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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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振玉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剛找到了那個在東郊××賓館裡當監控保安的張海,胡玉言竟然已經知道他的右腕上會有個火焰文身。正當他要告訴胡玉言這個張海已經失蹤了的時候,胡玉言又給了他一個地址和人名,告訴他這個人很可能知道張海的下落。像胡玉言這樣高效率的調查員,不能不令邢振玉感到佩服。

「地址是東郊鳳凰街金豐裡十二號樓201,王凡,此人是多年前區東查獲的砸車盜竊案的一名嫌疑人,小心應對!」

看著胡玉言在通話後發來的簡訊,邢振玉心裡琢磨著要如何去面對王凡這個人,是直眉瞪眼地去家裡找他,還是先調查一下這個人的背景和工作情況。邢振玉思索良久,還是先撥通了東郊派出所的電話,找到了東郊鳳凰街的戶籍民警。東郊派出所雖然破案率極低,但是對於戶籍的管理卻十分規範,對轄區內房屋租賃的情況也有著非常詳細的記錄。

戶籍警很快查出鳳凰街金豐裡十二號樓201現在的租房人確實叫王凡,是××保險公司t市分公司的一個保險業務員。戶籍警還為邢振玉提供了王凡的具體聯絡方式和他單位的地址。邢振玉非常感激基層民警們的細緻工作,正是他們,自己才可以這麼快查到需要的資訊。這時,他突然想到了老婆劉小鐘,同樣是基層民警的她現在是不是也正在做著最平凡卻非常有意義的工作呢?正想到這裡,邢振玉的手機響了,一看來電顯示,竟然是「老劉同志」,這是邢振玉平常在家裡對劉小鐘的暱稱。邢振玉心想,老婆比曹操還厲害,說曹操曹操才到,現在是想老婆,老婆就打電話來了。邢振玉還以為是老婆要問他今天晚上回不回來吃飯之類的事,沒想到電話那頭卻傳來了劉小鐘焦急的聲音,讓邢振玉趕快帶人來東郊貨場,還特意囑咐他要帶鑑定科的人去,因為貨場發現了與王大山案相關的物證。

邢振玉把老婆所說的全部記錄在了筆記本上,但是胡玉言和王勇都不在家,而他這會兒也正要去找那個王凡瞭解情況,刑警隊裡實在沒有得力的人可以帶隊前去了。思來想去,他趕緊找到了鑑定科的何玉華,千求萬求讓她務必親自帶隊去主持東郊貨倉的勘查工作。令邢振玉非常感動的是已經熬了一夜的何玉華雖然一臉的疲憊,卻沒有推脫,帶著邢振玉記錄的地址,率隊前往了東郊貨場。安排好了一切,邢振玉才安心離開刑警隊,直接開車前往××保險公司t市分公司。

保險業在中國是一個比較古怪的行業,在國外,保險經紀人其實是非常受人尊重的職業,與律師、醫生等行業可以平起平坐。但是,在中國情況卻恰好相反,由於國人的保險意識很差,再加上買保險容易,賠付難的現狀,讓很多人對這個行業嗤之以鼻。而各個保險公司企圖招收更多的保險經紀人來為其拓展業務,這些保險經紀的素質良莠不齊。保險公司對保險經紀人的學歷、經驗等相關條件要求都很低,衡量他們的標準只有一個,那就是你能幫公司賣出更多的保險。所以,保險行業變成了中國就業門檻最低的地方,無論是大學畢業後沒有找到工作的大學生,還是社會上的一些閒散人員,甚至是一些上了年紀的「媽媽桑」,都能擠靠在這個行業的中間。但這些保險經紀人中的大多數,因為沒有良好的社會背景,一個月賣不出去幾份像樣的保險,即便賣出去了,也不過是花言巧語說服了自己幾個親戚來投的一些保額極低的保險而已,所以他們大都生活十分窘困。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裡邊也有一些人,靠的一張好嘴,做得風生水起,他們時常能把百萬甚至千萬的保單攬到手,從而分得高額的回報。

當邢振玉見到王凡的時候,他就感到王凡應該就是這樣一位成功的保險經紀人。王凡是個稜角分明的人,他的臉骨很突出,再加上西裝革履的打扮,要不是知道他還租住著一間租金很便宜的獨單,邢振玉還真以為此人是個成功人士,而更加難以想象的是他竟然還曾經涉嫌參與過犯罪。

