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將御珠放在手巾裡，鄭重地包裹起來，納入前襟內，接著又道：「我會將此物交給寇元良，再附上一份親手簽署的官文，道是由於出了一樁人命案，使得他沒能在發現這一寶物後立即上報官府。過後他便可放心地進京獻寶，聖上必會賜予嘉獎，加之金蓮業已康復，但願會補償他失去瑿孃的哀慟。
「至於瑿娘，我曾對她有失公允，思之令人痛心。她與董邁從無私情，也從不曾打算與董邁私奔，只想為寇元良購入這件稀世之寶，以表示對丈夫的感激之情，感激他將自己從悲慘的境地中解救出來，並立為側室，從此得以新生，她腹中所懷的正是寇元良的骨血。對她而言，董邁只是以前主家的少爺而已，偶爾會為自己的丈夫購入古董。至於董邁與楊掌櫃之間的卑汙交易，她根本一無所知。我對此案這一節的推想全為大謬，犯下如此大錯，如今想要補救亦是枉然。唯一可行之事，便是向她的在天之靈誠心致歉。」
狄公默然靜立，注視著花園牆外幽暗的風茄林，半晌過後，忽然轉頭對洪亮示意一下。二人一路走回門樓，登鞍上馬，朝著白石橋村馳去。
村中集市內，小販們正忙於佈置貨攤。如今時辰過早，尚且無人光顧。
薄薄的晨霧籠罩在大運河上，黃褐色的水面風平浪靜。霧氣絲絲縷縷，飄浮在岸邊的大樹之間。樹下濃蔭裡，立著小小的河神廟。老廟祝手持一根長長的掃帚，正在清掃臺階上的落葉。
狄公甩鐙下馬，走上石階。老廟祝抬眼打量著來人，神情漠然，顯然不曾認出這就是縣令老爺。
案上的香爐裡升起嫋嫋青煙，殿內瀰漫著一股清香。透過煙霧，隱約可見神像的臉面，唇角微曲，顯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狄公靜立在地，將兩手籠在闊袖中，抬頭凝望著那張平靜安詳的面容，心中回想這兩日內經歷的種種。曾經發生過不少奇異的巧合，不過，天下真會有所謂巧合之事？對於他人的心思和意圖，自己實在知之甚微！既然如此，又怎敢再去試圖體察那決定凡人命數的上天的旨意呢？
狄公輕聲說道：「娘娘只是凡人造出的神靈，然而立在此處，卻是作為凡人不能知曉，也註定不會知曉的象徵。還請受我虔心一拜。」
狄公行過禮後，正欲離去，卻見老廟祝站在自己身後，於是探手入袖，想摸出幾枚銅板來，不料觸到了一塊銀錠，取出來注視半晌，黯然沉思良久。這正是瑿娘曾付給自己的酬金。
狄公將銀錠交給老廟祝，說道：「每月初五這天，望你燒上一炷香，祝禱寇家的瑿娘夫人芳魂安息。」
老廟祝恭敬一揖，接過銀錠，直走到條桌旁，開啟厚厚的功德簿，提起一支舊筆，費力地寫下一行字跡，花白的頭顱幾乎貼在發黃的紙頁上。
狄公出門而去，走下石階，從洪亮手中接過韁繩，登鞍上馬。
老廟祝忽又出現在階前，枯手中仍握著那支禿筆，顫聲說道：「請問施主尊姓大名？並且做何營生？」
狄公在馬背上轉過身來，簡短答道：「就寫：太原狄某。」說罷喟嘆一聲，又道：「一介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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