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楊琴再問有難度的問題,就岔開話題,給她和楊賓講了幾部我看過的書。我連說帶比劃,口若懸河,正講到一半,有人敲門,楊琴開門一看是兩個警察,我胸中尚有許多牛x的事物要向楊琴賣弄,見突然來了兩個警察,心中大叫不爽。又暗暗擔心警察是因為我在北京參與賭球來抓我的。
警察說,在海河裡打撈到一具屍體,屍體上的身份證是住在這裡二樓的劉師傅的,他家沒有親戚,女兒又失蹤了,所以請鄰居去辨認一下屍體。
我聽到警察說在海河裡發現了劉師傅的屍體,腦子裡「嗡」了一聲,心中祈求:「千萬別是與那黃衣女鬼有什麼關係。」
又想到劉師傅的女兒失蹤三天,多半也已無幸,不覺黯然神傷。
把楊賓留在家裡,我和楊琴跟著警察到了天津市河東分局。簽了字,被一個警察引領著進了分局停屍房。我小時候在父母工作的醫院中玩耍,見過不少重病不治的患者的遺體,但是在公安局的停屍房認屍,尚屬首次。
冷色調的牆壁和白色馬賽克瓷磚地板把停屍房的氣氛襯托得壓抑無比。戴著大白口罩的法醫開啟冰櫃,拉出一具男屍,蓋著屍體的白布一扯開,我不用細看就知道確實是劉師傅,他一絲不掛靜靜地躺在鐵板上,面目安詳,就如睡著了一般。楊琴膽小不敢看,把頭藏在我身後,我本想借機抱她一抱表示安慰,但是在這種場合下實在不合時宜,只得強行忍住。
我忽然發現劉師傅的遺體在冰櫃裡凍得全身發白,但是脖子上有幾條黑色淤痕,就像是被一雙黑手狠狠地掐過留下的痕跡,甚是顯眼。我想起搬家之後第一夜黃衣女鬼想掐我脖子,我因為戴著護身符才得以倖免,不然那日之後躺在這裡被人辨認的屍體就是我了。
想到這裡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暗道:「僥倖。」
正想得投入,突然背後有人猛地拍了我一巴掌,有個粗獷的男聲大聲說:「馮一西!」
我一條命被他這一巴掌嚇沒了多半條,回頭一看,身後站著箇中年警察,中等身材神態豪邁,在黑色警裝的襯托下顯得既威武又精明幹練,我越看他越覺得眼熟,正在思索自己認識的警察中有沒有這麼個人。那警察對我說道:「你小子不認識老哥了?當年你軍訓的時候可沒少偷老哥的煙抽。十多年不見了,你又比以前長高了不少啊。」
我這時方才想起來,原來這位警官是我和肥佬上大學一年級參加軍訓時帶隊的指導員廖海波。他和我交情極好,一別十幾年,竟然在公安局停屍房裡重逢,真是驚喜交加,一把摟住他的肩膀,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廖海波說此地不是講話之所,換個地方,帶著我和楊琴到了他的辦公室。
我見廖海波警服的肩章是兩槓加三個星徽,心想:老哥現在不得了啊,混上了一級警督。真是替他高興。我們到了他的辦公室裡,廖海波見楊琴急著回家照顧弟弟,就打發一名警員開警車把她送回家。
十多年不見自然是有說不完的話,我說起從北京來到天津之後的種種事端,廖海波聽罷欷歔不已,說道:「劉師傅死得確實奇怪,經法醫鑑定是被人用手掐住脖子導致死亡。但是據報案的目擊者說,在北安橋上,見到劉師傅自己從橋上跳下河去,身邊並無他人,而且目擊此事者很多。真是難以理解,看來又是一件破不了的懸案了。」
我又把黃衣女鬼的事講了出來,廖海波大奇,但是事實確鑿,也不得不信。最後廖海波對我說:「這件事,別對別人講,明天白天我去你家找你,咱們在你住的樓裡調查調查,看來此事不能由警察出面明查,但是如果真有鬼怪作祟危害普通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我雖然不會捉鬼,職責所在,既然知道了這事也不能坐視不理。我要以私人身份去查一查,務必搞他個水落石出。」
我素來知道他的本事,既然有他幫忙,這事雖然棘手,我們合力,應該能搞定。心想:如果中國警察都跟我大哥一樣英明神勇,盡忠盡職,現在的社會治安狀況也不會這麼惡劣了。
見時間不早,廖海波開車把我送回家裡就回分局繼續上班去了。我進院的時候特意留心了一下左側的牆角,只有個花壇種著十幾株菊花,這次卻沒看到劉鳳彩的身影。
