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就知道跟他溝通肯定不爽氣,只好加大馬力,「道理不用我跟你說了,都懂,這裡不是你們老家,一層帶院,養多少隻都沒問題,想獻愛心,回頭把紅十字會的賬戶給你,捐多少沒人管。家就這麼大,實在擺不開,」喘兩口氣,繼續,「天天在人身上省,給畜生花錢倒捨得,貓罐頭都買上了。」
這次勁草還算給力,去講道理。說通了。貓到家裡,吃喝拉撒要花錢不說,抓破了皮,又得去醫院打狂犬針,也要花錢。大力善亞算了筆賬,最終放棄豢養。可是,不養歸不養,怎麼處理小貓成問題了。請神容易送神難。名字都取了,叫棒棒,才來一兩天,小貓也似乎認人了,有感情了。直接丟到小區花園於心不忍。
善亞念佛,不做殺生的事。勁草提議,要麼就送到丈母孃那兒。茉莉第一個反對,「我媽貓毛過敏。」放到閒魚上賣,一時半會也沒買家。只好去貓狗論壇發帖,看沒有人想領養。
耗了幾天,辦法來了。是勁草發了朋友圈,果果媽應徵,說想養。她家本來就有一隻貓。多一隻還有個作伴的。茉莉雖然一萬個對果果媽反感,可她能幫忙解決問題,那她顧茉莉也願意暫時化干戈於為玉帛,天下大同。茉莉的意思是,貓是婆婆撿的,就讓婆婆帶著囡囡去送。勁草不同意,說沒禮貌。本來就是給人添麻煩的事,是他聯絡的,送也應該是他。茉莉道:「那我一起,一家三口。」勁草不反對。選了個週末,帶上瓶紅酒,紙盒子裡裝著小貓,朱氏夫婦上門了。
老實說,上門之前,顧茉莉是花了幾分心機的。打扮必須恰當,走低調奢華風。勁草看出來,道:「翡翠墜子怎麼不掛上。」茉莉被看出玄機,老大不痛快,衝勁草道:「什麼墜子,沒有墜子!」直到果果家門口,茉莉還是緊張的,她想贏,可當門一開啟,她那種壓人一頭的迫切感立刻就不見了。
總共就一個開間,房子跟那個平日裡恨不得烈焰紅唇的女人對比不要太強烈。果果媽素顏,殺氣不見了,成標準的江南女兒,小家碧玉,人見猶憐。茉莉還看到,她家門口除了孩子的鞋,沒有男鞋。她的鞋也就那幾雙。可憐巴巴。這樣一個女人,她要再踩一腳,就有點不地道了。果果用歡呼聲迎接囡囡和小貓。勁草在,茉莉矜持著,一個勁兒說打擾。果果媽也不好意思,說家裡小,沒有落腳的地方。
勁草直不楞登,「沒關係的果果媽媽,你這要不方便,我們可以再想辦法。」
果果媽道:「方便的方便的,果果喜歡小動物,我們家球球也要個伴的。」
茉莉道:「這貓叫棒棒。」
兩個孩子立即叫鬧著,「球球,棒棒,球球,棒棒……!」兩個女人下意識伸手堵耳朵。果果媽問:「棒棒是男貓女貓哇。」勁草說是男貓。果果媽笑說那麼牢靠了,不會出事故。
三個人都笑了。
上門送了一次貓,讓茉莉對果果媽的態度有了點轉變,過去,是剛對剛,硬碰硬,看到的都是面子,如今冷不丁撞上裡子,千瘡百孔地,茉莉真心覺得,果果媽不過也是個可憐的女人。她為什麼離婚,老公現在在哪兒?給孩子撫養費不?她在哪上班?房子是自己的還是租來的?要是租來的,就太寒淡了,混到這個歲數,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身邊還沒人。貓都有伴了,她沒有的。茉莉猛然明白這女人為什麼總是一副濃妝,那是她的鎧甲,她的畫皮,出了家門,她就必須是個妖,才能應對上海的生活,回到家,洗盡鉛華,才重新變個人。一個女人只要當了媽,就逃不過柴米油鹽醬醋茶。
