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裡間確實有一具無頭女屍。不過,竹子有件事忘了說,那就是屍體全裸。
六疊大小的裡間構造簡陋。開啟拉門進去,只見門對面的牆壁左側有壁龕,右側配置著壁櫥。左右牆上分別只有一扇紙窗,外側安裝著木格。拿這種房間當相親的場所,實在是煞風景。
無頭屍橫躺在地,失去頭顱的頸部對著壁龕和壁櫥之間的細柱,雙腳甩放在出入口的拉門前。不過,可能該說幸運的是,屍體下半身居然蓋著一塊淡紫色的包袱布。只是,在斬下屍體頭顱這一殘忍行為的映襯下,掩飾女性器官的審慎態度讓人感覺極不自然,也進一步彰顯了無頭屍的詭異。
「慢著,包袱布可能是竹子她們蓋上的,這個要做一下確認。」
高屋敷特意說出了聲,在腦海中做下備忘,他從壁龕那一側靠近屍體,蹲下身,首先檢查了頸部的切面。
「這……肯定是拿斧子之類的東西砍了好多次!」
柱子和頸部的切面之間,正好隔著一個頭的距離。此外,被砍掉的頭顱下面的榻榻米上,能看到一些像被大型刀具扎過數次的痕跡。榻榻米表面的藺草被劈開,露出了裡面的稻草,粘血飛濺在林立的一根根稻草上,這景象實在慘絕人寰。
「一定是用了媛神堂祭壇處供奉的斧頭或柴刀之類的工具。」
高屋敷推斷,那十之八九就是斬首刀具的來源。
「身體部分……沒有傷口。」
高屋敷僅靠目測對屍體做了一番檢查,不曾發現毆打或刺傷的痕跡。為保險起見,他稍稍抬起屍體又看了看後背,還是找不到那樣的痕跡。
「這麼說,可能是頭部被襲擊了。」
高屋敷意識到自從進了這間屋子,自己就一直在自言自語地嘟噥,但要是不說出聲音來,他又會覺得無法在這裡待下去。
「有必要確認身份,但這具屍體是毬子的應該不會有錯。不過,假如她是被害者,那麼殺死她的——」
就是長壽郎了。想到這裡,高屋敷又搖了搖頭。
「不,只有他——是絕對不可能的吧。而且動機……」
高屋敷正要斷言長壽郎沒有動機,就想起了維繫著他和毬子的同人誌《怪誕》。也沒準其中隱藏著意想不到的動機。況且,竹子和華子都在,唯獨長壽郎不知所蹤,只能說這的確非常可疑。
「現在暫時能做的只有這些吧。」
高屋敷檢視完壁櫥,最後環視了一遍六疊裡間,又檢查了四疊半茶室和茶器清洗間,然後離開了中婚舍。也是為慎重起見,之後他又到前婚舍和後婚舍走了一趟,然而別說長壽郎的身影了,就連像樣的線索都沒找到。
高屋敷返回媛神堂,粗略地看了一下供奉品。
「果然找不到斧子。」
當然他並不清楚最初究竟有沒有斧子,但村裡人一直從事燒炭和林業,所以他認為一把斧子也沒有是很不自然的。
他開啟格子門來到堂外,只見竹子和華子在媛神堂和通往北守的參道之間互相倚偎著。不,與其說是互相,還不如說是華子單方面緊緊摟著竹子。
(斧高和蘭子呢……)
高屋敷慌忙在御堂四周轉了一圈,發現斧高正在東守的參道附近,忽南忽北地張望著。再向南看去,只見蘭子正在那裡信步閒逛,這才姑且放了心。
「為什麼不四個人待在一起?」高屋敷朝發現自己的斧高招招手,問道。斧高抱怨說,這是因為竹子、華子兩人和蘭子一人各自為營,不肯統一行動。
(二守和三守的大小姐,與東京來的男裝麗人,哎,怎麼可能合得來嘛!)
高屋敷把斧高帶進媛神堂,對現場的情況做了簡單說明。少年自然是大為驚駭。不過或許是因為立刻想到了自己的使命,他沒有叫喊而是安靜地側耳傾聽。等他大致瞭解了案情之後,高屋敷發出了一連串指令,還讓他複述了一遍。斧高要做的是把此事通知給正在南鳥居口巡邏的佐伯巡警;轉告佐伯,請他聯絡終下市警署;再請佐伯聯絡伊勢橋醫生,經由東鳥居口來媛神堂;佐伯一離開崗位,斧高就代為監控南鳥居口,不過,他還要拜託佐伯向青年團尋求支援,一旦有人來了就和斧高換班,好讓他先回來;另外,他還要讓佐伯派人去監視北鳥居口。
「那……長壽郎少爺他……」像是一直在等待高屋敷傳達完所有指示似的,斧高謹慎而誠惶誠恐地問道,語氣中透出了渴望知道所有資訊的欲求。
「御堂和婚舍,當然榮螺塔也是,都沒有他的蹤影。」
「噢,是已經出山了嗎?」
「大概是,也不排除還躲在某處的可能性——」
「這麼說,是長壽郎少爺殺、殺害了毬、毬子小姐……」
「不……這個還沒確定——不做進一步調查的話……」
——就沒辦法弄明白。高屋敷話到中途又咽了回去。因為就現狀而言,無論怎麼想都只能認為他就是罪犯。
「我去了。」斧高突兀地說完這句話,就奔出了御堂。
「……拜、拜託啦!」
高屋敷對著斧高的背影喊道。鑑於少年此刻的心境,他本想再說些別的話,但是傳話的任務除了斧高無人可託。
(接下來——)
他沉思片刻後走出媛神堂,首先詢問蘭子從車站到此地大約耗時多久。其結果,他姑且做出了判斷:雖然細節部分還需要討論,但目前看來,她似乎沒有作案可能。
「好了各位,我有事想拜託你們。」
他把三人聚到一起,請竹子和華子分別監視通往北守及南守的參道,請蘭子以媛神堂的出入口為中心對榮螺塔和婚舍進行全面監控。竹子和華子當然不好說完全清白,但現狀如此也只能向她倆求助。
「要、要是看見了什麼人……」大概是有感於硬被攤派了一項意外之極的任務,竹子的口吻中失去了強悍之氣。
「我、我們不、不會有事吧?」至於華子,已經害怕到了極點。
「巡警先生你要做什麼?」似乎只有蘭子一人頭腦冷靜。仔細一想,唯有她沒見過全裸的無頭屍,所以也算是理所當然。
「剛才我已經打發那孩子去我同事那裡了。終下市警署馬上就會得到訊息,支援的人就快到了。」
對於發生在村裡的案件,本地的派出所有查案結案的許可權。不過遇到今天這種極其不可思議的詭異殺人案,自然是另當別論。
「你的意思難道是要我們等在這裡,直到警署的人過來?現在你就應該立刻負責把我們平安送回去啊!」
竹子隨即顯出一副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樣子,手指高屋敷,激烈地抗議起來。看來她又恢復了元氣。
(可惡,這女人真麻煩!)
