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隱忍

「不,不是的。」裴輕趕緊解釋,「我們不是細作,只是嚮往草原美景,想來一睹草原風采罷了。」

「騙誰呢!我們草原今年遭了災,牛羊都要餓死了,哪兒來的風采給你們目睹!我看就是來打探內情,想讓我們草原對你們俯首稱臣!」

裴輕總算明白「秀才遇到兵」是何感覺了。

「好了,扎猛。」此時,一道好聽的聲音響起。

裴輕很明顯地感覺到一股壓迫感逼近,她不由得往蕭淵身旁縮了縮。

裴輕都感覺到了,蕭淵自然也感覺到了,儘管雙手被捆住,但他不差分毫地擋在了裴輕面前。

「這個瘦得渾身沒二兩肉的小子。」裴輕聽見走近的男人說,「拎到我帳中去。」

「小可汗英明!這小子筋骨跟個娘們一樣,定然經不起酷刑,兩鞭子下去就得全招了!」

扎猛上前還未觸到裴輕的衣袖,就驟然被人一腳揣在腹部,若非他人高馬大身子沉,恐怕就要被這一腳掀翻在地了。他沒想到這人被都被綁了還能踢人,登時勃然大怒:「你這小子簡直找死!」

「扎猛。」那道好聽的聲音再度響起。

扎猛頓了下,忽然明白過來。這人如此護著這個柔弱的小子,要麼就是怕其洩露朝廷的秘密,要麼……這瘦弱的小子是個什麼至關重要的人物,若是後者……扎猛一喜,那他們可就有跟朝廷討要錢糧的籌碼了!

他大笑幾聲,自認為已經參透其中深意,一臉瞭然地抓起裴輕帶了出去。

「你若敢傷她分毫,來日必有兵馬屠了整個草原。」蕭淵知道男人還沒走,雖看不見,但他憑直覺看向帳中之人,「若不信,大可以試試。」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輕笑。

「你們中原人總是這樣,自己都泥菩薩過河了,還想著旁人呢。你越護著那小子,本汗便越想撬開‘他’的嘴,看看‘他’能吐露出些什麼驚人秘密。」

簾布掀開又合上,飄進了柴火和飯的氣味。估摸著時間,天已經黑透了。

裴輕被扔進了一個比剛才暖和很多的帳篷,雙手被捆到背後,被扔在地上時胳膊摔得生疼。她艱難地坐起來,此時有人來到了她的身後,一隻手觸到了她的頭髮。

裴輕一怔,正要開口卻覺眼上一鬆,矇眼的黑巾落在了地上。

她這才知道賬內不僅溫暖,還擺置講究,寬大的榻上赫然是一張厚實上乘的虎皮。草原人生來便是騎射的高手,他們豪邁、血性,且愛恨分明。

對待自己人有多體恤愛護,對敵人便有多殘暴兇狠。

下一刻,身後之人走到了她的面前。

裴輕看到了一雙蟒紋戰靴,抬起頭來,一雙戾如虎狼的眸子正盯著她。

眼前的男人劍眉入鬢,眸若寒星,鼻樑高挺輪廓分明。瞧著比她和蕭淵都年長几歲。

若非髮髻外袍皆是草原樣式,只看這張臉,很難分辨出與中原人的差異。

見裴輕呆愣愣地望著自己,塔敖眸中閃過嫌棄與厭惡。朝廷真是沒人了,竟派這等女裡女氣之人來當細作,眉眼彎彎,櫻唇皓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女的。就這副身板,草原上隨隨便便一個十歲的兒郎便能將一拳捶死「他」。

這是瞧不起庫裡部落?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此人有一股不容拒絕的凌人氣勢,迫使裴輕在聽到這句話的當下便張了口,卻沒有發出聲音。蕭淵叮囑過她,不可隨意透露自己的底細。

塔敖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既是細作,定然接受過嚴苛的操練,斷不會就這樣輕易地交代乾淨。

