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說紛紜,但一切終究是一個謎。「很久以前就有首無的傳說」「留下了好幾個怪談」「我爺爺認識的人曾經見過」——這就是首無,如此這般成了媛首村的一部分,徹底融入了村民的生活。其證據是,直到現在,發生了什麼不可解的怪事,人們還多半會風傳「一定是首無干的喲」。
在某某地遇見、擦肩而過或被附體之類的傳聞,現在是不太能聽到了,但也不好說絕對沒有。換言之,連成年人都那麼害怕,置身於黑暗之中開始疑神疑鬼的孩子感到驚恐也不奇怪。
而且,那圓而模糊的東西又突然停下,開始左右搖晃起來,立刻令斧高感到背心一寒。
想到前方那玩意兒隨時可能向這邊飛撲過來,斧高就禁不住打算掉頭逃跑。但他還是用盡所有的勇氣,好歹堅持住了。凝神望去,片刻之後,那停下後兀自搖個不停的東西,靜悄悄地向右側移去。
(對啊,已經到井的所在了。)
斧高總算看清了那個圓而模糊的東西確實是燈籠。原來火光的奇妙搖曳是長壽郎在確認周圍的情況。
他不由自主地長舒了一口氣,把腳步放得更輕,謹慎緩慢地走完了參道的剩餘部分。記得在離井不遠的石板左側,應該有一塊足以藏身的大石碑,不一會兒他就找到了。躲藏之前他無意間朝井的方向瞥了一眼,頓時吃了一驚。因為長壽郎全裸的背影,突然映入了他的眼簾。
燈籠被放置在井邊,火光中朦朧地浮現出一具不著寸縷的裸體……
(為、為……為什麼?)
斧高擔心主人是不是對儀式過於緊張,精神失常了。但他立刻想到主人是要用水灑身潔淨軀體。單純的參拜只要洗手即可,但十三夜參禮畢竟有所不同吧。
雖然領悟到了這一點,但斧高怎麼也無法從瞥到長壽郎裸體時遭受的衝擊中恢復過來。並不是因為目擊到裸體才震動,而是因為那裸體竟意外地粗壯,令他大受打擊。
相比平日幫家裡幹活的村童,長壽郎的身子只能說是纖瘦。但這一幕讓人充分意識到了長壽郎是男性的事實,斧高一直以來對他持有的印象——既非男性,自然亦非女性,有著所謂的中性的魅力——於一夜間轟然崩潰。
(但今天是十三夜參禮,所以很正常……)
斧高感到,從少年成為青年的儀式所蘊含的意義,如今已然清晰地呈現在自己的眼前。現在連他也充分理解了,這對秘守的一守家繼承人而言的確是至關重要的通行儀式。但一想到長壽郎就這樣長成了凡夫俗子,而且可能會變成他父親兵堂那樣的無聊男人,斧高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
對斧高來說,長壽郎是一個極度不可思議的存在。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長壽郎是主人,斧高是侍候他的用人。斧高非常清楚這一點,也不會對自己的職責有絲毫懈怠。不僅是長壽郎,對妃女子也一樣,因為這是在一守家食宿無憂的代價。初來乍到時,甲子婆就三令五申地把這個道理灌輸給了他。
不過只要把該做的事做完,對某人抱有什麼樣的心意還不是個人的自由?斧高雖然年幼,卻也有這樣的想法。這大概是因為他那特殊的境遇吧。
拋開主僕這層關係,長壽郎可以說是一守家,不,整個媛首村裡唯一讓他感到親近的人。這並不意味著斧高把他看作年歲相差頗大的哥哥,更不是父親……當然亦非母親或姐姐。和朋友也有所不同。如果硬要用言語來形容,那就是各種親友的混合?但這麼說就簡直等於什麼也沒說。
隨著斧高不斷成長,自幼對長壽郎抱有的心意越發難以處理。處於青春期的他回憶起那種初戀一般的情懷時,總是感到十分煩惱。不過六歲的他當然不會明白自己此刻的複雜情感。他只知道對自己來說,長壽郎是無比重要的人,僅此而已。
正是因此,斧高才會獨自來到這裡,他才會在目睹最心愛的長壽郎身上所起的些許變化時,感到痛苦不堪。
(長壽郎會變成大人……)
他的父親兵堂傲慢無禮的神態及其祖父富堂翁自高自大的模樣,又一次在斧高的腦海中浮現,和長壽郎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不,不會的!只有長壽郎少爺絕對不會變成那樣!)
