌生面孔。從警視廳臨時調來了比刑事課人員多幾倍的搜查員。
「神經科醫生也會來嗎?」
聽到磯部不假思索地這麼答說,下川慌忙張望了一下週圍,用眼睛瞪著磯部。
「不要叫神經科醫生什麼的,是犯罪心理分析官閣下。」
你自己不也這麼叫過嗎,磯部心想。大概是這種不滿的心情形於顏色,下川微微一笑:「聽著,我對上司無論何時都會表示敬意,特別是他本人也許就近在眼前的時候。」
「叫神經科醫生也沒什麼啊,我不介意。」從兩人背後傳來一個明朗的聲音。如同字面所形容,下川不折不扣地跳了起來,驚慌地回過頭。
磯部轉身看時,只見一個男子笑吟吟地站在那裡。這就是犯罪心理分析官閣下嗎?磯部微感吃驚,與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男子沒有戴無框眼鏡,沒有投出看透連續殺人犯內心黑暗的銳利眼光,沒有緊抿著嘴唇,沒有喜怒不形於色的面無表情,也沒有穿白衣。
站在磯部眼前的男子,比起警視廳的精英,看起來更像是在學生里人氣絕頂的大學講師。
男子留著中分頭,但因為褪了色,沒有使用護髮用品的感覺。圓臉上泛著溫和的笑容,讓人很難想象他不笑的樣子。
他身穿高領毛衣,短外套,斜紋休閒褲,腳登耐克的輕便運動鞋,不用說,沒有打領帶。與湊合穿著署裡配發西裝的磯部大不相同。
「我是科學搜查研究所的堀之內靖治,請多指教。」男子報上姓名,伸出右手。這是美國式的寒暄。
磯部握住他的手:「刑事課的磯部,也請多多指教。」
堀之內也向下川伸出右手,但下川連一根手指也沒想去碰,挺直後背:「我是目黑西署刑事課的下川宗夫巡查部長。」
他畢竟是沒有敬禮。雖然如他自己所說,含有敬意地寒暄了,但語氣顯得拘泥形式。
「我從今天起調到目黑西署。」堀之內交替看著兩人,「暫時還有點彷徨,但我會盡量不打擾到諸位,請多關照。」
堀之內微微低頭致意後,留下兩人,先行步向會議室。
「哼,著急啦。」下川抬頭看著磯部的臉,「你不要輕率地握什麼手啊。」
「可是,他都從對面伸出手了。」磯部反駁道,「不握才是失禮吧?」
「你和署長握手能說請多關照嗎?那位犯罪心理分析官可是警視正sup/sup哦,比署長更高的級別。」
這倒是。磯部承認下川說得沒錯。一遇到特考組,總是把級別忘得一乾二淨。看來還不到四十歲的堀之內比白髮肥胖的署長更顯要,這一點磯部雖然頭腦能理解,卻沒有真實感。
「算了,對方好像也沒生氣。」
「他看樣子是個很爽朗的人。」
「那種事初次見面哪能知道?人家可是特考組來著。」下川堅持自己的偏見。
磯部和下川登上臺階,走進二樓的會議室。
能容納五十人左右的會議室已經坐得滿滿當當。刑警們在排成四行的摺疊式桌椅上落座後,開啟分發的資料,等待會議開始。
「喂,這裡!」已經來了的村木揮手招呼磯部和下川,「我們的座位在這。」
排列的桌子後排,靠近出口的一個角落裡,刑事課每人佔據了一個座位。村木靠在鋼管摺疊椅上,松元啜著番茶,進藤熱心地瀏覽著資料。磯部和下川也坐了下來。
「喂,你瞧。」村木用下巴指指前方臺上,「高層表情嚴肅地聚到一起,這種情景可是難得一見。」
磯部朝村木所說的難得景象看去,會議室裡設定的大型液晶屏前方,五個男人坐在兩張並在一起的摺疊式桌子前,的確除了一個人之外,無不沉默不語,眉頭緊鎖。表情最沮喪的,是坐在左邊,身穿藍色制服的目黑西署署長。
「但願署長的胃衰弱可別惡化呀。」村木笑著說。
「其他幾個人都是誰?」磯部問。
村木一個一個指過來,用辛辣的比方添油加醋地進行說明:「署長右邊,瘦得跟得了厭食症的雞似的男人是鑑識課長。他旁邊長得像患有慢性痴呆的牛頭犬sup/sup的是警視廳搜查一課課長,廣域少女連續殺害事件特別搜查本部的總負責人。課長旁邊,好像本領高強的婚姻騙子般的美男子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的檢察官閣下。然後檢察官右邊……沒見過的生面孔。」