他轉了轉拇指上的黑玉扳指,落座於帳中主位之上,沉聲道:「扎猛。」

外面的人應聲而入。

裴輕回頭,看見他身後兩人還搬進了一個裝滿水的水缸。

扎猛二話不說拎起裴輕的衣領,裴輕來不及驚呼就被摁到了冰冷的水中,口鼻在一瞬之間被寒冷的冰水灌入,致命的窒息感和恐懼感驟然襲來。

塔敖冷然地看著那道不住掙扎的身影,淹得差不多了,才緩緩抬了手,示意扎猛把人拎出來。

裴輕上半身已然溼透,她冷得直哆嗦,趴在地上不住地咳嗽,樣子狼狽不堪。

「有沒有什麼想說的?你的身份,或者……他的身份。」

裴輕唇色凍得發烏,頭髮也散落下來,不住地滴水。她直視著塔敖,聲音雖弱,語氣卻堅定:「我們……不是細作。」

「那你倒是報上家門,說說你叫什麼名字,那個一看就練過武的男子又是何人,你們從何而來,又為何而來?」

心口冷得發疼,裴輕有那麼一瞬想說出自己的名字,她的身份無關緊要,可蕭淵……直覺告訴她,即便是一個名字也不應透露給任何人。初見時他就身受重傷,若名字洩露出去,焉知不會引來曾經的仇人?

可此事亦不能亂編,只要他們二人說的有一丁點的不一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們真的是細作。

「沒想到這小子嘴還挺硬。不如直接搜身,若是搜出與朝廷相關之物,定然就是細作!」

裴輕原本打算死撐的面上,忽然變了神色。

而這一瞬,恰好落在了塔敖眼中,男人微微挑眉:「那還等什麼。」

如此驚慌失措,必然是身上藏著至關重要之物。

扎猛剛走近,裴輕便忽然回過頭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扎猛大叫一聲,拽住裴輕的衣裳欲一把將人拉起來,卻未想手中這小個子掙扎得竟比方才溺水還猛烈,長髮甩到了扎猛臉上,像一巴掌扇在臉上一樣疼。

「你放開我!」

裴輕又是一口咬過去,扎猛趕緊鬆手,此時身後偏偏傳來了手下人的憋笑聲,扎猛沒想到制伏一個小個子居然還挺費力,他面上掛不住,眸光似要吃人:「我今日非把你扒光了吊在馬屁股上繞著草原跑三圈!」

說著他便一把扯住了裴輕的衣袖用力一扯,「刺啦」一聲響徹整個帳篷,白|嫩的手臂就那樣露了出來,晃得帳中人皆是一愣。

裴輕又驚又俱,卻最先反應過來,她立刻將殘布攏住包好手臂,趁著扎猛沒反應過來意欲衝出大帳。

卻未想還沒跑到門口便被一股大力擒住,裴輕驚叫一聲被扯了過去,撞上一堵堅硬的身體。

男人粗糙灼|熱的手掌正好握住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細膩嬌嫩的觸感那般真切。塔敖的目光從這截光滑的手臂慢慢划向裴輕的臉,又慢慢下移,看過她的沒有喉結的脖頸,最後落在胸前。

原本寬大的衣衫被水浸溼後緊緊地黏在了身上,勾勒出了本不該有的起伏。

「嘖。」塔敖一瞬不移地盯著她,「是個女人?」

如此瘦弱的身形,比溺水還劇烈的掙扎就都有了解釋。

尤其是那句「你敢傷她分毫」的警告。一男一女來當細作的,確是亙古未有。一般女人即便受得了千里奔波,也受不了草場的風沙和寒冷的雪季。

可若不是一般女人呢?

