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亞走了之後,茉莉猛然發現自己跟勁草的關係似乎有點變化。這種變化是細小的,微弱的,但卻是深刻的。她原本以為,沒有了公婆,她跟勁草就能快快樂樂過小日子。實際上呢,沒有公婆在對岸拔河,茉莉也就沒了對手,勁草這根系在繩索中間的紅綢緞,一下全朝茉莉這邊倒過來,失去平衡之後,一屁股摔地上。
朱勁草現在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了。父母離世,扭轉了他對人生的看法,過去,他心裡還揣著個念想,他要報爸媽的恩,尤其媽媽,還要報茉莉的恩,要感謝她在茫茫人海給他一個家,包容他對父母的無限制妥協。現在呢,他誰的恩也不用報了。他打心眼裡覺得自己不欠茉莉的。是茉莉欠他的。
茉莉覺得,勁草現在面對她,只有兩種狀態:要麼頤指氣使,要麼冷若冰霜。不行,茉莉不能忍,她覺得應該好好跟勁草談談,餘生還長,何必故步自封。於是乎,朱勁草剛衝完澡出來,正拿毛巾擦頭髮,茉莉便擺出了談判專家加知心姐姐的架勢。
「坐。」她拍拍床。床墊很軟。席夢思。
勁草老不情願坐下,詫異地看著她老婆,半晌才說:「今天不安排。」他以為是那事。
茉莉不樂意,「什麼安排不安排,人生哪那麼多安排,順其自然不好麼。」
「你想說什麼。」勁草直得嚇人。
「你沒事吧。」茉莉意識到不是談話的時候。勁草說了句沒事,就歪在床上了。茉莉趁勢提出週末一起陪囡囡上親子課。勁草沒拒絕。對誰不重視,也不能對女兒不重視。
善亞去世後,朱勁草對囡囡似乎更嚴厲了。不對,也不能說嚴厲,更多的是一種不耐煩。一點小問題就發火。過去,這個紅臉通常是由顧茉莉唱的。——囡囡喜歡聽故事,他就罰她一週不能聽故事。言語上也是經常打擊批評。茉莉偶爾憋不住,讓他注意教育方法,他立刻就是一頓爆發。不過好在囡囡性格外向,對爸爸的批評不怎麼理睬。茉莉感覺她還是沒摸到勁草不愉快的點,或者是溝通得還不夠深入。只能慢慢來。
週末,親子課後,一家三口去吃了兒童披薩,然後囡囡要去商場一樓的遊樂區玩。泡泡樂園。茉莉買了票。囡囡進去了。鋪天蓋地都是塑膠球。孩子們在裡頭玩得歡快。勁草下意識掏煙,茉莉阻止他,說是禁菸區。
勁草把煙放回去,不看茉莉,目光對著泡泡池。不遠處,囡囡玩得歡快。茉莉沒話找話,「牽牛要離了,以後再找也是麻煩。」勁草不以為意,「有了房子還怕找不到女人。」
茉莉說:「文萱沒什麼大毛病。」
勁草提著氣,「她毛病大了!婚姻不是兒戲,也許老三跟她有愛情,但娶個什麼樣的女人回家,直接決定了父母的晚年生活,決定了下一代的素質!如果一個男人找錯了女人,葬送的是三代人的未來!如果真打算娶,就一定要做到知根知底。」
茉莉聽不慣他這種論調,但還壓著火問什麼才叫知根知底呢。
勁草隨即說:「知根,就是了解她上兩代人的情況,知底,就是對她過去的所有經歷都要一清二楚。人是由經歷塑造的,經歷才能全面反映一個人,千萬不能被‘愛她就要接受她的一切’這種狗屁想法矇蔽!父母含辛茹苦把你養大,不是為了讓你娶個婊子回家噁心他們!」
勁草說得咬牙切齒,茉莉聽得如芒在背,她跟勁草結婚的時候,不能算知根知底,她對他不知,他對她同樣不算了解。茉莉自認清白,她可不是什麼「婊子」,但當這兩個字從勁草嘴裡吐出來,不曉得怎麼了,顧茉莉還是下意識對號入座,覺得他罵的是她。茉莉想找話反駁,偏偏一時之間,大腦竟一片空白。
「囡囡!」勁草突然驚叫。茉莉還沒反應過來,他老人家就翻過氣牆,朝泡泡池撲過去。囡囡消失了。可能是被泡泡淹沒。勁草一邊喊著女兒的名字,一邊痛罵工作人員。是他們監管不力,才導致囡囡遇險。茉莉連忙從正面進入,義無反顧加入到尋找女兒和痛罵工作人員的行列。很快,囡囡被撈了出來。除了臉上有點灰,看上去沒什麼大問題。
轉瞬之間,顧茉莉又有點感謝女兒的這次小劫難,同時感謝那些被罵的工作人員,是他們給了她跟勁草同仇敵愾的機會。交涉完畢,兩口子把女兒帶到旁邊肯德基。茉莉用溼紙巾幫囡囡擦臉、胳膊。勁草去買了可樂、聖代。等囡囡吃上了。他才衝茉莉發火,「玩這些有用麼,球啊!泡啊的!」
「智力開發,這不都在玩麼。」
「都在玩你就玩,都做錯了你也跟著做錯?腦子呢,自己的判斷呢,書都讀哪兒去了。」
囡囡抬眼看著爸爸,眼睫毛忽閃忽閃,不吭聲。
茉莉放下可樂,「朱勁草,誰惹你了?!一天天的好日子不好過,到處不舒服,你抽什麼風?!」
「你舒服,你哪哪都舒服。」
「需要心理諮詢師嗎?幫你約一個,你要不想當面見,電話諮詢也行。」
「用不著。」
「你為什麼就不能直接面對問題。」茉莉是真著急。
勁草抬起頭,可樂杯被捏扁了,「我媽走了你是不是特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