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蘭說：「你看起來一副跋涉過一百哩路的樣子。」

他點頭道：「我是度過了很漫長的一天。」

「上床睡覺去吧。」

他茫然地望著她。「一切都結束了，是不是?」他似乎很信任地在等她告訴他，好像她知道答案似的。彷佛從他自己口中聽到不算數，他對自己的話語抱持懷疑，要從她口裡聽到才成立。

「都結束了。」她說。

「天啊，真是一場馬拉松式的任務。」瑞克說：「一旦起跑就別想半途而廢，我一直被拖著往前跑，直到最後跑到巴帝夫婦那裡，接著突然間，我就無事可做了，而這……」他猶豫了一下，顯然很訝異自己開啟了話匣子。「這部分才是最糟的。」他接著說：「任務完成之後。我不能停，因為一旦停下來就什麼都沒有了。今天早上妳說對了，我只是個有一雙髒手的死條子。」

「我已經不這麼覺得了。」她說：「你回家來，回到你該回的地方，我高興都來不及。」她親親他，他似乎得到了安慰。他的臉色一亮，幾乎就像之前一樣──在她給他看那隻蟾蜍是電動的之前。

「妳覺得我是不是做錯了?」他問：「我今天做的事?」

「你沒錯。」

「摩瑟說那是不對的，但我無論如何必須去做。真的好奇怪喔。有時候，做不對的事好過做對的事。」

「那是我們的詛咒。」伊蘭說：「就是摩瑟說的詛咒。」

「是指落塵嗎?」他問。

「那些惡煞在摩瑟十六歲的時候找到祂，跟祂說祂不能讓時間倒轉、讓死者復生，所以，現在祂只能順著生命的週期，從生到死隨波逐流。而且那些惡煞對祂丟石頭，就是他們丟的;他們還是不放過祂。事實上，他們不放過我們所有人。你臉上流血的地方，是不是就是他們傷的?」

「是。」他蒼白虛弱地說。

「你要不要現在上床呢?如果我把心情機設定在六七○頻道?」

「那個頻道是什麼?」他問。

「早該得到的安寧。」伊蘭說。

他站起來，忍痛站著，一臉的睏倦與迷惘，像是歷經多年的爭戰，一場打完又是另一場。接著，他一步一步沿著通往臥房的路線走去。「好吧。」他說：「就給我早該得到的安寧吧。」他在床上躺成大字，落塵從他的衣服和頭髮掉到白色的床單上。

才剛按下讓臥房窗戶變得不透明的按鈕，灰濛濛的日光一暗，伊蘭就發覺沒必要開啟心情機了。

躺在床上的瑞克一下就睡著了。

她暫時待在那裡，守著他一會兒，確定他不會醒來，不會像他有時候在三更半夜驚醒一般，突然就坐了起來。一會兒過後，她回到廚房，兀自在餐桌前坐下。

那隻電動蟾蜍在她一旁的箱子裡發出啪嗒啪搭、窸窸窣窣的聲響。她納悶它吃些什麼，又需要做些什麼來保養。它吃人造蒼蠅，她想到了。

她開啟電話簿，翻到黃色頁面的部分，查閱「電動寵物配件」，按照號碼打過去。一名女性銷售員接了電話，伊蘭對她說：「我想訂個一磅的人造蒼蠅，麻煩給我那種真的會飛來飛去、發出嗡嗡聲的。」

「是要給電動烏龜的嗎?女士?」

「給蟾蜍的。」她說。

「那麼我推薦我們的綜合什錦人造蟲，各種爬蟲和飛蟲都有，包括……」

「蒼蠅就好了。」伊蘭說：「你們能送過來嗎?我不想出門，我先生在睡覺，我想待在家，確定他沒事。」

銷售員說：「除非是角蟾，不然我也推薦蟾蜍要有一組永續迴圈的生態池，裡面有沙子、各種顏色的石頭和零零碎碎的有機碎屑。還有，如果您想讓它養成規律的飲食習慣，我也建議您定期將它送來我們的服務部門做舌頭校準，這攸關蟾蜍的生死。」

「好啊。」伊蘭說：「我想讓它保持在最佳狀態。我先生很愛它。」她把地址報給她，報完就掛上電話。

最後，她覺得好過了點，也替自己泡了一杯熱呼呼的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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