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去窺探一下,卻再次打了個寒戰。害怕上廁所,或許只是想象力導致的後果。然而一個不留神,浴室裡的某人——或某物,就有可能變成實實在在的威脅。
即便如此,斧高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正向浴室走去。也許是好奇心戰勝了恐懼,也許是單純地想要看可怕的事物,也許是因為他其實受到了某物的召喚。連他本人也完全不明就裡,身體卻已來了個接近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這時聲音已經停止。但凝神細聽,還能察知水面起伏的細微跡象。
可能正泡在浴盆裡吧。耳邊呼嘯的夜風令斧高無論怎樣傾聽浴室的動靜,也不能掌握確鑿情況。他只能想象,想象著在沒有點燈的漆黑浴室裡,浸泡在浴盆中的那個身影……
隨著離浴室越來越近,「誰在裡面」的疑惑,逐漸轉變為「什麼潛伏在裡面」的恐懼。但斧高沒有停下腳步。不,他已經無法折回也不能改變前進的方向了,更不用說停下腳步——
「啊……」
他的右腳踩到了某樣東西,隨即發出了乾澀的聲響,他冷不防地失聲輕呼。低頭看去,好像是踩中了樹枝。
他忍不住抬起頭查探浴室的情況。
某種連他自己也難以理解的情緒驅使著他,僅憑個人的意志根本無法阻止。他承認這一點,但還是想在不為對方所察覺的狀態下探個究竟,這個念頭勉強平息了內心的膽怯。但是,如果他的行跡已被浴室裡的那玩意兒知曉——
嘩啦啦……
這時又傳來了新的聲音。跡象顯示,那東西似乎正要從浴盆裡出來。
再磨蹭下去,澡就洗完了。焦急的斧高不顧一切地小跑著靠近了浴室,稍稍開啟設定在木板壁下的換氣用小格子窗,當場蹲下身,向裡面張望。
起初是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但是斧高立刻發現,有某物從左側徐徐走來,在他的眼前經過。
那是腿。雖然模糊不清,但仍然能看出是兩條腿正在互動移動。斧高的目光向上移去,只見大腿根部是溼淋淋泛著微光的毛髮所覆蓋的妖異山丘。
(女……女人?)
視線繼續上移,映入眼簾的是一對嬌小卻又鼓鼓隆起的乳房。斧高終於確定這是一個女人。
然而,怎麼思考也想不出她究竟是誰。無法想象一守家中會有人在這樣的深夜出來洗澡。為了滿足瞬間抵達頂點的好奇心,斧高決定瞧一瞧對方的臉——
沒有頭……
雖然人影很模糊,但確實是一個無頭全裸的女人橫穿了黑暗的浴室。
斧高自覺忍住了衝到嘴邊的慘叫聲,但也不知真的忍住沒有。他保持著下蹲的姿勢,緩緩後退遠離小窗。感覺已拉開足夠的距離時,他悄悄地站了起來,然後留意著不發出腳步聲,儘可能快地逃跑。不過,剛從置鞋石板跨入後廊,他就飛也似的狂奔向自己的房間。即便發出的響聲吵醒了誰,即便因此被責罵甚至捱打,也都無所謂了。
衝進房間後,斧高鑽進了被子,像烏龜一樣蜷縮著身子,連一口大氣也不敢喘。他惶恐不安地想,首無隨時會從身後追來吧,為了尋找自己它會挨門挨戶地搜查吧,然後還會走進這間屋子,把自己從被窩裡拽出來吧。
斧高就這樣顫抖著,也不知過了多久……
突然他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感覺。起初他完全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不久他就發現被子異常沉重,與此同時,室內的空氣也頃刻陰鬱了下來。他感到只有棉被裡的那一點點空氣是乾淨的,外面則很汙濁。然後——
吱、吱……
斧高聽到了那難以名狀的可怕聲音……不,不如說是他在屋裡感覺到了氣息一樣的東西。
吱、吱、吱……
不知道是什麼,但好像正在移動。也不明白要幹什麼,但能感覺到對方正一點一點地挪動著。
吱、吱、吱、吱……
而且似乎就在被子旁邊,就在被子外面,蠕動著……
吱、吱……
不,好像是在被子的周圍繞圈……那不明之物,似乎正在墊被四周的榻榻米上爬行。
此時的斧高,腦海中浮現出一幅荒謬的景象。
首無的頭,把切斷面貼在榻榻米上,像蝸牛或蛞蝓通過時留下痕跡一樣,一邊畫著血線,一邊拖拖拉拉地在自己的被子周圍繞行。只有頭,拖曳著長髮,在榻榻米上爬行。
正當這可怖的景象在斧高的幻覺中出現時——
嚓、嚓……
他感到外面的情況起了微妙變化,但腦海中立刻又浮現出不祥的景象。
首無發現斧高已察覺它的存在,於是把一直朝向前方的臉轉過九十度,就那樣趴在榻榻米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躲在被子裡的他……這景象實在是險惡之極。
嚓、嚓、嚓……
最終,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聲響持續了整個晚上。從中途開始,嚓、嚓的聲音和吱、吱的動靜交織在一起,化為可憎的無法用人類言語表達的迴響,不斷衝擊著斧高的腦髓。
(嗚、嗚、嗚嗚……)
在不屬於人類世界的聲音的圍攻之下,斧高開始感到自己的頭有所異變。
(啊……我、我的頭……)
他的脖頸變得異常僵硬。不一會兒,頭部就背離他的意志,微微向右,隨後向左扭曲,緊接著,開始擅自地往前往後活動起來。
「嗚、嗚嗚嗚……啊……」
活動逐漸劇烈起來,不知不覺中,被子裡的斧高像是發了狂,不停地前後左右搖晃自己的頭——
「啊……哈……嗚啊啊啊!」
「咔吧」一聲巨響在頭蓋骨中震盪的瞬間,斧高感到自己的頭也無力地脫落下來,「啪噠」一聲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
斧高的驚叫在被褥中迴響之際,間隔的拉門被開啟了。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
伴隨著甲子婆的怒吼聲,斧高被推醒了,這才知道天已大亮。
他慌忙伸手摸向脖子,來回撫摩了數次,試著將頭左右搖擺,前後運動,還轉了幾下。
(沒、沒出問題……)
剛鬆了一口氣,一轉眼強烈無比的尿意就向他襲來。他連忙衝去廁所,噴灑在便池中的尿液之多,使他感慨居然沒有尿在被子裡。
第二天晚上,斧高又一次被尿意催醒,他毫不猶豫地上一守家人使用的室內廁所解了手。如果被發現,自然會受到嚴厲斥責,但比起遭遇首無的恐怖來,這又算得了什麼!斧高就是這麼想的。
然而行走在漆黑的走廊上也需要勇氣。特別是在轉過廊角時,斧高打心眼裡害怕首無會不會就站在對面,是不是正蟄伏在那裡等著自己。幸運的是,由於斧高小心謹慎,沒有驚動任何人,此後他也得以一直在主屋解手,一次也沒有被抓到。
(話說回來,首無是不是很喜歡給自己澆水?)
