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疾步奔上平臺,高高舉起燈籠。孫鳴面色慘白,一把抓住狄公的胳膊,啞聲說道:「那可憐人想要去抓住欄杆,奈何欄杆缺了一段!」說罷鬆開手,揩揩面上的冷汗。
「你趕緊下樓去看看!」狄公對陶幹命道,又對孫鳴說道,「從此處跌落,怕是難以僥倖生還。天師,我們還是進屋去吧。」
二人走入書齋,宗黎跟著陶幹一路下去。
「真智好生可憐!」孫鳴說著,在書案後方坐下,「狄縣令,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狄公坐在對面的椅中,只覺得兩腿由於疲累而瑟瑟發抖,伸手從懷裡取出卷軸放在案上,開口說道:「適才晚生去了一趟地宮,在那裡看見前任住持玉鏡真人親手所繪的幾幅貓圖,立時便注意到他將細節畫得十分生動逼真。有一張畫上,貓兒的瞳孔只是兩道狹縫,定是繪於午時。我又記起天師曾帶我看過玉鏡真人的絕筆,畫中貓兒的瞳孔卻張得很開,足證繪於上午,而並非是真智口中一向所說的正午時分。」說罷展開畫卷,指著貓眼給孫鳴過目。
「老夫仍是不解狄縣令用意何在!」孫鳴惱怒地說道,「這些與玉鏡仙逝又有何關聯?老夫當時也在場,敢說他走得十分安詳,且又——」
「天師請聽晚生解釋。」狄公恭敬說罷,隨即講述了一番玉鏡如何在給宗節度的信中提到曼陀羅,中了此毒後的症狀又如何與玉鏡臨終前的舉止相符,最後怯怯說道:「天師明鑑,晚生在此斗膽說一句,平日裡翻閱道教經籍時,常常感到其中的措辭用語極其隱晦不明。因此可以想見,玉鏡真人臨終前所宣講的道法,實則是他所記憶的各種經文混雜而成,必須經由京師長老評註後,方可言之成理。據晚生猜想,長老從玉鏡的宣道中挑出一些神秘難解之語,並將其當作主旨,加以清晰明確的論述考辨,或是……」說到此處住口不語,焦慮不安地望了孫鳴一眼。
孫鳴看去仍然困惑不解,無意開口為本教迴護一二,只是在座中緩緩搖頭。狄公接著又道:「那天午飯過後,真智在書齋中與玉鏡一同飲茶,並在玉鏡的茶杯中投下了大量毒物。當時此畫已幾近完成。整個一上午,玉鏡一直伏案作畫,先是灰貓,然後是背景與細部,到了為用午飯而暫且停筆時,只須再畫出竹葉即可。玉鏡喝下有毒的茶水後,真智便起身離去,並對守在門外的兩名道士吩咐說住持將要開始作畫,因此不可進去攪擾。藥性很快發作,玉鏡變得亢奮起來,開始默唸經文,隨後又自說自話。他無疑以為這是得了天啟而開悟,絲毫沒有想過會被人投毒。天師想必也記得,玉鏡既未說過此乃他的最末一次宣道,也未說過宣道之後他便要離世而去,皆因心中全無此念,只想對眾人講述自己開悟後所領會的道法。一番長篇大論之後,玉鏡靠坐在椅中,想要歇息片刻,不料就在那時溘然長逝——走得倒是欣悅歡喜。」
「老天!」孫鳴出聲叫道,「狄縣令,你說的想必不錯!不過真智為何要謀害玉鏡?又為何執意要當著老夫的面坦承罪狀呢?」
「據晚生想來,真智曾做過卑汙的勾當,唯恐被玉鏡發現並告發出去。玉鏡在寫給宗節度的最後一封信中,曾提到疑心觀內發生了淫邪之事,與前來受戒出家的女子有涉。若是此事被揭穿,真智自然會身敗名裂。」
孫鳴抬手掠過兩眼,看去頗為疲憊,低聲說道:「淫邪之事!那蠢材定是沉溺於旁門左道,包括採陰補陽術。狄縣令,說來老夫亦有責任!我不該總把自己關在書齋裡不聞不問,本應稍稍留意周遭發生之事。玉鏡亦有處置不當之處,他既有此疑慮,為何不立時前來告知與我?我根本沒有想到竟會……」說著聲音漸低下去。
