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亞倒是跟二姐說了好些話。她也是自傷。她就沒善亞這種好命。到底沒進上海來。一轉臉,她又跟茉莉嘆,「你婆婆這後半輩子末末了,夠風光了,上海的房子也住了,孫女也抱上了,生病在上海治,還有什麼話說。」又說,「二姐命好,攤上你這麼個兒媳婦。」
茉莉不好意思,故意奉承,「文萱也不錯的。」
美亞擺手,「還博士,書都讀到陰溝裡去了,不懂道理。」
「真要離?」
「是她要離。」
「牽牛呢。」
「他老子娘被這樣對待,他要還有點囊氣,那就……」美亞想說狠話,但又捨不得錢,兒子結一次婚,她半輩子的積蓄沒了。這邊離掉了。下一次怎麼辦呢。她兒子總不能單身一輩子,娃娃還沒有呢。
病入夏天。醫生建議接回家,那意思是,該吃吃,該喝喝,進入倒計時了。勁草哭了一通。跟公司請了長假。前前後後為老媽料理。保姆年紀大了,避諱氣,不肯繼續幹了。勁草畢竟是男的,手笨,小家裡裡外外雜事,買汰燒,都由茉莉操持。
茉莉不是不能吃苦。但有一項工作,實在令她發窘。給婆婆擦拭身體,勁草不能做,雖然是母子,但畢竟男女有別。那隻能她幹。這對她和善亞來說,都很掙扎,茉莉又端著盆進去了,水是溫的,毛巾漂在裡頭,茉莉叫了聲媽。善亞便閉上眼。自己的身體裸露在兒媳婦面前,是那麼狼狽。茉莉呢,除了手上動作要快,還得屏住呼吸,因為她已經能聞到死亡的氣息。
快。囫圇吞棗……茉莉儘量不把面前的軀體當成活物。就當成廚房的灶臺,當成窗欞,當成地板…善亞呻吟。病痛還在折磨著她。茉莉連忙停手,她以為自己的做工太過潦草。勁草大喇喇衝進來,他奪過茉莉手中的毛巾。顯然,他對老婆的護理不滿意。
茉莉只好後退。她看著勁草把毛巾投進盆裡,加點熱水,擰乾,然後跟擦拭神像一般清潔著善亞的身體。看他那肅穆的表情。
茉莉突然感覺羞愧。她腦中浮現畫面。但一時半會還不能跟眼前的景緻對等。但她第一次深刻地認識到,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正是三十幾年前從這具瘦小的身體裡誕生的。這是永遠不可超越、不能改變的。
茉莉當然意識到勁草對她的不滿。可是現在,她還能往哪裡去。回孃家不現實。離家出走麼,榴榴那也不能收留她。眼下,她必須識時務,馬拉松就要撞線。堅持到底就是勝利。她要求自己儘量放平心態。可是,沒過幾天,善亞最後的安排又讓茉莉陷入麻煩——張善亞不要落葉歸根。她一定要死在上海。
顧茉莉建議送醫院,只要有治療的空間,還是應該治療。榴榴意見的送回老家。可勁草不同意。善亞的態度也很堅決。她要「壽終正寢」,死在自己家裡。她把上海的這套房子當成自己家。
想想都覺得恐怖。以後,要住在婆婆去世的房子裡。可是,人之將死,這是她在陽間的最後一個願望,顧茉莉沒法反對,也不能反對。反對也無效。大孝子朱勁草一定站在老媽那一邊。從準備去世,到去世,茉莉和勁草一點點消耗著,死神靠近了,但遲遲沒到來,可你又知道,他馬上就要來。那種滋味,提心吊膽,不好受。空氣中瀰漫著怪味。茉莉擔心囡囡的健康,把她送到老媽那了。沒辦法,即便她跟玉蘭有矛盾,但孃家暫時是健康、安全的。
冬天到來之前,張善亞終於走完了她光榮的一生。朱勁草哭得不能自已。茉莉理解他,送走媽媽,勁草上頭就沒人了。「他們仨」在這個世界徹底分離。因為婆婆的去世,茉莉似乎多少能原諒老媽了。哪怕她發過匿名簡訊,哪怕她對女兒的婚姻動過心思,做過手腳,可她終究是茉莉在茫茫人海之中最親的人之一。再恨,再怨,也是親。婆婆去世,勁草有件事辦得不地道,他非要留一部分骨灰在家裡,聊寄思念。
茉莉大聲疾呼,「骨灰是整體的明白嗎?入土為安懂不懂?你這是不想讓媽早點投胎!」天,這古怪的句子。婆婆投胎,聽著像恐怖片。好在,勁草聽進去了。不過他又堅持在上海給老媽買公墓。顧茉莉又不理解了。朱大力生前就買好了公墓,雙的,就等著百年之後,夫妻團聚。你朱勁草為什麼不照辦?茉莉認為沒必要浪費這個錢。而且,大力旁邊空著,夫妻分隔兩地,算怎麼回事。
問急了,勁草金剛怒目,「你不懂!」
茉莉也發急,「朱勁草,知道你媽親,但你得講理不是?總不能為了你一己私慾,就拆散人家夫妻!」
「你根本就不懂!」勁草永遠就這一句。但這一回,鼻涕眼淚一起出來了。
問題嚴重。
茉莉柔聲,問到底怎麼回事。女性的優勢,她必須發揮。她想撫慰他。勁草擤掉鼻涕,才囔囔地說:「他們感情根本就不好!」茉莉發懵。大力和善亞,不是模範夫妻麼。夫唱婦隨,共同進退,一起殺來大上海。
「你胡說。」茉莉不信。
勁草冷靜下來,這才娓娓講述了自己家的故事。核心意思是,朱大力家庭暴力,張善亞忍受多年,全都是因為兒子勁草。茉莉終於徹底明白勁草為什麼對老媽百依百順。是啊,貧賤夫妻百事哀,如果沒有善亞當年的忍辱負重,合縱連橫,把敵人變成朋友,一個拳頭出擊……又怎麼能有勁草的大好今天……別的不說,上海一套房子就把他壓死了。
因此,勁草欠媽媽的。
善亞用一生的幸福換了一個周全,拼了一套房子。難怪有這麼大的執念……顧茉莉感到一陣悲哀。為了兒子的未來,離婚都離不起。一輩子,值嗎。
溝通完畢,勁草掏了錢,給老媽在上海買了公墓,安葬了。陽宅陰宅都在上海。張善亞這一輩子算沒白奮鬥。她的黑白遺照掛在客廳,勁草專門騰出個小案几,放香爐,供清水、蔬果。茉莉雖然膈應,但暫時也只能隨他去。等過過這一陣,她打算提換房子。囡囡將來上小學,他們必須換個學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