一進自己的房間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肥佬給我買的兩隻燒雞,我只吃了幾口就放在桌上,此時只剩下兩副雞骨架,雞骨上連一點能吃的肉都沒有,啃得別提有多幹淨了。我心中大怒:你個死鬼姥姥的,只聽說過鬼害人,沒聽說過鬼偷雞。他媽的還是個饞鬼。
我又罵了兩句,想把雞架子拿出去扔掉,這時候從床下鑽出一個小女孩,她一雙大眼睛靈活異常,正是上次在衚衕裡碰到的那個。
我這才明白,你奶奶的原來是黃鼠狼吃了我的燒雞。黃鼠狼偷雞,民間傳說已久,今日一見,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我直接問她:「你是黃鼠狼變的嗎?」
小女孩一怔,隨即笑著說:「原來你都知道了,昨天晚上你救了我,我是特地來感謝你的。對不起,把你的燒雞吃光了,不過也都怪你不好,把這麼肥美的燒雞放在桌上,人家進屋等你,饞得忍不住,就都給吃了。」說完抹了抹嘴邊的油膩,笑嘻嘻地瞧著我。
我只怕鬼魂,對黃鼠狼狐狸精之類的倒不害怕,便對她說:「有你這麼辦事的嗎?兩手空空地來感謝我,還偷我的燒雞吃。」
小女孩說:「真是小氣,吃了你兩隻雞就不依不饒,改天我偷些錢來還你就是了。」
我一聽之下大喜過望:「你真能去銀行偷錢?你有大麻袋嗎?我幫你找幾個。」
小女孩搖頭說:「銀行我可不敢去,錢財多的地方怨氣就重,我只能去平常居民家裡給你偷個三十五十的。偷多了會破壞我的道行。」
我失望已極,不過我現在是人窮志短,就對她說:「三五十塊錢也是錢,不要白不要。你可要記得給我。」
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昨夜困住我們的那條衚衕,我問小女孩:「那個鬼打牆,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不是人,怎麼也給困在裡面了?我在大悲院問了一位高僧,他卻說那不是鬼打牆,就連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小女孩說:「別說是我了,不論肉身元神,就算是大羅神仙,如果進去衚衕,往外邊走的時候,只要受不住誘惑回頭瞧上一眼,便會被帶到沒人知道的地方,永遠出不去了。廟裡的和尚不知道那裡的事也並不奇怪,佛法雖說無邊,但是也有不能及的地方。我聽家族的長輩說起過類似這條衚衕的地方,稱為‘虛’,那裡不在三界之內,也非五行之屬,那裡沒有時間和空間,從來沒人知道那裡面究竟有什麼,又為什麼有如此強大的力場。」
我說:「你這說法可就有點科幻了,聽著跟異次元黑洞似的。」
小女孩說:「我在裡面困了十年,總算遇到你們兩個人,幸好你有佛珠,佛力與‘虛’中的力場相剋相沖,我才跟你一起逃了出來。當真是驚險到極點了。我永遠永遠都不要再去那裡玩了。」
她講的內容我多半聽不明白,就想跟她聊點別的,問她有沒有漂亮的狐狸精姐姐給我介紹介紹。正要說話之時,小女孩突然像受了極大的驚嚇,又像要躲避什麼可怕的事物,一躍從視窗跳出去,頃刻之間無影無蹤了。
我緊張起來,以為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然而一夜無事,白白嚇死了我無數的腦細胞,最後乾脆把心一橫,幾大就幾大了。來天津不到一個星期,所遇到的怪事實在太多,就算是把我前半輩子經歷的奇事怪事和驚險的事情統統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這幾天的百分之一。既來之,則安之。按那老和尚的話講這就是「緣法」,既然躲不開避不過,不如接受現實,坦然面對。
第二天一早,廖海波就來找我。我們在房中合計了一下,廖海波說:「既然大悲院的老師傅說劉鳳彩埋在院子左側,咱們就挖一挖,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跟他均是急性子,說幹就幹,到一樓老王家借了兩把鐵鍁,老王聽說我們要找劉鳳彩的屍體也來幫忙,他怕老婆孩子害怕,就把她們打發回孃家去住。
院子左側是一個破舊的水泥花池子,與地面連成一體,要想挖開地面,就要把花壇砸碎,那花壇的水泥十分結實,我們費了不少力氣才見到花壇下的泥土,三個人輪番上陣,用鐵鍁一陣狂挖。
