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還不死心啊?」
「當然不能放棄。這是盯準狡兔的狐狸——寒吉的第六感,沒有不準過。」
「太多次了。」
「您說得對!」寒吉說完就沉溺在彈珠機sup/sup遊戲裡,花了半天來排遣鬱悶。
寒吉有認真記筆記的習慣。社會部記者的眼睛不應看漏任何事,因這一戒律使然,只要有空,他便會拿出筆記,鍛鍊眼力。
「就是它!觀察對方的窘態!」
寒吉的筆記上寫著「憂鬱的眼神,這是唯一能窺視他真心話的方法」。寒吉如獲至寶。既然能捕捉到這個眼神,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但是,此後他再無靈感湧現。
「還是覺得打架很奇怪。他去紅燈區做演講的大膽行為,也非等閒之輩能做到。如此看來,凡事都很奇怪。好,我就每天早晨去拜訪夫人。她胖乎乎的,很可愛。我每天早晨去拜訪,這可太機智了。」
寒吉努力發現可疑之處,他決定在上班途中,每天早晨不忘拜訪胖乎乎的夫人。把通過彈珠機賺取的奶糖等獎品作為小禮物,拉近與她的距離。
如此一來,和胖乎乎的夫人關係好到可推心置腹,但與這種交情相較,參選的秘密卻越發被淡化。因為隨著關係融洽,夫人不再顯現出擔心的樣子。因為結果演變為她會走嘴說些胡話:「如果老公成為代議士,我該怎麼辦呢?那我是代議士夫人了吧。」
「這女人真是大傻瓜啊!」
寒吉嘆息道,雖然不同於自己的真正目的,但每天早晨拜訪可愛的女人也是一種樂趣,他變得很沒出息。
不久選舉結束了。三高吉太郎獲得一百三十二票。選票過百應該是了不起的成績了。選舉也算順利落下帷幕。
這時卻發生了無頭屍事件,屍體在小學的屋簷下被發現。那所小學就在三高木材廠的後面。屍體的身份尚不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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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事件發生的同時,寒吉強烈地感受到一種奇怪的不安。不知為何,他感覺此事似乎與三高有關。三高木材廠恢復營業,但是仔細觀察,卻到處不見那個相貌兇惡的托兒的身影。屍體已快要腐爛,據說大約兩週前死亡。正是賞花時被殺害。如此說來,寒吉賞花後就沒見過托兒。當然,也因為自那以後,三高的卡車一齣門,他便去拜訪留守家中的夫人,這也導致了很少見到競選工作人員。
然而,倘若那個男性托兒下落不明,似乎應該有人慌亂,但並沒有。寒吉若無其事地走進三高木材廠,詢問了工作中的男子。
「因為選舉,員工沒減少嗎?」
「沒減少。還是老樣子。」
「四十歲左右且面相不善的男人不在嗎?」
「四十歲左右?那是這裡的頭兒吧。」
「不是頭兒。」
「我們有四十歲左右的工匠嗎?這裡一直都是年輕人啊。」
「選舉的時候不是在嗎?」
「選舉的時候停業了。」
「那人在做選舉的工作。」
「選舉的時候,有很多人來幫忙。」
「賞花演講的時候,有個男性托兒吧。」
「誰知道那事?選舉之類的話題都很無聊,別提了!」
對方很生氣。看上去他沒有故意隱瞞,但總體來說,他好像不想聊選舉的話題。不過,似乎是因為選舉得票太少,傳出去不好聽的緣故。還有可能提及選舉,似乎會引發對方輕蔑情緒之類的偏見。
此外,還有一個方法,就是從胖乎乎的夫人那裡打探,感覺選舉結束,就沒理由請求見面了,因此沒有了登門的勇氣。休息日,在街上蹲守半天,終於抓住了夫人外出購物的機會。
「選舉的時候,我借給三高先生的一位工作人員一些東西,那個人不在嗎?」
「如果是選舉工作人員,應該全都在。因為是員工。」
「但不在啊。」
「不可能,因為沒人辭職。」
「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我初次去您家的時候,是他出來領路的。」
