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鑽入了厚厚的人群中。
胡突幹待著。良久,他才發出一聲怪吼:「我……我受騙了!」
這個毛頭小子顯然只是個毛頭小子,而他居然將之當成是絕頂高手!尤其讓他噁心的是,他居然揹著封常青走了這麼遠的路,揹著那麼醜的一個人!他是唯美的啊,他可是受過良好教育,懂得那天地不言的大美的人啊!你可以侮辱胡大老爺的人格,但怎能侮辱他的審美?
這股巨大的侮辱讓胡突幹怒發如狂,他甚至忘了雪雲血日的可怕,瘋狂地向人群中擠去。他要抓住這罪該萬死的小子,他要殺了他!立即殺了他!
便在此時,漫天雪雲突然動了。
一道冷光自雲團中騰出,瞬間漲大成一條鱗甲怒張的雪龍,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狂嘯,破空飛出。胡突幹就覺眼前冷光大熾,那條雪龍竟向著他直飛了過來。
他還沒來得及震驚,雪龍竟完全沒入了他的體內!
他幾乎嚇昏了過去——自己肯定會被凍死的!
然而,恰恰相反,那道雪龍竟似巨大的火炬一般,轟然將他體內所深藏的火種點燃。他也不知道自己體內怎會藏著如此多的火,一旦灼燒起來,便再也無法撲滅。
胡突幹駭然看著自己,就見雪白色的火焰不住從自己骨骼、肌肉中騰起,烈烈飛舞成一個個奇怪的文字,但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痛苦。他只感到焦渴、急躁,這股發自心底的烈火,讓他急於發洩!
一個蒼老但卻無所不在的聲音自他心底響起:「你的降世帶著怨怒,你的今生帶著光明。由你的心而去吧,我許你為降世明王。」
降世明王?胡突幹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但體內的雪炎讓他火燒火燎的,悶塞之極。他發出一聲渾濁的怒吼,大踏步跨出。
哪知他這一步才出,腳尖竟然迸發出一陣強烈的力量,他那壯碩的身子騰空而起,直飛起了兩丈多高!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胡突幹嚇了一跳,他的心隨即被狂喜灌滿,因為他發覺那股火力已經變成了用之不盡的力量,同時他的身子也變得輕盈無比。
他已蛻化成一位高手,他本來永不能企及的高手!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無比,迅速鎖定了人群中的一個身影。
他怒喝道:「李玄!」一刀斬下!
刀勢才起,一道凌亂的雪芒自刀身上騰起,帶著尖銳的聲響,頃刻間幻化成一柄三尺餘長的光刀,向李玄怒斬。
胡突幹大喜,他不知道自己交了什麼好運,功力竟然突飛猛進到如此地步。但他很喜歡這種狀態,他想要強、更強!
他體內的熱力彷彿覺察到他這種昂揚的鬥志,猛地旋轉奔騰起來。光刀的尖嘯聲更銳,刀刃倏忽又漲大了半尺!
這一瞬間,李玄也感覺到了不妙,猝然抬頭,就見黑雲籠罩之下,胡突幹這一刀就彷彿破空而來的雪芒閃電,激繞而下。
李玄大吃一驚,哪想到胡突幹竟忽然變得如此威猛?當下不及細想,身子就地一個打滾,向旁躲去。
胡突幹發出一陣懾人的狂笑聲,長刀橫削,那截由他體內火力幻化出的光刃芒尾橫拖,向李玄掃去。
李玄躲閃雖然迅捷,但又怎及得上這種如虛如實的光刃?頃刻之間,雪色的芒尾已逼近其身!