一個多小時之後,挖到大約兩米半深的地方。廖海波叫道:「先別挖了,下面有東西。」他把碎土泥塊撥開,赫然見到一塊朱漆木板。
我說:「這像是個棺材蓋子。」
廖、王二人也點頭稱是。順著棺材蓋子向四周挖去,發現這棺材大得出奇,不得不把坑的直徑擴大。足足又挖了兩個小時,一口碩大的硃紅棺材在坑中呈現出來,年深日久,棺材已經有些腐爛,縫隙中有不少蛆蟲爬進爬出。
三人累了半日,滿頭是汗,廖海波說先不忙開棺,遞給我和老王每人一支香菸,老王在家泡了一壺烏龍茶,大夥抽菸喝茶放鬆放鬆,一會兒開啟棺材不知道里面有甚鳥鬼,需先養足精神氣力,以防不測。
老王一邊吸菸一邊說:「我在這樓裡住了十幾年,沒想到,院子下面埋著這麼大一口棺材。這事真是嚇人,還好老婆孩子不在,她們見了非嚇出病來不可。」
我問老王:「咱們這樓裡,有哪家是一直以來就住在這兒的?」
老王一指二樓靠右第一個窗戶說:「就是那位姓沈的老太太,她是孤老戶,眼睛瞎了,從來不下樓,她屬於政府的特困救助物件,定期有居委會的人給她送糧食、衣、藥。」
廖海波說:「等把棺材開啟,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然後我去找沈老太太談談,看她知道不知道什麼有關情況。」
眼看天色近午,陽光充足,三人用鐵鍁一撬棺材板,竟然毫不費力,原來棺材蓋並沒有用棺材釘釘住。廖海波抓住棺蓋前端,我和老王抬住另一端,把棺蓋向外移開,棺蓋沉重異常,一股腐臭之味直衝出來,我們屏住呼吸用力搬動,隨著棺蓋緩緩移開,三人見到棺中的情形,都大吃一驚。
棺材裡一個壓一個地疊放著三具屍體,最上面是一具面朝下的乾屍,屍身沒有任何的水分,乾癟的皮包著骨骼,全身赤裸。
廖海波沒見過劉鳳彩,我和老王卻認得,她的頭髮在後面紮了個馬尾,系發的頭繩上掛著hellokitty的吊件。乾屍雖然和人類生前的樣子相去甚遠,但是從她的髮型和耳環頭飾上看,應該就是劉鳳彩。我想到一個花朵般的女大學生竟然落得如此下場,不禁為她感到難過,她全家只有父女兩人,三日之內全都死了,這用我們廣東話來講就是「冚家鏟」(滅門)。
廖海波和我用鉤煤球爐子的火鉤子,把三具屍體拉了上來,誰也沒想到第二具屍體竟然會是住在二樓的沈老太太,她的屍體和劉鳳彩不同,面目栩栩如生,身上的衣服穿得乾淨整潔,似乎是她自己梳洗打扮之後特意躺進來了。
我們誰也想不明白這其中的緣故,整件事都太過匪夷所思,院子裡面埋了口如此大的棺材並不奇怪,但是從地面的泥土來看,至少幾十年沒有挖動過,更何況上面還有一個很堅固的水泥花壇和地面連為一體,劉鳳彩和沈老太太的屍體究竟是怎麼進去的?當真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既然想不明白,也只好見怪不怪了。
看到第三具屍體之時,我們三人身上都冒出了冷汗,如果說劉鳳彩的屍體是悲慘,沈老太太的屍體是奇特,那麼第三具屍體我想只能用恐怖來形容了。
這是一具沒有皮的屍體,更奇怪的是她身上肌肉並未腐爛,肌肉的紋理和筋脈血管清晰可見,鮮活得就像是屠宰場裡剛被人剝了皮的牛羊,從身體上看這應該是一具女屍,她的雙手繞過沈老太太,牢牢地掐住劉鳳彩乾屍的脖子,長長的指甲深深地陷入劉鳳彩枯萎的脖頸。她嘴裡吐出一條長長的舌頭插在劉鳳彩的嘴裡。
廖海波掏出一把小刀,割斷了舌頭,看了看說:「這條舌頭就是個吸管,把最上面屍體中的精血都吸乾了,所以第一具屍體乾枯,最底下這具吸到了不少精血,所以顯得營養充足。」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直覺:這具沒皮的女屍就是我見過的黃衣女鬼,除了她還有誰會這麼喜歡掐別人的脖子,看來她對掐別人脖子的行為情有獨鍾。以前只見過她的亡靈,覺得就夠嚇人了,想不到屍體竟更加猙獰恐怖。
看罷三具死屍,當真是疑雲重重,眼前好像是有一層層的厚重的迷霧,無法看清楚事件的真相。最令人費解的就是與此事毫不相關的沈老太太,她一個瞎眼老太太,不招誰不惹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口大棺材中?更離奇的是,她的屍體當不當正不正地擠在另外兩屍中間,黃衣女鬼屍體的雙手和舌頭都是繞過沈老太太和劉鳳彩纏在一起,她又是怎麼夾進去的?