「有這樣的人?」
「有啊,不是有個男人像瘋子般鬨笑嗎?」
「哦,哦,江村啊。他不是員工,也不是我們家人,更不是選舉的工作人員。他偶爾過來幫忙,但偷了錢後就再沒來過。」
「他偷了您家的錢嗎?」
「是的,他偷了大約十萬日元的選舉經費。因為事到如今,傳出去名聲不好,就沒有聲張,他真是太過分了。」
「大約什麼時候偷的?」
「記不清了,他一旦借錢就不還。我家會想辦法還你的,你也和我丈夫說說吧。」
「也不是多貴重的東西,就是見到了夫人,才想著問問。他是什麼人?那個面相不善的男人。」
「好像是舊相識。我們結婚前就是。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朋友,但他是個壞人。我丈夫在認識我之前就和他是朋友,總感覺是個無法信賴的討厭傢伙。拜他所賜,看起來連我丈夫都不信任他。」
「那麼討厭嗎?」
「我的直覺。不過,我的家人、員工都很討厭江村。據說好像是他唆使我丈夫參選的。」
「可是,他既不是選舉的參謀,也不是秘書長吧。」
「那是因為壞人不想在外面露頭。結果卻偷錢跑了。」
「不過,區區十萬日元而已。」
「不是鉅款嗎?」
「在選舉經費中,是微不足道的錢啊。即便是您家,也花了一兩百萬日元了吧。」
三高夫人說到底還是害怕違反選舉法,此時不回答為妙。
「並不是想要回借給他的東西,請讓我見見您丈夫。」
「快請吧。哪怕是別人做的事,只要和我丈夫有關,他都會處理妥當的。」
寒吉故意隔了三四天,這天他吃過晚飯後,身著和服輕鬆地去拜訪三高。
三高一見到他就問:「聽說江村從你那借了東西沒還。」
「不,那件事就不提了。倒是聽說您蒙受了巨大損失。」
「沒有,這也是選舉經費的一部分。如此想來,就沒關係。我已經不願再想選舉的事情了。」
夫人接著說道:
「四五天前,我丈夫把選舉用的東西都燒了。因為店裡的年輕人都很煩悶,把東西全燒了,亂成一團。他們興高采烈地把選舉事務所使用的桌椅也燒了。也是因為這些是家裡多餘的物品,所以他們才滿不在乎地燒掉。」
寒吉大吃一驚。自不必說,銷燬罪證的最好辦法就是燒燬它。
不過,說起四五天前,確實日子過得飛快。距發現某人的屍體已過了十天。如果為了隱瞞罪行,應該更早燒燬。寒吉環視屋內,已不見芥川龍之介和太宰治的書,全是通俗的雜誌。
「您不再讀芥川和太宰的書了?」
夫人聽完答道:「那些也都燒了。」
三高發出呵呵無氣力的笑聲,是苦笑吧。
「奇怪的書,還是沒有的好。都是些平時不看的書。」
「只在選舉的時候讀嗎?」
「從選舉前開始痴迷,說是一些自殺作家的小說,很無趣。不過,唯有此書,我也想之後讀讀,就是《悲慘世界》sup/sup。」
「《悲慘世界》?」
「就是冉·阿讓sup/sup啊。因為我結婚前就聽說過這本書。」
寒吉頓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啊!真無情。」不是三高喝醉大哭時說的話嗎?也許當時他酒後不記得了,現在也一如當日,只是微微苦笑。
「看來當時的話有深刻含義啊。」寒吉意識到這點,已有些迫不及待了,他告辭後急忙返回自己家中,開啟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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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上記著三高當時說的話:
「啊!真無情。啊……」
三高當時大哭,又大喊:
「別放開我!啊!真無情。啊……」
筆記本上記錄著:三高揮手跺腳不停亂動,他又哭喊起來。僅此而已。
僅憑這些,並不能讓人認為其中有隱情。因為寒吉有速記的本領,記錄的詞彙應該是準確的。
「總感覺有些奇怪,三高可能讀過《悲慘世界》,但這和芥川、太宰有什麼關係呢?胖乎乎的夫人說他讀自殺作家的小說,那其他的小說也是自殺作家的小說嗎?」