李玄情知不能倖免,但他生性詼諧,既然知道躲不過去了,索性也就不再躲,笑嘻嘻地看著胡突幹:「你知道麼,你的頭髮全都被烤焦了,這個樣子可真是難看。」
胡突幹一聲怪叫,光刃如怒龍衝電,飛旋李玄。
他忘了一件事,他施展出的力量的確很強大,但他手中的兵刃,卻是一把便宜到不能再便宜的爛刀,哪裡能經得起如此折騰?就聽嚓的一聲輕響,鑌鐵橫刀受不住強猛火勁衝撞,從中斷為兩截。那道火勁凝成的芒尾,也在同時熄滅。
胡突幹怔了怔,大笑道:「小子,你運氣可真是好!」
他猛然出拳,一拳擊在地上。一股龐沛的力量轟然而至,李玄就覺一陣天旋地轉,竟被他這一拳轟得沖天而起,向那楠木高臺上落去。胡突幹當慣了胡大老爺,天不怕地不怕,此時神功在身,更是無所顧忌,身形晃動,閃電般欺上了高臺。
這種御使強大力量的感覺實在美妙,胡突幹忍不住浮想聯翩,只可惜自己沒有一雙身外之眼,看不到自己如此威風凜凜的絕美身姿。
李玄這一下跌得極為沉重,七葷八素地爬了起來,就覺天旋地轉。胡突幹那一雙胖大的手掌已經伸到了他面前。若被這雙手掌抓住,只怕就真的是在劫難逃了。
胡突乾眼中閃過一陣殘忍的笑意,顯然,他也很清楚這一點!
李玄眼睛轉了轉,忽然爆發出一陣狂笑。他的身子慢慢站起,完全無視這雙死神之手。
這下胡突幹反倒猶豫了。他摸不清楚李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隻手就不敢再抓下去。以審美為生命的胡大老爺的命比什麼都金貴,胡大老爺可千萬不能幹沒有把握的事情。所以,沒鬧清楚李玄為什麼笑之前,胡突幹決不敢冒昧將這雙手抓下去。
但他不願示弱,所以他也笑了,笑得很猙獰:「你笑什麼?」
李玄彈了彈衣服上的灰,悠然道:「你似乎還沒明白。」
胡大老爺還不明白?胡突幹忽然想起一位幾乎將他屁股揍開花的高人說過一句話:未知的才是最恐懼的。他的心不由一陣緊縮,忍不住問道:「我不明白什麼?」
李玄沒有回答,只是做了個「請」的動作,微微欠身,手臂展向後方。
胡突乾的目光循著他的手掌看過去,就見謝雲石面沉如水,一隻織滿了紫蘿的袖子正搭在腰間劍柄上。胡突幹猛地想起,那紫袖下的劍,正是當世五大名劍之一,出雲劍。
這讓他想到了謝雲石那無敵的名聲,絕世的風華。他不由心膽俱裂,急忙後退,體內的火力也隨之一黯。
李玄微笑道:「摩雲書院豈容你如此放肆?你若是想打架,我想這位兄臺肯定會陪你好好打上一架的。」
他臉上盡是愉悅的表情,竟然走上來,十分隨便而親熱地拍了拍謝雲石的肩膀,大笑道:「你若想狠狠揍他一頓,就儘管出手,不用看我的面子。」
他就是這樣的性格,跟誰都是自來熟,也絕不管對方是多麼大的人物。
謝雲石並不以為忤,眉頭一展,浮開一抹淡淡的笑容。
雖在滿天雪雲籠罩之下,眾人心頭都不由得一輕,這抹微笑如雲淡風清,天高月朗,讓他們暫且忘卻了凌空怒旋的雪雲血日。
終南山頂,不再有曠世血劫,而只有一抹微笑,一襟清風。
這微笑浮在謝雲石白玉一般的臉上,又似乎浮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那一瞬間,一種惝恍之感在每個人心中蔓延,他們便不再是庸庸碌碌的凡塵百姓,他們也淡淡站在無盡的高處,手中握著一柄出雲劍。
他們如沐朗月清風,分享著那自骨子中透出的閒雅,如魏晉兩朝遺留下來的千古風流,有著一顆恬靜高邁的心,萬世情懷。
於是他們不再懼怕。
謝雲石淡淡看著胡突幹,帶著池塘生春草的吟哦之意。
胡突幹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怒意,他能感受出,謝雲石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裡!他想衝上去決鬥,但理智將他這份衝動強行壓了下去。
胡大老爺就走江湖,可是精明得很,他知道,謝雲石並不像李玄那樣浮華,謝雲石若是看不起一個人,那就只有一個原因:這個人的確沒有被他看上去的資格。
胡突幹嘿嘿一笑,道:「李玄,你不是號稱是跟君千殤、謝雲石齊名的高人麼,怎麼不敢跟我一斗?」
此言一齣,謝雲石的臉色不禁變了變。他並不認識李玄,也從未聽說過能與他們師兄弟齊名的人!