廖海波雖然偵破經驗豐富,對此也是無從著手,只能搖頭苦笑。
我問廖海波如何處置這三具屍體,廖海波看著屍體說:「我讓公安局用車把三具屍體拉走,檢查一下,然後都火化了。」
我問:「這件事情被你單位裡的領導知道了怎麼解釋?」
廖海波說道:「分局局長是我岳父,他那裡我親自去解釋,當然實話實說,但是官方的書面報告卻不能照實寫,這些事你們不用擔心,我自會料理。」
一直以來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因為跟警察說實話,會被當成神經病抓起來,又實在編不出來能解釋這一系列事件的謊話。聽廖海波說得這麼有把握,知道他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懸在心裡的一塊石頭才算落地。
廖海波想起還有件事情,就對我說:「這件事情還不算結束,你和老王別在這兒待著,到路口的宏起順飯莊叫一桌酒菜,你們先慢慢吃著,回頭我去付錢。」
我問廖海波還有什麼事情要辦,廖海波一笑回答說:「我帶人把屍體送回分局,然後去找你們,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咱們毫無頭緒,唯一的線索就是沈老太太,等到晚上咱們去沈老太太家調查一番。」
廖海波留在院子裡打電話找人搬運棺木,我和老王到了街邊宏起順飯莊要了滿滿一桌酒菜,邊吃邊等。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單說我和老王吃飯喝酒,老王那廝雖然年紀一大把,卻是個十足的好事之徒,他見晚上還有行動,興奮得大呼小叫,引得飯館裡的食客和服務人員都向他投來奇怪的目光。
我正想讓他低調一點,忽然手機響起。原來是肥佬怕我忘了明天要去報社上班,打來電話提醒。
我對肥佬講:「明天我不準備去報社上班了,這些天經歷了很多事,我似乎成熟了許多許多,我目睹了一些人的死亡,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生命是如此脆弱易逝,人的生命與廣闊的天地相比,實在是渺小得微不足道。我不止一次地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現在終於有所覺悟,我再也不想逃避了,等現在身邊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要回去北京直接面對自己的人生,我要去見韓雯娜,我要再一次地告訴她我愛她,不論她能否原諒我,我都坦然接受自己應該得到的結果。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懦夫了。」
肥佬聽了十分高興,說我終於是自己想通了這個道理,並且又告訴了我一個好訊息:「今天我老婆身體不適,去醫院檢查結果發現懷孕了,老子這回真的要當老子了。今天要在家陪老婆,明天去你那兒找你喝酒慶祝。」
我聽到哥們兒要當爹了,自然是替他高興。腦海中浮現出肥佬抱著個肥仔的情景,覺得十分滑稽,忍不住大笑,和肥佬約好了明天晚上到我家喝酒。
我們在飯館裡等了有四個多小時,廖海波才匆匆趕來,跟他同來的還有一位年輕的女警員,短髮大眼非常俊俏,神采飛揚英姿颯爽。
我小聲對廖海波說:「這蜜可真夠颯的啊,是你的嗎?」
廖海波豪爽地一笑:「哈哈,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分配到我手下的見習警員田麗,你們稱呼她小田就行了。今天回到局裡,她看我們拉回去三具怪模怪樣的屍體,非纏著我要來一起調查。這丫頭好奇心太重,我拗不過她,就帶來了。」
田麗大大方方地跟我和老王握手致意。廖海波和田麗一直在忙,中午還沒來得及吃飯,就又隨便新點了幾個熱菜。
我問廖海波:「老哥,你怎麼能肯定沈老太太和那具無皮女屍有關係?也許她只不過和劉鳳彩一樣是遇害者。」
廖海波說:「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中午的時候我只是憑我多年來公安偵破的經驗,說她是一條重要的線索。回到局裡之後,讓田麗查了沈老太太以及那棟樓的檔案資料。你猜我們查到了什麼?」
我給廖海波滿上一杯啤酒:「大哥別賣關子了,想急死兄弟啊。快說說是怎麼回事。」
廖海波一口折了滿滿一大杯啤酒說道:「沈老太太是那具無皮女屍的妹妹。」
原來經過田麗查閱檔案,發現沈老太太從解放之前就在這棟樓里居住,她究竟生於何年何月,檔案上含糊其辭,無從知曉。田麗推斷她年齡已經在七十歲以上。沈老太太有個姐姐在解放後第二年,也就是1950年失蹤,下落不明。沈老太太的丈夫也於同年死亡,當時她姐姐就住在我租的那間房中。經過法醫鑑定,沈老太太和無皮女屍屬於血親,看來那無皮女屍就應該是她的姐姐沒錯。但是有一個重大疑點:法醫鑑定她們姐妹的屍體時,發現從骨骼密度上看,沈老太太的年齡只有三十歲。時間匆忙,還來不及再作進一步核實。
我對廖海波說:「老哥,看來只有去沈老太太房間中搜尋一番,才能有進一步的線索。」
廖海波說:「正是如此,這件事關係到多條無辜的人命,定要查她個底兒掉。」
計劃已定,大夥飽餐一頓,讓飯館服務員沏了兩壺茶,等消了食就要開始行動。
我跟廖海波閒聊,說起空間黑洞的事,廖海波見多識廣,他說他看過一本科普讀物,上面有空間黑洞的介紹,為了給我詳細解釋,他掏出了一個筆記本,在上面畫了一個三維座標,三條線分別代表長、寬、高。廖海波說這就是三維,咱們所在的空間還有一個座標就是時間,時間是最不可能控制的能量,三維加上時間就是四維,咱們所在的次元就是由這四維所構成的。也許在咱們所在的次元之外,還有別的次元存在,但是與咱們所在的次元四維座標資料不同,所以兩個次元不能相連線,次元與次元之間的間隙,就是所謂的混沌空間。這就是所謂的黑洞。
我接過他畫了座標的筆記本想仔細看,發現筆記本的前一頁寫滿了一頁不斷重複的摩斯碼。其內容是:di-dit——di-dit——di-dit——di-ditdi-dit——di-dit——di-dit——di-dit。整整一頁都在不斷地重複,我雖然知道這是摩斯碼,但是卻認不得摩斯碼的內容。於是就問廖海波這是什麼,是不是警察的無線電聯絡暗語?