寒吉看筆記後發現,三高說過只有北村透谷很難懂,之後還展示給他看。查閱後發現北村透谷也是一個明治初年的自殺作家,也是自殺作家的鼻祖。sup/sup
然而,《悲慘世界》的作者維克多·雨果沒有自殺。查閱百科辭典,瞭解到他不僅是文豪,而且是擔任過法國的內閣總理大臣的政治家。
「這也許是三高熱衷政治的根源。但是,在他的選舉演講中沒有提及維克多·雨果和冉·阿讓啊!芥川和太宰也未被提及,並沒有文學方面的表達。他從那些書中學到的東西,連一句都沒用上。」總覺得不可思議。哭喊著「啊!真無情」,這並不會讓人覺得只是醉漢的胡話。平時只看通俗雜誌的男人,突然閱讀《悲慘世界》、芥川和太宰的書,這絕非尋常之事。
至於巖波文庫的北村透谷的書,報社記者的寒吉也只能勉強記住作者的名字,於他而言,不過是位已故作家,甚至不知道北村是自殺身亡的。如果沒有什麼重大理由,三高不可能備齊那些書。
「這些東西方文學書裡也許存在著貫穿前後的共性,找到共性或許就能揭開謎底。鄙人對文學的理解很膚淺。對了,問問巨勢博士sup/sup吧!」
巨勢博士並不是什麼博士,他見多識廣,令人驚奇不已。他和寒吉年齡相仿,尚未到而立之年,現為私人偵探。兩三年前,曾發生了「不連續殺人事件」這一世間罕見的奇案,被他輕而易舉地順利破獲,於是這個混混兒一舉成名。
「因為那個小混混兒,似乎也會出乎意料地歪打正著,和他商量一下吧。」
於是,寒吉立即奔赴兒時朋友的偵探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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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勢博士聆聽著寒吉的講述,不斷髮問,同時認真地查閱筆記。
聽著聽著,他越發興致盎然。
「你記筆記的才能真是令人欽佩啊。早晚會成為了不起的人物。或許能成為報社記者之王。但是,因為沒抓住兇手,謹慎些也是為自己好。請儘可能利用我的智慧吧。我在你的筆記裡添寫一行結論吧,那就是兇手的名字。」
寒吉心中不悅。這個混混兒到底是什麼來路,每次見他都令人火冒三丈。他逐漸回憶起兩人過去種種的交鋒史,意識到巨勢真是混賬東西!自己不該來。
「把筆記還我!我回去了。」
「求我添寫結論的一行字後,你再回去也不遲。這可是你加薪的機會哦。這個筆記裡有‘獎金’,僅憑你的能力是拿不到的。」巨勢博士為了筆記不被奪走,他用手緊緊壓著筆記說道,「先讀讀像北村透谷這樣的作家的作品吧。如果你知道三人都是自殺作家,或許你就會更加關注到還有其他的自殺作家。近年來自殺的就有牧野信一sup/sup、田中英光sup/sup。但是,他手頭卻沒有他們的書。大概是因為他沒去書店,所以才沒買到吧。既然三高知道北村乃至太宰,他應該也知道其他自殺作家的名字。這是因為在誘發某種原因前,他對一個自殺作家一無所知。他不瞭解文學的證據在於他說太宰的書好笑、奇怪。因此,他並不是按照文學性的路徑而讀到此書的,而是基於某種理由湊齊這些書才知道的。如此一來,他備齊這些書的意義就很明確了,那就是自殺。大概他本人也有自殺的想法,才想要讀自殺作家的書吧。」
「不要不懂裝懂!」
「不好意思。你憑藉報社記者的直覺正中要害。你的‘箭’命中了,但不幸的是你卻沒能看見目標。就像高手的飛鏢能夠擊倒黑暗中看不見的敵人一樣,這是高超的本領。不過說來可笑,我似乎練就了辨別目標的技能。正如三高因某種理由而閱讀自殺作家的書一樣,他當然也有讀《悲慘世界》的理由。如此說來,你的懷疑是正確的。三高哭喊著‘啊!真無情’的時候,他不是透露了這個秘密嗎?」
「別胡說八道!他不就說了句‘啊!真無情’嗎?」
「他說的是‘別放開我!啊!真無情’。」
巨勢博士默默地笑了。
「那又怎麼了?」
「你試著想想筆記裡的內容。三高手忙腳亂,卻說不要放開我。那個叫喊有些不合理吧。如果不希望別人放開自己,應該緊緊抱住對方才對啊。但是,手忙腳亂地想從別人的肩膀處掙脫,這是為什麼呢?」