這次送貓,茉莉還知道了果果媽的大名:高夏菁。看,名字都那麼普通。茉莉對勁草說:「果果媽挺好的。」勁草放下手機,看了他老婆一眼,「本來就挺好的,是你老戴著有色眼鏡看人,是個母的,你就不容。」
茉莉道:「那榴榴跟我這麼多年,怎麼處下來的。」
勁草脫口而出,「那是她比你難看,沒你優秀,願意你紅花她綠葉,你是恨不得百花園裡就你這一朵花開放。」嘿嘿,還是老公了解她。茉莉擰勁草胳膊一下。勁草疼得叫。茉莉悠悠地,「我媽生我的時候,我爸在保健院花園就看到一枝白茉莉。」勁草頗識趣,配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椏,又香又白人人誇……」
就是這樣,人人誇。
從小到大,她都是要出頭的。美貌不夠,氣質湊,成績不夠,家底湊,反正要湊成個大放光彩,自信體面。不過現在生了娃,人也到這個年紀,茉莉的那股子傲勁,比以前小多了。最近組裡升職的事,她就沒跟勁草說。組長那個位子,茉莉沒去爭,讓米娜上了。
公婆來了,家裡事多,孩子也小,她跟勁草還在考慮要不要二胎,一旦當了小官,忙顛顛地,家裡這頭可能就丟了。再者,米娜還沒結婚,一門心思幹事業,她要搶到她前頭,絕對被恨死。米娜那樣的壞人,讓她走了也好,她去當其他組的組長,茉莉這邊,還是向副總彙報工作,並行不悖,什麼都好了。
茉莉還藏著一點想法,她總覺得,惡作劇簡訊米娜也不能排除嫌疑。如果真是她,那肯定就是因為工作上的不愉快。如今她得逞了,他們夫婦也安泰了。當然,這只是有可能。誰知道,米娜升職沒幾天,這天晚上,茉莉在臥室梳妝鏡前卸妝,手機嘟嘟兩下。茉莉以為是垃圾簡訊。沒看。等都收拾好,她拿起手機消遣,才赫然發現噩夢般的短資訊又來了。這一次怎麼發到她手機上來了。
總共就一句話:我姨媽快來了,暈暈的,我們下次一起去酒吞吧,好久沒吃了。
血的轟的一下全湧到腦門上。茉莉可沒勁草的肉頭性子,她立刻就開誠佈公給勁草看,問作何感想。勁草一點不慌張,道:「一看就是惡作劇了,搞不好是一個人弄的,上次說你出軌,這次輪到我了,這個人腦子就不動動地,真要是在外面軋姘頭,誰會發簡訊,都是用微信的。而且每次都發錯,好笑的,狼來了說多了就不靈了。」
茉莉還是覺得瘮人,她分析說,這個人應該是針對我們倆的,是你和我都認識的人。
勁草揭開毯子上床,若無其事地,「這種人,不敢見光的,都是背後搞搞小動作,無聊透頂,不過既然被人盯上了,以後這種簡訊有的收呢,我們不要在意就好了。當作笑話看看,反正你和我,是情比金堅的。」
本來是個驚悚片,被勁草「情比金堅」四個字一衝,茉莉又覺得像喜劇片了。提心吊膽沒有了。勁草提了一句,說最近公司變化大,他可能也會有變動。
茉莉緊張,「不會要裁員吧。」
勁草握住茉莉的手,「放心,裁也不會裁我的。」又說,「反正你已經嫁給我了,我要飯,你也要跟著要飯的。」茉莉道:「都什麼時代了,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呢,沒等你要飯,我早跟你離婚了。」勁草連忙呸呸呸。老家的習俗,不許破嘴話。他逼著茉莉也呸。茉莉沒辦法,只好呸了三聲。
外頭有響動。是大力起夜。他膀胱不牢固,一晚上要起來兩三趟。茉莉躺下,腦袋裡揣著惡意簡訊的事,還是覺得有點噁心,彷彿一覺醒來,突然看到勁草半夜抹在帳子上的鼻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