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觀 第十一章

「你可是包小姐的兄弟?」

「正是。不過那姓包的婦人並不是家母,謝天謝地!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在臺上演戲時,莫摩德拿劍衝你猛刺,本縣分明看見白玫小姐嚇得面無人色,但是後來黑熊上臺,她就完全無動於衷,說明她對你和黑熊都是瞭如指掌。適才看到你的臉面時,本縣也留意到你二人確有相像之處。」

男子點頭說道:「無論如何,我只承認犯下了男扮女裝的小罪過,並且確有正當的理由。」

「最好原原本本告訴本縣,你到底是何人?」

「小民姓康名益德,家父康武乃是京城中有名的米商。身為家中長子,我只有白玫這一個妹子。半年前,白玫戀上了一個年輕書生,但是家父認為二人並不般配,因此不同意這樁婚事。過不多久,那後生出門赴宴、大醉而歸時,不慎從馬上摔到地下,折斷了脖頸,當場便沒命了。我妹子聽說後傷心欲絕,非說是因為家父拒婚,她那心上人才心情沮喪,因此父母應為他的酒醉喪命而負責。這話簡直豈有此理,因為那後生一向就是個酒鬼,但是你又如何能跟一個痴情女子講得通道理呢!白玫宣稱要出家修行,家父家母千方百計地勸說她回心轉意,結果卻令她愈發固執起來,還威脅說如果不讓她去,就要自尋短見,於是她便去了京城裡的白鶴觀學道。」

康益德抬手揩揩上唇,才想起髭鬚已被剃去,接著鬱郁說道:「我去過幾次白鶴觀,試圖與她理論,解釋說那後生一向放蕩不羈,家父拒婚正是明智之舉,結果她聽罷大怒,從此再也不肯見我。我最後一次去時,女觀主道是白玫已經離開,並且不知去向。我塞給門房一些銀子,這才得知一個號稱包太太的寡婦與她結下了交情,隨後帶她離開白鶴觀。家父家母聽說後十分憂心,家父命我再去打探。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探聽出包太太帶著我妹子來到朝雲觀,她想在此處正式受戒出家。為了再次勸說她打消此念,我決意追到這裡。若是我作平常打扮,她一定不肯相見,於是就喬裝改扮成一個女伶。我體格清瘦,以前又跟人學過一點戲,便假扮成歐陽小姐去接近關萊,又許給他一大筆錢,道是想要加入戲班,趁著慶典時前來朝雲觀。關萊做事很守信用,還請老爺不要責怪他。

「此計果然十分奏效。莫摩德舞劍時故意朝我刺戳,無意中倒是助了我一臂之力。白玫受到驚嚇,忘記了對我的怨恨。下場之後,她從包太太身邊溜走,偷偷跑到後臺,對我道是如今正左右為難。包太太對她十分體貼,多少算是她的義母,由於一向虔誠,生平一大心願便是眼看著我妹子正式出家。不過,白玫在道觀裡遇見了一位姓宗的青年公子,雖然對他知之甚少,這番相遇卻使白玫有些猶豫起來,不過也絕不可令包太太失望,畢竟人家不辭辛苦帶她前來,又在家人都與她作對時曾經百般安慰照拂。‘都與她作對’,老爺聽聽這話,真是她親口所言哩!我對她說最好上樓去我的客房中,關於此事,我們再仔細商議一番。我教她脫去黑裙,只穿著貼身的白衣,如此一來,人們就會把她當成是我。她依言照辦,將黑裙貼身夾在胳膊底下,然後出門而去。」

康益德搔搔頭皮,懊悔地又道:「我正要跟她上樓,不巧在大廳裡被那姓宗的蠢貨絆住,總算脫身出來後,趕緊上樓回房,卻不見白玫的人影。我去了包太太的客房,裡面也是空無一人,隨後我與關萊一道喝了幾杯。方才我又去過包太太房中,想要碰碰運氣,不定會有一人在那裡,結果仍是漆黑一團,門也上了鎖,我便打算明天再去。老爺明鑑,要說的就是這些。」

狄公緩捋頰鬚,想起以前倒是聽說過康武其人,確是京城裡有名的商賈,於是說道:「康先生,你若是將此事交到官府手裡,一定會好得多。」

「老爺這話,請恕小民不能苟同。白玫出家本是經過父母同意,包太太在京城的道眾裡又頗有人望。況且老爺也深知如今道士們在官場上頗有勢力。家父雖然篤信儒家教義,但是身為商人,他也不敢公然與道眾作對,否則將會對生意十分不利。」