廖海波說:「不是的,這記錄的是我私人的資訊,我自從部隊轉業到天津當警察以來,每次晚上十二點前後到街上巡邏,都會在對講機中收到一個不斷重複的干擾訊號。十年以來從未間斷。也不知道訊號的來源在哪裡。我覺得很是不可思議,就記在筆記本上,有空的時候拿出來研究研究。」
我感到奇怪,就問這個訊號是什麼含義。
廖海波搖搖頭說:「很簡單,我看不出來任何意義,就是iiiiiiii,每四次為一組,不斷地重複,這在軍事暗號中的意思就是代號9,所以到目前為止我解讀這個密碼的含義就是9999。」
我聽到「9999」這幾個數字,耳邊好像是響了四聲炮一樣震驚,再問廖海波還有什麼情況,廖海波無奈地聳了聳肩,表示所知的情況僅限於此。廖海波看了看錶對大夥說:「現在已經六點半了,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動身。」
其時正是夏季,天黑得晚,雖然已經接近晚上七點,但是天色未黑。只見暮色蒼茫,籠罩著那棟小洋樓,小樓顯得平靜而又古樸,但是越是平靜我心中越是感到不安,總覺得前面有什麼重大的危險在等待著我們四人。
我心中發慌,忍不住去看廖海波,廖海波神色自若,他的眼睛像夜空一樣明朗平靜深邃,我知道他十六歲的時候就參軍,經歷過中國南方邊境線上著名的兩山輪戰,這種眼神只有經歷過血與火的考驗、穿越了生死界限的真正勇士才會擁有。我感到,在他平靜的目光深處還似乎湧動著一種對冒險和戰鬥的渴望。即使是天崩地裂,對他來講也如同閒庭信步。這種職業軍人的氣質令我大為心折。人生一世能交往這麼一個大哥,真是沒有白活。想到這裡,心中的不安也就消失了。
我們本以為沈老太太家的門會鎖著,準備破門而入,沒承想門並未上鎖,只是虛掩著,一推就開,房中光線昏暗,不能視物,田麗摸到牆壁上的電燈開關,燈光一亮,四人都不由自主地「哇」了一聲,這房間哪裡像是個孤寡老人的家。
房間雖然不大,擺設卻極其奢華,除了一張床普通平常之外,等離子彩電、冰箱、空調、真皮沙發一應俱全。此外還有兩個大櫃子,一個擺滿了古玩書籍,另一個滿滿的都是名酒,我自忖在北京工作的時候,陪客戶吃飯也喝過不少好酒,但是這個櫃子中的很多酒我也是隻聞其名,從未開過那個洋葷。
廖海波拿起一瓶酒看了看說:「乖乖,這老太太還是個酒鬼,這酒瓶是純天然水晶的,單是這瓶就值一萬多呢。」
老王奇道:「她是特困戶,居委會的人每個月都來給沈老太太送食品補助,怎麼就沒發現這老婆子是個大款呢?」
廖海波說:「他們未必進來過,這房間裡必有古怪,咱們仔細檢查。大家都要小心謹慎。」
我和廖海波從門口向內,老王和田麗自內而外,兵分兩路,在這間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間中展開了地毯式的搜查。
田麗忽然叫道:「頭兒,你快來看看這幅畫,畫得跟真的似的。」
我和廖海波聞聲看去,只見正對門的牆上掛著整面落地的窗簾,窗簾已經被田麗拉開,露出好大一幅油畫。畫中所畫的正是我們所處的這間房間。畫以房門的角度取景,除了房門這一面的牆壁之外,整個房間盡收其中,油畫的畫工逼真至極,若不細看,還以為這畫裡真有房間。
田麗說:「你們看這房間牆壁上的壁燈少了一個燈泡,畫上也少畫了一個,完全一模一樣,就好像相機照出來的。」
四個人都是粗人,誰也沒有藝術細胞,更不要提什麼美術鑑賞能力了,只是覺得畫得很像,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這種畫工就不得而知了。
老王問我:「怎麼只畫景,不畫人物呢?畫得這麼惟妙惟肖,如果多畫幾個美女豈不是好。」
我撓了撓頭皮,不知該怎麼回答。眾人瞧了那畫半天,始終瞧不出什麼端倪,看來除了畫得很逼真之外,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於是不再理會這幅油畫,分頭去別的地方搜查。
廖海波說:「仔細查查放書籍古董的那個櫃子,看看有沒有什麼筆記手冊之類的,也許能有些線索。」