十三夜參禮時出現在媛首山的井邊,數日後又在一守家的浴室出沒。兩個場所的共通之處是有水。
但這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在井邊目擊到首無,斧高認為那是因為當晚有十三夜參禮。然而說到在一守家浴室的那次經歷,比較自然的想法應該是首無很久以前就已出現,只是他不知道而已。以前斧高半夜上廁所的時間和首無出現的時間不一致;或是首無其實早在出沒,但他沒有察覺。這兩種解釋都說得通。
不過,之後要是沒有發生任何事,也許斧高就會想浴室裡的首無只是偶然在那時出現,或者相信一開始就是他看錯了。
然而就在幾天後的傍晚,他親眼看到甲子婆雙手捧著一件被布巾蓋住的奇怪物品,消失在主屋背後。看她的舉止像是有意避人耳目。那裡只能通往一週前鈴江毫無預兆地把他拉去密談的場所。除了幾乎不用的別棟倉庫,那裡什麼也沒有,就是一個無法通往任何地方的荒僻之所。
(她進不啟倉幹什麼……)
斧高立刻跟上去,剛巧目睹了正要進入倉庫的甲子婆。被不期而至的風吹捲起來的布巾下,不知為何竟是一份齊整的飯菜。
(啊……)
兩件事當即在斧高腦中被聯結起來。
首無棲身於一守家的不啟倉,一到半夜就會去浴室洗澡……
隨著年紀的增長,這個想法當然也被糾正了。不,應該說只是被一種更生動的想象所取代,即一守家的不啟倉裡住的或許是精神失常的妃女子,一到半夜就會去浴室洗澡。斧高做出了具有現實意義的解釋。儘管他無法說明妃女子為什麼沒有頭……
不過,別說首無之謎了,對於妃女子的懷疑斧高也沒打算調查。甚至沒去證實甲子婆是否每天都會去送飯。因為妃女子如果真在不啟倉生活,那對一守家來說可是一個驚天大秘密,窺探這種事無異於自取滅亡。
鈴江說過——
「有些事就算當時不懂裡面的意思,後來也會想通。所以嘛,要是我覺得什麼事有古怪,就會先記著再說。」
「光看表面可不行。凡事必然有另一面。」
但是,她可沒說要主動去觸碰那些事。當年斧高年紀雖幼,但對鈴江的言外之意,也許已有深刻的理解。
(該不會是妃女子小姐……)
殺害了長壽郎的相親物件毬子,砍下了她的頭吧——從往事的回憶中一口氣返回現實後,斧高不禁這樣想到。
他重新做了思考:也就是說,十三夜參禮那晚從井裡撈出來的無頭屍是鈴江。而且至少富堂翁、兵堂、長壽郎和甲子婆知道妃女子是兇手,一直窩藏了她整整十年。
當然一切都是純粹的想象,可以確定的只有甲子婆拿著飯菜進過不啟倉的事實。不過,假如妃女子還活著並殺害了毬子,就能解釋長壽郎為什麼失蹤了。恐怕他是和妃女子在一起行動,以幫助她逃走。
(該不該把不啟倉的事告訴巡警先生呢?)
正自煩惱之時,南鳥居已出現在參道的前方。
然而,因為斧高要把高屋敷委託的口信準確無誤地傳達給佐伯,還要回答對方的種種疑問,所以已經竭盡全力,顧不上心裡的煩惱了。至於妃女子的事,他壓根兒無暇提及。
傳完話,結束了暫時監視南鳥居口的任務後,斧高飛快地向媛神堂跑去。殺害毬子的是誰,為什麼她的頭被砍下——想探聽的事堆積如山,但最想確認的還是長壽郎是否平安。
可惜世事無常,等待斧高的卻是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有一具無頭男屍被發現了,應該就是長壽郎。
註釋
.御屋敷町:公館、宅邸密集的街區。江戶川亂步筆下的少年偵探團主要活躍於東京麻布的屋敷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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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無·作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