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早已下山。走過被黑暗籠罩的參道,在有無頭屍恭候的媛神堂婚舍和馬頭觀音祠之間穿梭,確認屍體身份,這種行為實在是讓人心驚肉跳,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一起行動的成年人雖有六名之多,現場又有負責監視的青年團成員,但高屋敷還是覺得御山的黑暗深處十分可怕。當然他沒有在神色上洩露出來,但是,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想到這裡,他的上臂就起了雞皮疙瘩。
(斧高六歲時就敢來這種地方,真是難為他了……)
事到如今,高屋敷不僅由衷地欽佩斧高,還體會到了他對長壽郎的感情有多深,突然就覺得確認身份的工作好殘酷。不過,他提醒自己,這是他的本職工作。
抵達中婚舍後,他一手拿著蘭子的筆記,和伊勢橋一起仔細檢查了那具無頭屍。最後判明,幾乎所有的特徵都與筆記中的描述吻合,如出一轍。為慎重起見,高屋敷又請蘭子來親眼辨認,結果她一口斷定這就是古裡毬子沒錯。
「啊……」
甲子婆聞言,深深嘆了一口氣,隨即兩手撥弄著念珠誦起經來。現場的眾人都效仿她,向遺體合掌。
然後,一行人來到了馬頭觀音祠。意外的是,確認無頭屍的身份竟大費了一番周折。因為甲子婆不做明確的斷言。
「怎麼樣?請您好好看看。」
高屋敷把她叫到屍體旁,請她說明有什麼地方可做確認。屍體上本應有頭部的地方被席子掩住了。
屍體雖是男性,但肌膚白皙,體態也很纖細,怎麼也看不出是二十三歲的男人,至少不是一個體力勞動者的身體。所以要說村裡有誰符合條件,顯然只有長壽郎一人。而且最重要的是,鑑於案發時媛首山的狀況,也能明白被殺害的男性只可能是他。
所以甲子婆只是從屍體的頸部到腳尖掃了一眼:
「是長壽郎少爺。」
她的話一齣口,高屋敷只是在心裡默唸了一句「果然如此」,滿以為身份已經確認完畢。
「沒錯是吧?」
這不過是一種形式上的詢問。回答當然會是「是」,因此高屋敷並不在意對方會有什麼回應。
然而不知為何,甲子婆突然用毫無自信的語氣應道:「我想……是。」
「哎?怎麼回事?這具遺體是長壽郎君沒錯吧?」
「啊……所以說嘛,可能是——」
「請、請等一下,藏田婆婆您是說他可能不是長壽郎君?」
「不,我可沒那麼說……」
「但也不能斷定就是長壽郎君……是這意思嗎?」
「唉……巡警先生,因為畢竟沒有頭啊。」
「不、不,所以我才請您來細看遺體,確定是不是他啊。」
「嗯,我看了。」
「那結果呢?」
「我想是長壽郎少爺。」
「也就是說,能確認這具遺體是秘守長壽郎,沒錯吧?」
「嗯……我想是,不過……」
這樣的對話重複了無數次。陷入困境的高屋敷向兵堂求助,兵堂卻說甲子婆不能確定的事他也無能為力。問僉鳥鬱子,她也猶疑不決無法斷言,只是說看起來像是長壽郎。
(就算這兩位不行,可——)
甲子婆為什麼拒絕進行徹底的確認呢?高屋敷實在不能理解。像什麼黑痣的數目和位置之類的身體特徵,曾經當過長壽郎乳母的她應該很瞭解啊。
(也許是她不想承認長壽郎的死?)