老王對酒的興趣遠遠高於書籍古玩,說:「你們查書櫃,我看看這酒有什麼情況。」一邊說一邊拿起一瓶極品尊尼獲加威士忌,咬開蓋子就喝,喝了兩口自言自語:「這瓶酒沒什麼問題,嗯,我再嚐嚐別的。」
我和廖海波、田麗大笑,田麗說:「師傅,洋酒勁兒大,您別喝高了,要不然我們還得給您抬回去。」
老王拍拍胸口說:「小田,你大叔我是海量,這酒真不錯,呵呵,我再嚐嚐這瓶。」說完又抄起一瓶哈瑟坎坡。
我們見老王沒出息,也懶得管他,把書櫃上的書籍一本本地抽出來檢視。
我翻了幾本罵道:「他媽的都是什麼破書啊。這種破書只能用來擦屁股。」
廖海波也在翻書,對我說:「這個你就不懂了,這兒有很多書都是古代絕版,隨便拿出一本拍賣就值個幾十萬,我岳父喜歡收藏古籍,我跟他學過這方面的知識。不過他家裡收藏的那幾本破書,跟這個櫃子裡的相比,簡直是玩鷹的碰上飛行員,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他晃了晃手裡拿著的一本暗黃顏色的線裝薄冊子說:「這本是宋代的《荈茗錄》,絕對是真品,有多少錢都買不到,還有這些瓶瓶罐罐,很有可能也都是真貨,不知道這位沈老太太是怎麼搞到的。」
我聽他這麼說,連忙細看,但是怎麼也瞧不出哪裡值錢,心想現在什麼破爛兒年頭多了都值錢,就是人活年頭多了不值錢,不是被稱為糟老頭子就是稱為老不死的,什麼世道啊這是。
我正在胡思亂想,聽到身後的老王自言自語:「咱們四個人的樣子,怎麼被畫到那幅油畫上了?!」
眾人舉頭向油畫看去,畫上不知何時被人用黑色毛筆畫上了四個人形,人形的構圖十分簡單,只用寥寥數筆勾勒而成,但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畫中的人形就是我們四人:高瘦的是我,短髮苗條的是田麗,剽悍輕捷的是廖海波,還有一個挺著啤酒肚的正是老王。
我說:「這畫太邪門,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撕了它。」
廖海波攔住我:「別急,小心有陷阱。先沉住氣看看。」
一時間大家都不說話,全神貫注地看油畫,暗自戒備,等待著接下來發生的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戒備之心也就漸漸放鬆了。
廖海波說:「小田盯著油畫,有什麼事先告訴我,不要輕舉妄動,看來有人不希望咱們在房間中搜查,哼,越是這樣就越證明了我的推斷沒錯。屋子裡肯定有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
說罷帶著我和老王繼續在房間裡搜查。廖海波把床推開,看了看地板說這下面肯定有東西,我奇道:「老哥,你怎麼這麼確定,我看這地板上的磚都一樣,沒什麼不同之處。」
廖海波一邊用一把多功能瑞士軍刀挖床下地板的一塊方磚,一邊對我說:「我做了十多年的偵破工作,以我的經驗來看這塊磚雖然和屋裡其他地板磚完全一樣,但是這塊磚的邊緣有細微的破損,這是被人撬開過的跡象,從地磚周圍的泥土來看應該有幾十年沒人再動過它了,咱們看看下邊有什麼寶貝。」
我讚歎不已:「老哥真是火眼金睛。」
廖海波三下兩下就把地板磚撬開,地板磚下面是個小小的凹槽,放著一個小小的黑布包裹。廖海波把它取出來開啟,包裡面放著一個老式鐵製圓筒形罐頭盒子,罐子已經生鏽,裡面放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廖海波說:「就是這個了。看來是某人寫的筆記。」老王和田麗見廖海波有所發現,都圍攏過來觀看,廖海波翻看筆記說:「寫筆記的應該是沈老太太的丈夫,從他的筆記上看,這位老先生屬於標準的學院派作風,事無大小都記述詳細,有條有理。」揀緊要的內容讀了一些給我們聽。我們聽了這筆記中的內容,都覺得離奇無比。
筆記中的內容大致上是這樣的:筆記主人名叫劉彥秋,日本侵華戰爭時期,劉彥秋正在大學教書。北平淪陷之後,劉彥秋逃難到了河南開封附近,一日在城郊挖野菜的時候,從土中挖出兩名年輕女子,這兩個女子自稱姓沈,是親生姐妹。