「無論如何,從此時起,你將此事交給本縣來辦。明日一早,我會親自去找包太太與令妹,並且十分樂意勸她打消出家的念頭,她對宗公子有意,這一點也頗為有利。雖說我並不會將自家女兒嫁給宗公子這般人物,不過他出身名門,假以時日,許是會有所改觀。我認為女子的天職還是嫁為人妻、生兒育女,不贊成她們出家作尼姑或是女冠。如今你再說說,你是如何弄到這頭嚇人的畜生的?為何又要帶著它一道前來?」

「回老爺,小民非常喜歡打獵。七年前,我在北方捉到了這頭黑熊,那時它還是一隻幼獸,從此就跟隨著我。我教過它跳舞,或是玩其他把戲,當真十分得趣。它非常喜歡我,簡直拿我當成父親一般!唯獨有一次,它用爪子撕傷了我的左臂,不過只是誤會而已,全是為了向我愛撫示好!傷口後來雖然癒合,但是留下了一點麻煩,每逢遇到這樣的陰雨天,左臂就會略感僵硬。我帶著黑熊一起加入關萊的戲班,一則是它只聽我的話,家裡其他人沒法照料它,二則也有機會可以與它一起上臺表演。」

狄公聽罷點頭。如今事事都合了榫。康益德在臺上不用左臂,是因為舊傷作祟。自己與陶幹在過道中遇見白玫時,她的胳膊底下夾著黑裙,所以左臂緊緊貼在身側。她當時十分匆忙,是因為不想撞見包太太,後來轉過拐角處,定是仍舊遭遇上了那婦人,於是打算推遲到明天再與兄長面議。狄公又道:「我對黑熊一無所知。若是你不曾回來,不知它會有何舉動?會不會撞開櫥櫃衝我撲來?」

「不不,不會!它們非常聰明,卻不是非常大膽,以前沒做過的事並不會貿然嘗試,除非有人教授過它。正是因此,我才將它放在屋內且沒有繫上鐵鏈。它絕不會試圖把門開啟,只會用鼻子嗅一嗅,在門板上不時抓撓幾下,確定人還在裡面,然後在地上蜷成一團,等你自行出來。它們有的是耐心。」

狄公聽罷,不禁渾身一竦打個冷戰,問道:「它們不會吃人吧?」

「比吃人還要糟糕哩!」康益德咧嘴一笑,「它們會把人推倒在地,然後滾來滾去,就像貓兒玩弄耗子一般與人戲耍,直折騰到斷氣為止。我曾見過一個獵人的殘肢,被熊弄得七零八落,看去簡直慘不忍睹!」

「老天!」狄公叫道,「居然有這等好玩伴!」

康益德聳聳肩頭,說道:「它從沒給我惹過亂子,也很喜歡我妹子,只是對我更為俯首帖耳。不過它不喜歡生人,會變得很緊張,那樣子十分滑稽。對於有些生人,它並不在意,只是瞧一瞧,然後自去牆角里蜷成一團,不加理會,老爺顯然不屬於這一類!不過我得說它現在脾氣很壞,因為沒有好好走動過。臨到天亮前一兩個時辰,我會帶它去外面的天井裡。每天只有那個時候,道觀裡才會完全安靜下來。那天井正夾在此樓與旁邊的房舍之間,周圍沒有門窗,巷道口有一扇結實的大門可以關起,聽說以前用作監牢,專為拘禁違規逾矩的道士。它在天井裡可以活動一二,不會危及到任何人的安全。」

狄公點頭說道:「還有一事,你在尋找包太太和令妹時,或許遇見過莫摩德?」

「沒見過!」康益德怒道,「那廝總是糾纏丁小姐。我要不是非得男扮女裝的話,早就狠狠教訓他一頓了!雖說他比我高大壯實,但我學過拳腳,打他不在話下!如今我務必要讓他離丁小姐遠一點。那姑娘真是人物出眾,且又身手矯健,騎馬比許多男子騎得還好!如果她肯嫁給我,我定要帶她一道出門打獵!家父家母總是催我娶妻,但那些小姐都是弱不禁風,性情又很嬌縱,我對她們從無一絲好感。不過丁小姐很有主見,不知她是否會看得上我!」

狄公起身說道:「只管去問她便是!你自會發現她很是心直口快。如今本縣非走不可了,手下隨從正在等我。」

狄公努力對那黑熊友善地點點頭,但是黑熊仍用一雙冷酷的小眼直直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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