李玄毫不在乎地搖了搖頭:「你鬧的是摩雲書院,關我什麼事?」
胡突幹哼了一聲,猝然出手,一把抓向李玄。
突然,一道紫光從天而降,胡突乾的手被這道紫光照住,竟然一動都不能動。
胡突幹大駭,抬頭,就見紫極老人正盯著自己,點了點頭,然後仰頭向天空道:「雪隱,你這降世明王印已參造化之先機,以造化為力,變幻無形。若照這樣修習下去,不難制服被你鎮壓的萬千魔道,成佛成聖,又何必怕了什麼魔頭?你要知道天本無相,佛魔全是心生。」
雪雲激烈地翻湧著,形成陣陣雷霆,轟炸在紫氣之上。
雪隱上人的聲音宛如悶雷般透下:「紫極,你不會明白的……」
紫極老人緩緩點了點頭:「我是不明白,所以,摩雲大會,一定會召開。」
他的目光落在李玄身上:「這便是第一場。」
雪雲倏然停住,那輪血日中陡然射出了強烈的光芒,大聲轟發:「紫極,你不可一意孤行!」
紫極雙目倏然張開,那環繞著終南山的氤氳紫氣忽然強盛,旋繞在紫極身邊,使他高大的身形顯得無比莊嚴:「雪隱,你只知佛諭,卻不知天命啊。」
他低頭,對著李玄微微一笑:「孩子,我來問你,你要如何才能打敗眼前的這個人?」
李玄眨了眨眼,看著胡突幹。胡突幹大怒,一聲厲吼,身上肌肉賁張,霸猛之極。這股強猛霸道的力量,的確不是靠說大話混飯吃的李玄所能抵抗的。所以他很快地搖了搖頭,道:「我不打。」
紫極老人也不生氣:「不打?為什麼?」
李玄笑了笑:「人跟人之間為什麼要打架呢?和平相處不是更好?」
紫極老人露出慈祥的面容:「但他卻要殺你。」
李玄道:「那我也不打,我會用愛來感化他。他之所以找人打架,我想是因為缺少愛的關係。他如果知道有人寧願冒著被砍的危險也要感化他的話,他一定感激涕零,深深領悟到先前的自己是多麼的暴戾無知。他會悔悟、懊惱、哭著求我原諒的。不是有人說過了麼,這是個愛的世界,我們為什麼要打打殺殺?」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胡突乾的鼻子,道:「我要用……」
他看著胡突乾的光頭,使勁想將下面一個字說出來,但強烈的視覺衝擊轟炸著他,那個「愛」字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他掙扎了良久,實在無法違背自己的良知,只好充滿挫敗感地轉過身來,低聲道:「抱歉,我實在無法感化你。」
這個結果讓他深深失落。
這個結果讓胡突幹暴跳如雷——他難道看不到自己身上披掛著的綵緞麼?那上面可是繡著最高妙的詩句啊!他難道看不到自己腰間繫著的大紅腰帶?那上面可是結著最時尚的蝴蝶結啊!他居然面對著如此多而精心的美說不出一個「愛」字來!若不是被紫極老人的紫光禁制著,他一定要將這個沒有半點美學修養的人剁成肉醬!剁成肉醬!
紫極老人微笑道:「是這樣啊……那你就感化他吧。」
紫色的光華自胡突乾的手腕散開,化成一個三丈多的圈,將李玄跟胡突幹兩人圈在中間。紫極老人的聲音中有一絲肅然:「他們兩人之戰,將不能有任何第三人干預!」
雪雲怒卷,轟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大笑:「紫極,你讓一個從未學過道法之人跟我的降世明王鬥?他會死得很慘的!」
紫極老人微微一笑:「我說過,你只知道佛諭,卻不知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