劉彥秋問她們何以會身處地下,二女說是因為前一天山上塌方被壓在裡面,靠僅有的一點空氣得以支撐至今,若無劉彥秋相救,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活活憋死。又說今日得君子相救,無以為報,其妹願以身相許。劉彥秋看她們孤苦可憐,又甚懂禮數,就和沈姓妹妹結婚。
二女自稱是關外東北人,但是口音似乎是江浙一帶。此事甚為奇怪,不知道她們二人何以說謊。此後劉彥秋參加國軍抗戰,日本無條件投降之後,劉彥秋攜二女到了天津定居。某日劉彥秋無意中聽到她們姐妹談話,瞭解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真相:這兩個女子竟然是宋代人,她們在南方學了一些「憋寶」的邪術,可以見地下墓穴寶藏,到處挖墳掘墓。在湖北一古墓中找到一本古書,裡面記載種種妖術,依其法修煉,吸食處女精血,竟然已活了數百年未見衰老,但是這幾百年中,已不知有多少無辜性命死在她們手中。後被龍虎山張天師派遣道士追剿,她們就隱姓埋名。嫁給劉彥秋就是利用他普通人的身份藏匿形跡。
劉彥秋得知此事後大驚失色,二女見事情敗露,惱羞成怒,就要動手除掉劉彥秋,恰逢此時龍虎山法師追蹤至此,救了劉彥秋的性命。
二女中的姐姐妖術最為厲害,想以術殺法師,卻非法師對手,被活捉後,法師怕她用妖術轉為厲鬼害人,就施以六丁破相大法,活剝其皮,埋入地下。二女中的妹妹沈老太太苦苦求饒。劉彥秋畢竟和她夫妻一場,以為她真能改過自新,也為其告饒。法師心軟就未取她性命,只是把她那雙會憋寶的眼睛挖掉,又挑斷了她身上修煉數百年的妖脈。
自此開始沈老太太就和常人一樣歸入天道,也會逐漸衰老。然而沈老太太妖心不死,仍暗地裡修習妖術。劉彥秋這時才後悔替她求饒,然而被妖術困在房中不能離開,自知命不久長,於是詳錄此事經過,埋於床下地板之中,盼望日後有人殺此妖人,為民除害。務將其挫骨揚灰,永絕後患。
我到此時才知道,確實是自己和肥佬拔了棺材釘放了黃衣女鬼出來。心中懊悔不已。
廖海波說:「和我估計的基本一致,把她們的屍體火化了,徹底解決掉這兩個魔鬼。越早動手越好,現在就回分局。」
老王聽了毛骨悚然,見廖海波說要走,他一刻也不想在這鬼地方多待,馬上要去開門,剛到門口,「砰」的一聲,似乎撞在一堵透明的牆壁上,頭上腫起了一個大包,連聲呼疼。
田麗覺得奇怪,伸手去摸老王撞到的地方,吃驚地對廖海波說:「頭兒,這兒有一堵透明的牆壁!」
我和廖海波也伸手摸去,在門前的空間中確確實實地存在著一堵有形無色的透明牆,那牆非磚非鐵,堅硬異常。
廖海波說:「劉彥秋在筆記中說他被妖術困在這間房裡,看來咱們也著了道兒了。」
我在房間四周摸索了一圈,發現周圍都是如此,四人就好比是掉進一個大大的玻璃魚缸之中。
廖海波回頭看了一眼油畫對我們說:「咱們是不是被關在油畫裡了?」
廖海波說:「沈老太太是用這畫把咱們圈起來了,咱們雖然沒有進入畫中,但是離不開畫中所繪空間的範圍。」
我仔細去看那幅油畫,突然發現畫中多出來的並不止我們四個人的輪廓。在畫中所畫的房間角落裡,蹲著一個老婦人,正在用怨毒的眼光死死盯著我們看。我按照畫中老婦人所在的位置轉頭去看房間中相同的地方,那裡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我對廖海波說:「老哥,你看這畫中的老婦人很像死去的沈老太太,不過她雙眼完好,死去的那個沈老太太眼睛是瞎的,應該不是同一個人吧。」
廖海波搖搖頭說:「不對,畫裡的就是沈老太太,咱們雖然在院中挖出她的屍體,但是她未必就是真的死了,對付這兩個魔頭絕對不能以常理推斷。」
「嘟……嘟……」房中茶几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眾人都被突然傳來的電話鈴聲嚇了一跳,這大半夜的,誰會給一個孤老太太家打電話?