這一點他也考慮過,但看看甲子婆此刻的模樣,總覺得她已徹底進入達觀境界。至少可以感覺到,她完全接受了長壽郎已死的事實。
(那麼,為什麼……)
就算繼續追問甲子婆,也只會演變成相聲似的對話。做出如此判斷後,高屋敷決定返回一守家。
「諸位辛苦了。」
他表示要打道回府。甲子婆的臉上明顯浮現出安心的表情,一副想要儘快離開的架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本以為祠堂的屍體辨認會比中婚舍更容易完成,誰知程式完全出人意料,令高屋敷感到束手無策。他甚至想還不如說不是長壽郎呢,這樣反倒明明白白。
然而,他很快就會知道甲子婆不徹底證實無頭屍就是長壽郎的驚人理由。那實在是令人震驚,怎麼也難以置信的奇異理由……
只是當時的高屋敷有很多事要做。他決定維持現狀,姑且把身份確認工作放一放。回到一守家後,他馬不停蹄地開始詢問相關人員的情況。在搜查組到達之前,他想整理出婚舍集會程式中各主要人物的行動和時間線,並記錄下來。
最後,時間表完成如下:
婚舍集會中相關人員的行動
b兩點/b
二守家的竹子和三守家的華子到達一守家。
高屋敷在北鳥居口,入間在東鳥居口,佐伯在南鳥居口,開始了各自的巡邏。
b兩點半/b
古裡家的毬子到達一守家。
b兩點四十五分/b
三位新娘候選人進入祭祀堂。
b三點十五分/b
穿戴和服與藏青色頭巾的竹子離開祭祀堂前往媛神堂。
b三點二十分/b
穿戴和服與灰色頭巾的華子離開祭祀堂前往媛神堂。
b三點二十五分/b
穿戴和服與茶色頭巾的毬子離開祭祀堂前往媛神堂。
b三點半/b
紘弍出現在東鳥居口,被入間逐回。
b三點四十五分/b
長壽郎離開祭祀堂前往媛神堂。
b三點五十分/b
斧高進入媛首山。
b四點/b
長壽郎進入媛神堂。
江川蘭子在鐵路終點站滑萬尾站下車。
b四點十分/b
長壽郎進入後婚舍,為竹子泡茶。
b四點二十分/b
長壽郎進入前婚舍,為華子泡茶。
b四點三十分/b
姑且認為長壽郎進入了中婚舍。
b四點四十分/b
可以認為毬子遇害、頭被砍下,就發生在這一刻前後。
江川蘭子在木炭巴士終點站喉佛口下車。從那裡進入媛首村的東大門,向媛首山的東鳥居口進發。
b五點前/b
斧高與高屋敷會合。
b五點/b
入間在東鳥居口見到了江川蘭子。
b五點過後/b
竹子進入中婚舍,發現了一具全裸無頭女屍。
當時她為找長壽郎,從榮螺塔一路尋到媛神堂,但沒有見到任何人的身影。
b五點十分/b
竹子在前婚舍與華子會合,兩人進入了中婚舍。
b五點十五分/b
可以認為長壽郎遇害、頭被砍下,就發生在這一刻前後。
江川蘭子在馬頭觀音祠前,感到前方似乎有人。
b五點二十分/b
竹子和華子從媛神堂出來。
b五點二十五分/b
江川蘭子到達媛神堂,遇到了竹子和華子。
高屋敷和斧高在那裡與她們會合。
b五點四十分/b
高屋敷查過媛神堂和榮螺塔後,在中婚舍見到了全裸無頭女屍。
b五點五十分/b
高屋敷在通往東鳥居口的參道中途的馬頭觀音祠中,發現了一具全裸無頭男屍。
之後,高屋敷等來了終下市警署的搜查組,並遵照大江田隊長的指示,在青年團的協助下,繼續對媛首山的三個出入口嚴加監視直至翌日清晨。在此基礎上,警方一早就毅然展開了搜山行動,但並未發現可疑人物。此外,他們判明三條參道的兩側都沒有人通行過的痕跡。向西延伸,通往日陰嶺的道路也是如此。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兇手從日陰嶺進入媛首山,沿西路成功侵入媛神堂殺害了毬子,再奔赴馬頭觀音祠殺死長壽郎,最後沿來路返回。
不過,警方對嶺中的險峻地形和來去的整個行程進行探訪後,決定目前先剔除這種可能,因為工作量實在太大了。更何況兇手從祠堂折回的時候,竹子、華子或江川蘭子按理會發現他的行蹤才對。而山嶺附近完全看不到有人通過的痕跡,也起了推動作用。
換言之,案發當時媛首山又一次成為巨大的密室,就像十年前的十三夜參禮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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