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於看到了龍皇。
石星御就坐在藍色叢林的中間,寂靜得就像是一道光。
他半坐在地上,淡藍色的衣衫半解,隨意披在他身上,卻遮不住無上的威嚴。
他並沒有看蘇猶憐。
天上天下,風捲雷劈,都無法讓他看一眼。
他的精神,全都凝注在面前一幅冰雕上。
那是名女子,被用最精細的手法雕琢而成,栩栩如生,連最小的一片衣袂都精緻宛然,猶如真實。
只是,她沒有面容。
她的一切一切,都被雕得如此精細,如此完美,就算是傾國傾城的公主,也未必有她的美麗,只是這美麗卻在她的面龐處突然夭折。
因為她沒有面容。
她的臉上只有幾根粗略的線條,無法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妖嬈。
石星御的手就懸停線上條的終結處。
一動不動。
彷彿他也成了一尊雕像,在空寂的宮殿中靜立過了千萬年。
他身後,帷幕低垂,穹頂高遠,整個大殿宛如遠古之海,絕無波瀾。
卻不知從哪一處間隙裡,一道幽微的光芒瀉下,瞬時洞穿了整個宮殿,在他如冰玉削成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淡藍的影子,襯得他的神色是那樣認真。
認真得讓人動容。
顯然,只要他動手,立即就能讓這座雕像完成,但他的手開始顫抖,他一瞬不瞬地看著這張臉,這張平樸的,沒有五官與形狀的臉,卻遲遲不能動手。
他眼中露出一絲痛苦之色。
玉刀在他手中斷成兩截。
他的手伸出,輕輕觸控著雕像未成型的面容。
他摸著的,只是一塊冰塊,沒有形狀,沒有容顏,沒有靈魂,但,他卻彷彿感到了溫暖,輕輕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便不再在乎是否有容顏。
閉上眼睛,虛幻的擁抱就會出現,從另一個世界中抱著你,緊緊相擁。
便不再是自己抱著自己,便可幻想那份無法留住的愛,仍在自己的手中,只要兩手合在一起,便可將它握住,再也不會放開。
石星御悠悠長嘆,宛如上古龍吟。
那是寂寥的聲音,是上古殘存的最後一頭古龍在俯視蒼茫的天地時,卻發現這世界上再也沒有自己的同類時所感受到的悲涼。
那是無法改變,無法爭取,無法接受的寂寞。
風輕輕吹起,像是命運那無形而巨大的手,將藍色幕幔撩開。
蘇猶憐忍不住一聲驚呼。
整個宏大的宮殿中,盡皆裝滿了冰雕。
有大有小,有坐有臥,它們都被雕成同樣的一個人,卻都沒有面容。
千萬只沒有面容的雕像,靜靜圍繞著石星御。
宛如一千年的寂寞,緊緊纏繞住了他。
這景象是那麼詭異,卻又那麼悲傷。
蘇猶憐掩住了嘴,她的驚呼戛然而止。
石星御慢慢轉頭,他的目光移向蘇猶憐。
他看著蘇猶憐,藍眸通透寥遠,卻彷彿完全沒有看到她。
他只是看著她,一如他看到那沒有容顏、沒有靈魂的雕像。
輕輕地,他吐出一串字。
「你說,我寂寞麼?」
蘇猶憐的言語完全哽咽,千萬只雕像不存在的眼睛凝視著她,讓她的心彷彿冰凍了起來,無法思考,無法回答,甚至忘了自己遠來的使命。
沉默,彷彿永恆的沉默。
石星御淡淡一笑,長長的,宛如海波一般的藍色發垂下,沒過他的額頭,讓他沉浸在一片冰冷的海洋中。
他一半如冰玉雕琢的容顏也被這片海洋浸沒,只投下藍色的黑暗。
「我不寂寞的,是麼?」
他昂頭。
「你看,我有這麼多靈兒。」
蘇猶憐的心一陣疼痛。
她認得這座雕像。她也記得心魔肆虐的終南山上,那個女子帶著笑,在最後殘存的時刻裡用指點著她的心,告訴她:
替我活下去。
帶著我的冤孽,帶著我的因緣。
如今,這個女子化成千千萬萬冰冷的雕像,靜立在龍皇殿中,看著她,似乎在重複著那句話。
——替我活下去。
蘇猶憐的心抽緊,疼痛。
她知道,天狐九靈兒在鼓勵她追求自己的愛情。
至少能讓她看到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傾心相戀的愛是有結果的。
一次就夠,她在輪迴中就不會絕望。
這個愛已破碎的女子,願意在最後的彌留裡,用全部的善良,去祝福蘇猶憐的愛情。
她對自己的愛,又是多麼失望。
替我活下去。
蘇猶憐忽然明白了,心魔讓她來找石星御,究竟是為什麼。
這原因,正是石星御無法雕出那張臉的原因。
並不是因為他忘記了那張臉,而是他不敢再面對它。不敢記起那音容笑貌,淺笑低顰,只因這每一個微小的甜蜜,都是刺在心頭的一柄毒刃。
會戕害他,直到死。
愛到極處,卻無法面對。於是,這就成了他的死穴。
無法遮蔽的、唯一的死穴。
那就是她萬里北來的目的。
她的心痛得厲害,因為,她無法這麼做。
她無法看著一個愛到寂寞蝕骨的男人,帶著他的愛走向毀滅。
當他講著自己不寂寞的時候,他的寂寞已徹骨。
她也無法將那個把愛囑託給自己的女子的愛情,親手毀成粉末。
在這座冰冷的,幾乎觸到蒼天的藍色聖殿上,她不能、她不能因愛之名義,親手毀滅愛。
心痛得像是要碎掉。
九靈御魔鏡的清光淡淡旋轉,將她的心包住,減免著她的痛苦。
無論生死,這面鏡子都會跟她在一起,永遠保護著她,儘量抵擋她受到的傷害。
那也是李玄對她的愛,在夢魔的夢幻中,呈現出的比真實還要真實的愛。
那是她活下去的價值。
石星御的目光自冰雕身上移開。
他伸手將衣衫拉上,緩緩扣著上面的絲絛。
愛情,逐漸隱沒在他深邃宛如海洋的眼眸中,他的目光變得冰冷,身軀漸漸偉岸。
龍皇的威嚴宛如北極地上的寒冷,在迅速地滋生,蔓延。
風完全停止,幕幔沉沉垂下,將所有的冰雕全都擋住。
空曠的藍色聖殿中,只有兩個人。
石星御,蘇猶憐。
石星御結好最後一根絲絛,他的身形已如這座冰峰一樣,挺立支天,帶著無法觸及的凌厲威嚴。
他的目光落在蘇猶憐的身上,蘇猶憐忽然感受不到心痛。
她的一切,都被龍皇掌控,她的所有感受,已不再真實。
掩起幕幔,龍皇便將君臨天下。
他身上仍浸漬著濃濃的寂寞,但那是皇者的寂寞,高處不勝寒的寂寞,不再是無法慰藉的愛情的寂寞。
他的眸子中閃爍著淺淺藍色的寒輝。
「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