「我的聽力和速記都很準確。」
「是鄙人的聽力、鄙人的速記吧。紳士平時可不能失了謙恭啊。」
「把筆記還我!」
「你的筆記很準確。但是你對讀音的解讀不對。這裡不是‘別放開’的意思,是‘不要說’某個秘密的意思。sup/sup‘啊!真無情。啊……’必須要這樣解釋。」
寒吉似乎被當頭棒喝,滿臉愕然,他不禁站了起來,卻被笑眯眯的巨勢博士制止。
「還早呢,冷靜!冷靜!三高原本在選舉演講的開頭就暗喻自己是冉·阿讓。你看筆記,沒錯吧。‘鄙人是此次參選的三高吉太郎,三高吉太郎。請仔——細看清這張臉。這就是三高吉太郎’,有這句話吧。也就是說,除了三高吉太郎的這張臉以外,還有另一張臉所代表的人在悲痛地吶喊。那個人,就是冉·阿讓,即後來成為馬德蘭市長的冉·阿讓,也就是說三高吉太郎以前可能是囚犯。如冉·阿讓一般,或許是個越獄犯。如此說來,大概當時的同夥就是江村,那個相貌兇惡之人。」
「三高為何大叫呢?」
「讓我來解釋可不是報社記者應有的做法啊。但非要我說的話,我認為三高大概是自暴自棄了吧。他肯定一度想要自殺。然而,從他決意參選來看,就已經自暴自棄了吧。可能是他破罐子破摔,希望認識他的人都站出來。因為自那時起,他似乎開始喝起悶酒。或者是這樣的。然後他開始將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攢下的財產大量用在選舉上。三高心想與其被江村索要錢財而敗光家產,不如索性在公眾面前暴露自己,隨意敗光家產。走著瞧!或許這是三高源自這樣的自暴自棄的心理所採取的行動吧。似乎是這種心理,你能理解吧?不過,當然他的真實想法一定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以前的身份,也不想敗光家產。因此,在演講中才會自暴自棄地說道‘請仔——細看清這張臉’,醉酒後又在哭喊著‘不要說!啊!真無情’。結果就是三高殺了江村,但他自己也有些自我厭惡了。喂,我說,你不想領獎金嗎?」巨勢博士笑著放下了筆記本,但他的表情卻逐漸認真起來。寒吉為了回應那個表情,點了點頭,然後拿起筆記本,放入口袋裡。
幾天後,寒吉陪同三高吉太郎先生去自首。後來,寒吉發表了獨家報道,還領了獎金。
巨勢博士的推理幾乎完美。三高先生和江村原是趁戰後混亂,從北海道監獄逃出的徒刑犯sup/sup。
註釋
文庫本,指日本一種廉價且便於攜帶的小開本圖書。此處巖波指日本出版社巖波書店。巖波書店出版的文庫本的總稱為巖波文庫。——編者注
北村透谷(1868—1894),詩人、評論家,浪漫主義運動的先驅,自殺身亡。
紅線區域,在日本以賣淫為目的的特殊飲食店集中的地域,因在警方的地圖上用紅線標出而得名。1957年因《防止賣淫法》的實施而廢除此名。
彈珠機,日本一種具有賭博性質的遊戲機,一臺彈珠機由一個人操作。
原文中此處直譯應為《啊,真無情》,是當時日本人對《悲慘世界》的書名譯名。
冉·阿讓(jeanvaljean),法國作家維克多·雨果創作的長篇小說《悲慘世界》中的男主角。
北村透谷出生於1868年,為日本開始明治維新的年份,因此其被認為是日本近代作家代表人物。文中此處疑指其為日本近代自殺作家的鼻祖。——編者注
巨勢博士,作者坂口安吾創作的推理小說中經常出現的偵探角色。在其推理小說《不連續殺人事件》《復員殺人事件》中皆有出場。——編者注
牧野信一(1896—1936),日本作家,代表作有《爪》《心象風景》。——編者注
田中英光(1913—1949),日本作家,代表作有《奧林匹斯之果》。——編者注
日語中放開和說話的讀音都是「hanasu」。因此在對方說「hanasu」時易在理解上出現混淆。
徒刑犯,在日本舊刑法中,有將重罪犯人送到僻遠地區或荒島的監獄服勞役的刑法條例,而服此勞役的犯人被稱為「徒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