「請問是您找我嗎?」王凡帶著一點點東北口音問道。

「你是王凡吧?」由於邢振玉穿的是便裝,所以他從口袋裡掏出了警官證來,「這裡談事不太好,借一步說話吧。」

王凡顯然對警官證並不陌生,他沒有驚訝,而是笑了笑對邢振玉說道:「那邊有會客間,到那裡去說吧。」

邢振玉覺得王凡對自己的到來並不意外,而且好像是早有準備一樣。面對保險公司中人來人往的人流,邢振玉想到胡玉言的那句提醒:「小心應對!」所以他快速收起了警官證,隨王凡穿過了保險公司的會客區。

會客區是一個寬大的區域,塑膠和三層板合成的擋板把各個區域隔斷開來,而每個隔斷內部都有簡易的沙發和圓桌。但這些桌面看上去已經久未擦拭,而沙發的座套也已經有點泛黃,像是很長時間都沒有換過,地上也有很多菸灰狀的灰塵,讓人很不舒服。而幾個要求索賠的使用者正在跟保險經紀人們激烈地爭論著什麼,很顯然他們的交涉很艱苦。

王凡把刑振玉領出會客區,帶到了廳角落的幾間小房子前,他開啟了一間房間的門,朝裡看了看,確定沒人後,把刑振玉讓了進去。邢振玉走進了這間房間,才發現這裡和外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這個房間不是很大,但卻異常整潔,而且非常豪華。三張真皮的沙發靠著牆擺放著,沙發前是一個鋼化玻璃的茶几。牆角上有一個飲水機,機子上倒放著只剩下半桶的純淨水。

王凡等待邢振玉進來後,輕輕地關上了門。

邢振玉坐在了沙發上,看著眼前的王凡:「我是市局刑警隊的,我叫邢振玉。」

「嗯,邢警官,請問找我有何貴幹?」

「你好像早知道我要來找你。」

「不會吧,我又不是神仙。不過一個幾年前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一直在警方的視線照顧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個案件已經結了,沒有人再找你的麻煩了!你真的很幸運呢,能從地方派出所最優秀的警察那裡安然脫身。」

王凡沒有接邢振玉的話茬,也沒有承認當年自己的罪行,而是狡猾地說道:「不要耽誤時間了,邢警官還是說明一下你的來意吧!有時候不知道警察為什麼找上門,是一件讓人很不舒服的事情呢。」

「我是為了張海的事來的,這個事不知道讓你舒不舒服?」

王凡聽到張海的名字,泰然自若,並沒有任何的表情變化,說:「不會不舒服的,關於他的事,您儘管問。」

「那我就直入主題了,張海和你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是在吉林時的同學,從初中到高中一直都是。」

「看來是好朋友。」

「是非常鐵的哥們兒。」

「張海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不但學上得好,他各個方面都很優秀。」

「哦?你指的是哪些方面?」

「怎麼說呢,只要他喜歡的,玩的都很好,比如吉他、攝影、電腦等等,對了,他在藝術上還有著超高的天賦。」

「藝術上?」

「嗯,畫不但畫得好,還會做各種瓶子,當年他的手藝連我們班的美術老師都自嘆不如。」

「做瓶子?」

「嗯,你看過王志文和許晴演的那個《東邊日出西邊雨》吧?就是那裡邊那種,王志文用泥捏出來,然後再放到燒窯裡去燒製的那種瓶子。」

邢振玉點了點頭:「嗯,很老的片子了,不過有印象。他是跟你一起到的t市嗎?」

「差不多吧!他高中畢業後,考上了t市的一所傳媒大學,我沒考上大學,就跟著幾個哥們兒來這裡打工了,大家前後腳到的。」

「他大學的專業是什麼?」

「舞臺設計。他那個人有很多夢想的,上高中時想當歌星,後來又說要當藝術家,上大學時他又一心想要當大型節目的總導演。他時常跟我說,如果讓他導演央視春晚,一定會比現在有勁兒得多。不過像他那樣的小角色,又怎麼會有出頭之日呢?只不過都是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王凡說著就苦笑了一聲。

「他畢業後幹什麼了?」

「一直還在追逐著自己那個根本不能實現的理想,一開始到了一家雜誌社去當攝影記者。後來雜誌社沒辦幾期就倒閉了,連工資都沒給他結算。當時,他連生活費都拿不出來了,便來找到了我,因為我倆關係很好,又是同鄉又是同學的,我就讓他住在了我和我的那些哥們兒租的房子裡勉強度日。後來我勸他去找個腳踏實地的工作去幹,可是他偏不。不久,他找了一家文化公司。」

「文化公司是幹什麼工作的?」

「你可能不知道,現在那些電視臺雖然拿著大把的節目經費,但節目的舞臺設計和後期剪輯這些事,都不是他們自己去幹了,而是找外邊的一些廉價的文化公司去做。張海那時就在做這些工作,錢掙得不但少,而且還整天要盯著電腦看來看去的,累得他臭死也沒掙幾個錢。」