「據晚生想來,去年曾有三個女子死於觀內,真智應是難辭其咎。他還有一個幫兇,自稱名叫莫摩德。玉鏡在世時,曾有不少女子前來貴觀參拜,那三女也是一樣,入觀之後,定是被迫修習某些不可告人的秘術。莫摩德以前曾來過此處,如今混在關萊的戲班中再度入觀,可能對真智加以威脅,並試圖敲詐勒索。我注意到真智很怕莫摩德,再加上宗黎公然暗示玉鏡被曼陀羅毒死,定是令真智感到走投無路。宴席將盡時,他看見宗黎與我交談,過後我又道是想去地宮內一看,於是便以為官府預備勘查此事,一時喪心病狂,竟想要害我性命。他悄悄尾隨在後,衝我頭上打了一悶棍,不過我在昏厥之前聞到了一股香氣,正與真智臥房中香爐散出的氣味一模一樣。平常與他接近時,並不會覺察出來,但他暗算我時揮臂猛打,於是從衣褶間飄出一陣香風,正好吹到我的面上。後來我與手下隨從敘話,他又在門外偷聽,匆忙溜走時,那股特殊的香氣再次被我聞到。此人必是徹底頭腦發昏,不可救藥了。」
孫鳴聽罷悽然點頭,過了半晌,又開口問道:「不過,那廝為何非要當著老夫的面供認罪狀?或許是心想我會替他遮掩開脫一二,我一向以為他還不至於蠢到如此地步!」
「在回答此問之前,晚生想先問天師一事,真智是否知道平臺上的欄杆缺了一段?」
「當然知道!老夫親口對他說過需要送去修理一下。須得說他這人辦事倒是頗為勤勉!」
「既然如此,」狄公莊容說道,「真智應是自尋了短見。」
「豈有此理!狄縣令,老夫分明看見他想要抓住欄杆!」
「你我都被他騙了,他並未料到我等會在旋梯下遇見天師,以為你定是在書齋內。他根本不是想要見你,更不必說當面認罪了。他明知自己走投無路,在被我捉拿問罪之前,一心想要登上高處,而那平臺正是尋短見的絕佳地點。他假裝意外身亡,為的是要保全自己的名譽與家產。至於他在這幾樁罪行中究竟涉入多深,我們怕是永遠也弄不清了。天師的意外出現,並不會徹底改變他尋死的念頭。」
這時陶幹、宗黎走入。陶幹肅然稟道:「回老爺,那人摔斷了脖頸,定是立時氣絕身亡。我派人叫來監院,他們已將屍首挪至大殿旁的側廳中,以待日後正式入殮下葬。我對眾人道是此乃一場意外事故。」又轉向孫鳴說道:「監院想要和天師說幾句話。」
狄公站起身來,對孫鳴說道:「目前我們最好仍持意外身亡一說。或許天師會出於善意,與監院議論一番應採取哪些必要舉措。據我想來,理應將此事立即報與京師裡的本派長老知曉!」
「明日一早,我們首先會派一名信使前去,還須問明長老對於繼任者有何意願。在尚未得到答覆之前,將由監院暫理觀內一應例行事務。」
「明日一早,還請天師惠助晚生起草一份關於此事的呈文。這張灰貓圖是重要的證物之一,如今先留在此處。」
孫鳴點點頭,對狄公著意打量一眼,說道:「狄縣令,你最好回客房去歇息一陣!面色看去未免有些不佳!」
「迴天師,晚生還得去捉拿莫摩德!」狄公頹然答道,「我確信他便是真兇,甚至比真智罪行更重。我們將真智之死上報為自尋短見還是意外身亡,全要看莫摩德會如何認罪。既然真智已死,關於那三女究竟如何殞命,如今只剩下莫摩德一人能夠道出真相了。」
「那人樣貌如何?聽你說是個戲子?觀內上演神仙道化劇時,除了最後一齣,老夫倒是從頭至尾全都看過。」
「莫摩德一直在臺上演戲,曾扮過死者的亡魂,不過總是戴著木頭面具,因此天師無法看到其本來面目。在最後一齣戲中,他表演了一段劍器舞,晚生雖親眼見過,但是他的臉上仍塗有油彩。我懷疑他如今又扮成道士混跡於觀內。此人身材高大,肩寬背闊,看去總是神色陰鬱。」
「道士們幾乎個個如此,」孫鳴低聲說道,「想來皆是飲食不當的緣故。不知狄縣令打算如何捉住他?」
「迴天師話,晚生必須儘快想出一個法子來才行!」狄公淡淡一笑,略帶懊悔地說道,「若是沒有莫摩德的供詞,我就不能徹底了結此案。」說罷躬身一揖,告辭離去。
狄公與陶幹、宗黎走到門口時,正遇上監院迎面過來,面色看去愈發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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