不過幸運的是,當竹子發現戳向高屋敷的指尖上塗抹的指甲油,眼看就要悲慘地脫落時,突然安靜了下來,似乎是被轉移了注意力。
蘭子見縫插針地問道:「那巡警先生你呢?」
她一直很在意自己提出的疑問,想要推動整個話題的進展。
「我要去東守——對了,那裡不是有個你也見過的巡警嗎?」
「啊啊,是那位年輕的巡警先生啊。」
「他是入間巡警,我這就去叫他。等我們倆回來,就讓入間護送你們回一守家。在那裡——」
「為什麼要去一守家?拜託送我回二守家。華子小姐也想回三守家對吧?」竹子對著高屋敷大發牢騷,又向華子尋求支援。
「我、我、我嘛……只要能離開這、這裡,什麼地方都……」對華子來說,去哪裡似乎只是次要問題。
「我很想這樣做,但入間一個人很難辦到,而且稍後我還會對你們進行單獨詢問,為此也得請你們暫時待在一個地方。」
「明白了。那麼就請早去早回,我們在這裡等你。」
也許是想避免竹子再次插嘴橫生枝節,蘭子一邊說,一邊配合地做出目送高屋敷離去的姿態。
「啊、啊啊……那好,我儘量早點回來。」
一瞬間,高屋敷莫名地差點對蘭子敬了禮,不由得心中一慌。雖然他以相當不自然的體態揮動著已抬起一半的右手,進行了掩飾,但結果不但是蘭子,連她身後的二人也顯出了驚訝之色。
(不知為何有一種討厭的預感,那個名叫江川蘭子的女人會讓我們方寸大亂。)
高屋敷一邊在參道上疾步前行,一邊為今天的事感到困惑。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昨天在火車上邂逅旅行兩人組的情形,頓覺疲憊不堪。
(說起來,那個叫什麼刀城言耶的男人也是作家。果然在爬格子的物種裡,怪人大概特別多,全都一個德行。)
高屋敷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釋,至於自家賢妻也是其中一員就只好先不管了。
(如果不盡早回來——)
雖說是女人,但有三個,所以高屋敷認為不必擔心會有人襲擊她們。不過把她們留在案發現場附近,還是讓他極為牽掛。
(不對,什麼「有人」啊——從現狀來看,無論如何都只能認為長壽郎是罪犯。可就算如此,他究竟從御堂逃往何處了呢?)
高屋敷心中升起了與斧高相同的疑問。從北鳥居口到境內,一直有自己和斧高在來回走動。入間和佐伯按理也在分頭監視東面和南面。
(也就是說,人還潛伏在山裡?)
由於參道的一側時有石碑出現,高屋敷想到這裡,便對石碑的背後格外留意起來。
(我和斧高的確在北參道來回走過好幾次。但是,已發現這一點的長壽郎如果悄悄跟在我們身後,中途躲到適合藏身的石碑後……然後等我們折回從石碑旁走過之後,他再伺機脫身,從北鳥居口逃走。這麼想的話……)
他很有可能早就離開了村子。
不過關於這一點,以後有的是時間確認。那套外褂和裙褲十分顯眼,而且就算長壽郎在一守家偷偷換了衣服,他的臉可是無人不識、無人不曉的。何況村裡人都知道今天有婚舍集會。如果長壽郎從東守大門出去,一定會有人看見。
(追查他的行蹤不會太難吧……)
雖然這麼想,但是每當有石碑出現在參道旁時……
(但是沒準就在那背後……)
高屋敷不由自主地被這疑心所束縛,怎麼也無法平復焦躁的心情。
(總之,現在最先要做的是和入間會合。)
他這樣告誡著自己,不再去關注兩側的石碑,而是直奔東鳥居口。
然而,當左側出現一座馬頭觀音大祠堂時,他的腳步緩了下來。不管怎麼看這裡都是一個極為理想的藏身地。當然了,因此反而不選擇這裡藏身也是人之常情,但是窮途末路的人有時也會犯下意想不到的失誤。
(只瞄一眼的話,耽擱不了多久。)
高屋敷迅速說服了自己,已然窺見了祠堂的內部。
然而——
難以置信的是,映入他眼簾的竟是一具全裸的無頭男屍。
註釋
.胎內潛行:日文原詞為「胎內潛り」。指從佛像肚內或洞穴等黑暗狹窄的地方鑽過,是一種源自轉世信仰的民俗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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