「他一直從事這個工作嗎?」

「不是的,後來出了一點事故。」

「事故?什麼事故。」

「他佈置舞臺的時候,沒想到有人沒有按照相關的操作規程操作,提前開啟了高效的照明燈,而那時張海正在調節那個照明燈的角度,結果一下子就把他的右腕燙傷了,而且傷得很嚴重。」

「右腕嗎?那裡應該有一個火焰的文身吧?」

「你瞭解得還真清楚,那個地方後來留下了一塊大傷疤,張海嫌難看,就找了刺身的店鋪,在那處傷疤上刺上了一個火焰的文身,算是他這次事件的一點紀念品吧。」王凡說話的時候依舊錶情輕鬆。

「他傷好了之後,還在文化公司幹嗎?」

「像那種小公司,怎麼會養一個傷員呢?那裡邊的每一個員工都是老闆賺錢的工具而已,一旦沒有價值了,馬上就會被拋棄的。張海領到了少得可憐的一點醫藥費,就被解僱了。」

邢振玉聽後,陷入了沉默,真沒想到這個張海有著那麼多不幸的遭遇。

「我又勸他放棄自己那些不切實際的理想,趕快找一點正經的營生來幹,總去幹那些虛無飄渺的事情,是賺不來錢的。」

「他聽你的了嗎?」

王凡搖了搖頭,說:「其實我也是隻會說別人而已,我也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當的營生,像我們這種生活在陌生城市的外鄉人是非常可悲的,只一個房租有時就花去了工資的一大半,我們也想要乾點正當的事,可幹正當的事連餬口怕都不夠。」

邢振玉本想說所以你選擇了鋌而走險去犯罪,但是估計說了這話會引起王凡的反感,所以他話含在嘴裡,卻沒有出口。

「不過後來,我漸漸發現張海他好像突然一下子變得富裕了起來,最起碼他不用靠住在我租的房子裡邊了。」

「哦?他找到了體面的工作嗎?」

「一開始我也覺得是這樣的,因為他有學歷,況且也是個心靈手巧的人,如果踏實地找份工作的話,應該不成問題,可是後來我才知道,是我錯了,他去幹的工作是非常危險的。」

「是什麼事?」

「他去拍攝許多爆料的照片,包括名人的隱私、社會的陰暗面等等,然後販賣給媒體掙錢,就是這樣一項很危險的工作。」

「就是這份工作才幫助過你們五個人脫身吧?」這次邢振玉還是沒有忍住,試探性地說了一句。

還好,王凡並沒有反感,但也沒有直接回答邢振玉帶有引導性的問題,而是不緊不慢地繼續說自己的話:「可是這份工作最後還是出事了。」

「出事了?」

王凡點了點頭,說:「他有一次到醫院去,本想照一些醫鬧糾紛的照片回來,但是沒想到看到了一個大夫一邊回答病人的問題,一邊在打遊戲,他就拿著相機在窗外照下了那個大夫打遊戲的照片。第二天,這張照片就上報了,結果那個大夫被拿掉主任醫師職稱,下放基層一年。」

「是個很嚴重的處罰呢。」

「嚴重嗎?我倒覺得還不夠呢,不過跟你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後來,張海卻突然遭到了不明身份的人的襲擊,他那次傷得很重,在醫院裡住了院。可是那些大夫卻因為照片的原因,根本就是一直在延誤張海的治療,據說是因為張海上了他們的什麼醫療黑名單。這樣張海在醫院裡,病情不但沒有得到好轉,相反倒加重了,他一連待在了醫院裡幾個月,靠拍照片積攢的那點積蓄一下子都送進了醫院裡。」

「襲擊的人一直沒有抓到嗎?」

「那要問你們警察啊。」

邢振玉被王凡問得啞口無言,王凡好像是在對剛才奚落自己的邢振玉報復,但是不回應這種問題,似乎又太丟警察的面子了,所以邢振玉勉強回答說:「這個案子應該沒有上到市局刑警隊,只是在分局或派出所的處理範圍之內吧。」

王凡根本沒有理會邢振玉的解釋,說:「不過,還好,張海也算是福大命大,有個大人物出面擺平了這些事。」

「大人物?是誰?」

「這個我也不知道,張海也沒有跟我說過。這個大人物不僅擺平了醫院,據說後來那些襲擊張海的人也被他擺平了,這點上看,他可比你們可靠多了。」

這次改成了邢振玉不再接話茬了。

「後來張海變得很興奮,我知道那是他幹他最喜歡的事時才會有的表情。」

「他又有新的工作了?」

「那段時間他很神秘,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我只是知道他是在給那個大人物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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