方才那樣淹她,都不見她掉上一滴眼淚。中原女人不是最脆弱膽小的嗎?比起草原女人可差遠了。

塔敖並未用力,可裴輕的手臂已然印上斑斑指痕,若是以前遇到這般狀況,她定然已經不知所措地掉了眼淚。但離家至今經歷種種,她亦明白對於性情殘暴狠厲之人,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她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一般想從他手中掙脫出來,一邊又試圖同他講幾分道理:「我們真的不是細作,但實在不方便告知名字與住處。久聞草原人最是豪邁好客,不承想竟是容不得好人分說便擅用刑罰逼供。」

扎猛一聽這話立刻瞪眼:「你說什麼呢!你這話豈非實在說我們大可汗和小可汗御下不嚴?還真是賊喊捉賊,你們朝廷三天兩頭派細作前來招惹我們,不就是想趁草原今年遭災想一舉吞併?你們野心勃勃,我們卻也不是好惹的!」

裴輕不知這人是聽不進去,還是根本聽不懂,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句,且不管怎麼解釋都非要將他們當作細作。她蹙眉望向塔敖,面色不善道:「那你們究竟要如何?」

她這是在質問?

塔敖皺起眉頭,還是在撒嬌?

這女子怕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她。聽說中原盛蠱,女子以蠱魅惑男人,或是探得隱秘訊息,或是乾脆取人性命,恰恰就是利用了溫柔刀,刀刀致命,殺人於無形。

他像是碰了什麼毒藥一般放開了裴輕。

裴輕趕忙捂住自己的胳膊,警惕地看著塔敖。那模樣有點兇,又有點可憐,塔敖別開視線:「叫依娜來替她換身衣裳。」

說完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扎猛愣在原地「啊」了一聲,最後摸摸鼻子,瞪了裴輕一眼就帶人走出了大帳。女人就是麻煩,女細作更麻煩,還要換衣裳,還敢質問小可汗,早晚收拾了她。

塔敖折回來得很及時,若再慢一步,蕭淵就以不見蹤影了。

帳篷裡一聲嗚咽傳入塔敖耳中,他隨手抽出腰間的彎刀甩了進去,「嘭」的一聲,刀身扎入木樁。沒有聞見意料之中的血腥味,塔敖站定片刻,忽然閃身,方才的彎刀從裡面飛了出來,幾乎擦著他的鼻尖飛過。

「小可汗!」這時跟過來的扎猛大喝一聲,「來人!保護小可汗!」

塔敖的神色並未因剛才驚險一刀而產生任何變化,他抬手奪回了彎刀,一刀割掉了簾布,賬內賬外,兩個男人對峙僵持。

「既然要逃,抓你的時候怎麼不出手?」塔敖走進去,「因為那個女人?」

蕭淵隨手將差點掐斷脖子的草原勇士扔到一旁:「你什麼意思?」

「你們是什麼關係。主僕?還是別的?」

有過無數女人的男人,無需說碰,只看一眼聞一聞便知女人乾不乾淨。方才那女子明明就還是清白之身,這麼美的女子待在身邊卻不碰,要麼就是不行,要麼就是不能碰。

然而蕭淵的體魄氣度根本不輸草原上最猛的勇士,骨子裡那股子桀驁勁兒是天生的,這樣的人,不可能有任何缺陷。

那便是後者了。不能碰的緣由倒是有幾個。要麼是這女子身份特殊,要麼就是兩人是血親嫡系。

可瞧著相貌卻是毫不相似。明明身手不凡,卻不願讓她涉險而甘願被抓,解開了繩子也不脫身,想趁人不備偷偷帶走她。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關係?

片刻之間,蕭淵也打量了塔敖。

草原小可汗,卻並非草原人的長相,瞧著……竟然與中原人無異。不知為何,「和雲郡主」這四字冒了出來。

當年為讓草原各部落歸順朝廷,適齡公主全部下嫁和親,輪到與最後一個部落議親時,後宮已無適齡公主,於是便令親王之女和雲郡主下嫁和親。

只是當年的和雲郡主已有心上人,郡主和親路上欲私奔,卻被當場抓獲……後來的故事便不得而知,歸根到底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如果……蕭淵看著塔敖那張臉,又回憶他身邊人對朝廷和中原人的敵視,心中瞭然了幾分。