斧高馬上加以否定,這種聯想無異於褻瀆長壽郎。然而,再看那個身影那具裸體,也讓他難以忍受。
(或許我壓根兒就沒有守護少爺的必要……)
雖然在心裡這樣嘟囔,但斧高還是決定躲到石碑後面去。就在這時,他好像不小心踢到了散落在參道上的碎石,四周迅速回蕩起圓礫石滾過石板的乾澀聲響。
「誰啊!」
長壽郎的喝問聲當即響徹神堂,緊接著,斧高聽到了向這裡走來的腳步聲。
強有力的呼喝和腳步聲,使斧高感到他已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長壽郎,而是一個能獨當一面,充分意識到自己是一守家的繼承人,且不久就會成為秘守族長的男子。
直到此刻,斧高才認識到自己正在妨礙一場極為重要的儀式,而如今的長壽郎也決不會饒恕這種行為吧。
(怎、怎麼辦……)
大腦一片空白的斧高,猛地閃到近旁的樹木背後。原先他打算藏身在石碑後,但怎麼也來不及了。
幸運的是,提著燈籠搜尋四周的長壽郎走向了石碑。稍加思索就能明白,在參道的盡頭處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就是這座石碑。
(還、還好……沒躲在那裡。)
剛鬆了一口氣,斧高馬上又想到,眼下藏身的這棵樹豈非同樣令人生疑。
不過,或許是長壽郎查完石碑背後就放心了,藉助燈籠的亮光張望片刻後,他回到了井邊。想來和高屋敷一樣,他沒想到這裡會躲著一個六歲的孩子,所以才沒特意去檢查成年人不可能藏身的樹後。
長壽郎沒有檢查樹後的理由,斧高自然是一無所知,他只是單純地慶幸自己未被發現。可惜就在斧高稍稍探頭,想要目送通過樹旁回到井邊的長壽郎時,剛剛產生的安心感又瞬間蕩然無存了。
先前長壽郎將手巾隨意纏在腰間,此時他的下腹部突然出現在斧高的眼前。
這一衝擊比目擊裸露的背部更為深重。斧高甚至忘記了長壽郎年僅十三的事實。長大後的長壽郎繼承了一守家,轉眼間就像父親兵堂、祖父富堂翁那樣,蛻變成一個傲慢、自大、好色的醜惡男人……此時此刻的斧高,腦海中閃現的盡是這些情景。
(不……我不要少爺變成這樣……)
沒多久,嘩嘩地澆淋井水的聲音傳了過來。
但斧高蹲下身子以兩手掩耳,不讓自己聽到。也許他以為只要聽不到這些聲音,長壽郎就能永遠不變樣。
當初那份希望守護長壽郎完成儀式的心意,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片刻之後,耳際又傳來腳踩碎石產生的細微聲響。斧高猜想這是長壽郎在向媛神堂走去。就在這一剎那——
(啊,如果不一直守護到堂內……)
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斧高深為吃驚。他不得不承認,無論外表如何變化,自己還是最喜歡長壽郎。
諷刺的是,雖然他好不容易改變了想法,卻很清楚不可能再往前行進了。他放開捂住耳朵的雙手,就聽到了嚓嚓簌簌的響亮腳步聲。
要走到媛神堂,必須踩過鋪滿此境的玉砂利。在境內行走而不發出任何聲音,多半是不可能的。一旦靠近神堂,就會馬上被長壽郎發覺。
(只能到此為止了嗎……)
悵然若失的斧高在樹後蹲下身。就這樣別無他事的話,也許他會在這裡待到翌日清晨。
然而——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響,心想是不是長壽郎從媛神堂出來了,但聲音卻是從相反的方向傳來的——
(啊,妃女子小姐!)
他只顧長壽郎,全然忘卻了妃女子的存在。
(要是被發現可不得了……)
斧高哆嗦起來,自知此事非同小可。總之,他只能期盼妃女子儘早進入媛神堂。
不一會兒,燈籠的朦朧亮光自右側的參道徐徐而來。雖然斧高明白被發現可就糟了,卻還是想去瞧一眼。他匍匐在地面上,在對方通過之前的一瞬間,從樹後探出臉。
妃女子的赤紅裙褲正好從眼前一閃而過。斧高慌忙縮回頭。
(被、被看到了嗎?)
他感到心跳得厲害,但凝神屏息了片刻後,又忍不住好奇心,想仔細瞧瞧妃女子的模樣。這次他從樹的左側向外望去。
(啊……)
映入眼簾的竟是妃女子的裸體。想想井邊的祓禊sup/sup儀式,完全應該能預料到如此場景。但斧高還是被嚇壞了。而且,他遭受了比窺視長壽郎時更為劇烈的震撼。
那是因為——
(真、真美啊……)
他在長壽郎的裸體上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男性特徵,因而瞠目結舌。同樣,從未有過意識的妃女子身上的女性特徵,也讓他大吃一驚。
在井邊燈籠的朦朧亮光下,妃女子的裸體隱約可見,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夢幻之美。
儘管身姿尚未完全綻放,但那略帶彈性感的纖腰,微微隆起的雙乳,還有那唯美之極,細膩得近乎妖冶的肌膚……斧高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她的美,甚至改變了長久以來對她的看法,一時之間竟看得入迷。
然而,斧高看見的其實不是她的全身。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嘴裡迸發出了壓抑的慘呼。
「啊啊……」
朦朧的火光下,是異常白皙的裸足,稚嫩卻又嫵媚的腰與胸,還有完全無意遮掩嬌軀的雙臂,然後是,暗夜一般漆黑,空空如也的頸……
是的,她沒有頭。
註釋
.手水舍:供水給參拜者潔身之用的設施。大多安置在神社、寺院的參道邊或社殿的側旁。通常只有四方柱一屋頂,柱間無牆,中央放置水盤。過去參拜者需洗淨全身,現在已化繁為簡,用長柄勺取水盤之水澆手或漱口即可。
.祓戶神:在祓禊執行場所祭祀的神。祓戶神共四位:瀨織津比咩神、速開都比咩神、氣吹戶主神、速佐須良比咩神。
.玉砂利:大顆粒圓沙。「玉」有魂魄之意,神社參道和境內鋪上玉砂利,有洗滌參拜者心靈之意。
.日語中,頸部為「首」,手腕為「手首」,腳踝為「足首」,都帶一個「首」字。
.位牌山:地界形狀像靈牌的山。據說其所有者或於山中伐木者家裡會有死人出現,因而為人們所忌諱。
.祓禊:在舉行重大儀式前以水清洗身體,拂除汙穢與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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