「是犯罪心理分析官閣下。」下川說,「剛才在走廊上跟我們打了個招呼,說是叫堀之內什麼的。」
「他就是神經科醫生嗎,原來如此。」村木彷彿很佩服地大聲說。下川知道跟村木說什麼都白搭,也懶得提醒他別隨便叫神經科醫生。
「我們課長在哪?」磯部問。
「最前面的座位上。」村木說,「來了這麼多高層,課長也好普通刑警也好都一樣待遇了。」
磯部注目看時,上井田警部和磯部他們同樣坐在聽眾席上,瀏覽著資料。儘管從他的背影無法判斷,但他很可能毫無屈辱的感覺,一如既往地淡然處之。警部是個固執的個人主義者。
「會議好像要開始了,別說話了。」松元放下手中的茶碗,向眾人說道。
搜查會議以搜查一課課長的講話開始。想必是習慣了平時的搜查會議,他以與嚴肅面容不相稱的流暢語氣,侃侃而談這次的女高中生被害案件乃是難以容忍的兇惡犯罪,期望哪怕早一刻解決也好,為此,本廳與轄區警署必須緊密合作,進行徹底搜查。至於剪刀男,或者說廣域連續殺人犯第二十二號的名字他一次也沒提到過。
「接下來,由鑑識課長說明被害者的解剖結果。」搜查一課課長結束了講話,坐了下去。
鑑識課長站起身,一手拿著資料,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雖然說明的內容在分發給與會人員的資料上都有登載,沒有專門口頭說明的必要,但這也是程式的一部分,一種禮節。
被害者的死因是被索狀物強力壓迫咽喉部,窒息而死,通俗來說就是被絞殺。兇器基本可以斷定為留在被害者脖子上的塑膠繩。被害者被絞殺時似乎有若干抵抗,但沒有激烈反抗兇手的跡象。沒有性侵犯的痕跡。咽喉部被銳物刺傷,但沒有活體反應,大致可以斷定為死後被刺。兇器判定為遺留的剪刀(說明到這裡時,搜查一課課長微微嘆了口氣)。死亡推定時間是十一月十一日晚上八點到八點二十分之間。
鑑識課長的說明結束後,搜查一課課長繼續宣佈基礎搜查的結果。被叫到名字的那些刑警一個接一個站起來,彙報調查的內容。他們清一色都是從搜查一課調來的刑警,儘管磯部等人也曾與他們一起搭檔搜查,卻沒有人被叫起來。
被害者晚上七點後從私立葉櫻學園高等學校放學,這一點有她朋友和老師的明確證言。晚上七點四十分左右,有人在東急東橫線學藝大學車站附近的書店裡目擊到被害者。之後的目擊者目前還沒發現。被害者很可能和往常一樣,從學藝大學站步行回自家公寓。歸途上是住宅區,一入夜幾乎沒有行人,推斷被害者就是在這條人跡稀少的路上,走到西公園附近時與兇手相遇,遭到殺害的。
「雖然從案發現場和被害者住所周邊,以及被害者就讀的高中的周邊獲得了可疑者的目擊情報,但到現在為止,尚未得到任何有力的情報。」搜查一課的刑警合上移動終端,坐回座位。
搜查一課課長點點頭,朝旁邊的檢察官遞了個眼色。被村木形容為婚姻騙子的白淨的檢察官,一看就是勉為其難地開了口。
「媒體已經報道了部分情況,」說到這裡,檢察官低低乾咳了一聲,「可以看出,這次的女高中生被害案件與廣域連續殺人犯第十二號案件頗多酷似之處。當然目前還不能斷定,但鑑於非常相似,搜查時可能有必要將與第十二號案件的密切關聯性納入考慮。」
「兜圈子的說法。」村木小聲說。下川用食指碰了下嘴唇,朝他「噓」了一聲。
「有關二者的相似點及關聯性,請在座的科學研究搜查所的堀之內警視正進行說明。」檢察官如是說著,朝堀之內看去。堀之內指尖輕撫著桌上的手提電腦,依舊坐在那裡開始說明。
「這次的案件,剪刀男作案的可能性為百分之七十五左右。」
單刀直入的說法。檢察官皺起眉頭:「是廣域連續殺人犯第十二號。」
「那個說法好像長了點,快要會咬到舌頭似的。用通稱也沒關係吧?」堀之內微笑著,「那麼,在此向諸位說明迄今為止的案件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