「算是主僕。」蕭淵挑眉。

「算是?」塔敖皺著眉頭,「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又是怎麼回事?」

蕭淵輕笑一聲:「你說呢。」

同為男子,塔敖清晰地察覺出那笑的不同尋常。算是……那便是有時候是主僕,有時候不是主僕?原本篤定的事,現下也變得不那麼篤定了。

「你……碰過她?」

「嘖,這有何好問的。」蕭淵聳聳肩,「那種美人放在身邊都忍得了的話,也不算男人了吧。」

這是自然。塔敖不得不承認裴輕的美貌。即便尚未得知她是女兒身時,那雙靈動的眸子也讓他莫名心頭一顫。而知道她是女子後,竟然還有那麼幾分……輕鬆?

美得動人心魄,卻又偏偏性子有那麼幾分剛烈,冰火兩重天全然展現在一個女子身上。叫人好奇又興奮。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過來,說是審問,不如說是試探。即便真是個女細作,在他眼皮底下又能翻出多大的浪來?可若這是她的情郎……

見塔敖眉頭蹙起,蕭淵似笑非笑地補充了句:「算算日子,也該有了。」

果不其然,塔敖拳頭倏地攥緊。

而後又忽然鬆開。

「你知道在草原上如何爭奪女人嗎?」

他走近,直視著蕭淵:「活下來的那個,才有資格擁有。若沒猜錯,你身上有傷吧。」

「即便有傷,也能贏你。草原的規矩是不許旁人出手,即便是小可汗也不例外吧?」

此刻塔敖終於相信蕭淵不是細作。他俘獲過無數細作,的確有不怕死的,任憑如何審問都緊咬牙關不吐露半個字。但縱然再有一身鐵骨,眸中卻總有閃躲和試探,他們常年生活在不見天日的地方,過著拘束、殘酷的生活,他們信不過旁人,看誰都像敵人。

可眼前這人不同,縱然穿著粗布衣裳瞧著寒酸,眸中卻無半分閃躲。這是經年高高在上,習慣將人踩在腳下之人才會有的神態。一個俯視慣了的人,是學不來仰視他人的。即便身陷險境,他還是瞧不上任何人。

既是如此,又怎麼可能是常年匍匐於朝廷腳下的細作。

「我可以放你走。」塔敖說,「但她得留下。」

「你們草原現在搶女人不靠動手,靠動嘴了?」蕭淵抱胸,「既然靠嘴,要不要打個賭?一句話的賭。」

裴輕顯然不知蕭淵已經在跟人談條件了,她擔心不已,偏眼前的這位女子還要一件件地給她穿上草原女子的衣裳。

「那個……依娜,你是叫依娜對吧?」

那女子點點頭:「是。」

裴輕本以為依娜是個啞巴,自進了帳子依娜便一聲不吭地伺候她梳洗穿衣,可驟然聽到字正腔圓的中原話,她有些吃驚。

「你是小可汗的婢女嗎?」

依娜搖頭,蹲下身幫裴輕穿鞋襪。

裴輕趕忙說:「我自己來,多謝。」

「我是他的女人。」

「什麼?」裴輕驚訝一瞬,看她的行為舉止,完全不像……

「用你們中原人的話來說,就是妾。」依娜語氣平靜。

「那,你們小可汗可有正妻?用草原的話來說,便是……閼氏?」

依娜搖搖頭:「尚未。」

說罷,她又補充道:「或許你會成為我們的閼氏,依娜會好好伺候小可汗和小閼氏的。」

「不不,我不是。」裴輕連忙否認,「他讓你來是因為我們同是女子,沐浴更衣都更為妥帖,絕不是那個意思。」

「可你很美。」依娜望著裴輕的臉,草原女子的衣衫穿在她身上竟是如此好看,依娜眸中隱隱有些羨慕,「你比我見過的所有草原女子和中原女子都美,甚至……比大閼氏更美。」

大閼氏,應該就是小可汗的母親了。可裴輕無心顧及她究竟有多美,只想從依娜口中打探到小可汗的脾氣秉性,卻未想尚未問出口,帳篷簾布掀開,塔敖已大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