田麗想去接電話,手還未碰到電話機,電話的擴音功能鍵就自動按了下去,一個沙啞的女人聲音從電話中傳了出來:「劉彥秋的筆記本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沒想到被你們這幾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翻了出來。筆記本你們已經看過了,不過就算沒看過,我也不會讓你們活著離開這裡。你們都得給我死在這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說罷狂笑不止。
這個聲音非常刺耳,就好似用兩塊泡沫塑膠相互磨擦一般,聽在耳中讓人心煩意亂,我捂住耳朵不想再聽,可聲音就像是在我腦子裡面所發,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這時廖海波對我們使了個眼色,示意讓我們看那幅油畫,畫面又有了變化,畫中本來蹲在房中角落的沈老太太,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部電話。看來打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在畫中的沈老太太。
老王見狀,忍不住罵了聲:「老妖怪。」
電話裡的聲音大怒:「無知鼠輩,竟敢出言不遜,剛才偷喝了我不少好酒,今夜就先拿你開刀……」
廖海波聽沈老太太說話,知道她片刻之間就要對老王施殺手,於是屏息凝神準備救人。
突然間身後酒櫃中的兩大瓶洋酒悄無聲息地狠狠砸向老王頭頂,廖海波應變奇快,把老王拉向一旁,但是這兩瓶酒砸的勁道太大太快,饒是廖海波拉了老王一把,仍然有一瓶砸在了他的頭上。老王的腦袋立時鮮血橫流,他大叫一聲暈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我嚇得呆了,忽然廖海波大叫一聲:「小心。」
被他一叫我回過神來,見一把菜刀從空中向我頭頂劈來。
廖海波剛才在救老王,離我太遠來不及出手救援,束手無策。
菜刀來勢快如閃電,我嚇得兩腿發軟根本閃避不開,耳中猛聽「撲」的一聲響動,我心想這回可真是死定了,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腦袋,想摸摸看是被砍掉了半個,還是整個都沒了。
沒想到一摸之下,竟然完好無損,仔細一看原來是田麗在危急之際把茶几抬起擋在我面前,菜刀正好砍在茶几上。我死裡逃生,心中對田麗好生感激,心想:不愧是我老哥的手下,強將手下無弱兵啊。
這時候酒櫃中的酒瓶就像狂風暴雨般砸向我們,我和田麗躲在茶几後面,酒瓶砸在牆上地板上,碎片四處飛濺,我們忙用衣服把頭臉護住以防傷了眼睛。
廖海波在房間的另一側,拖著昏迷不醒的老王躲在一隻雙人沙發背後,撕下襯衣給老王的頭部做緊急包紮處理。
這時候酒瓶砸得差不多了,密度越來越小。不過這房間中的刀叉廚具尚多,哪一樣砸過來也不比酒瓶的威力小。
電話中繼續傳來沈老太太猙獰無比的怪笑,從笑聲中聽得出來她對自己剛才幾招的效果十分滿意,氣焰囂張已極。
我喜歡吸菸,打火機一向是隨身攜帶,我掏出打火機對廖海波說:「老哥,我衝出去一把火燒了這老妖怪的畫,把她燒成一隻老燒雞,看她還能不能這麼囂張。」
廖海波說:「別燒,搞不好畫中的四個人形是咱們身上的什麼東西,你燒了畫不要緊,咱們搞不好也成燒雞了。」
廖海波一生中打過仗殺過人,經歷了無數兇險,但是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無從下手。但是他沉著冷靜臨危不亂,環視四周稍一思索,便有了對策。
他記得剛才搜查房間之時看到身後的床頭櫃中有一卷膠布,伸手開啟櫃子把膠布掏出來,對田麗說:「小田,引開老妖怪的注意力。」
田麗見廖海波發出命令,毫不遲疑,從茶几背後站起來掏出槍對著畫中的沈老太太就是一槍。
沈老太太穩操勝算,正在享受任意擺佈四人的樂趣,沒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膽,竟敢開槍還擊。大罵:「臭丫頭,你這爛槍連老鼠都打不死,焉能傷我一根毫毛,看我不碎割了你這死丫頭!」
也就在這一瞬間,廖海波飛身跳到油畫前面,用刀把油畫中沈老太太所在的那一部分切了下來,折了兩折,用膠布纏了一百多圈。
從他出手,割畫,疊畫,到纏上膠布,快得難以想象,行動之迅速準確匪夷所思,真如同電光石火一樣。畫中的沈老太太一向都是禍害沒有絲毫抵抗能力的人,哪想到今天碰上這位爺的動作比鬼魅還快,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已經被膠布包得嚴嚴實實,只得在裡面大叫大罵。廖海波毫不理睬,掏出打火機來就燒,只聞見一陣惡臭,灰飛煙滅。
我抬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畫,我們四個人的身形已經消失了,畫中所繪的房間也慢慢消失,最終變成一片空白。我想沈老太太的妖法算是破了,心中對廖海波佩服得五體投地:老哥真是神勇,兄弟的膽色和手段能及上你的一半,死也情願。
廖海波沒有任何得意之情,對我說:「今夜的情況兇險無比,我沒料到世界上真有如此厲害的妖術,過於大意了,沒做任何準備就貿然來這裡搜查,險些連累了你們。我最後也只不過是賭上性命博了一把,僥倖得很,若是一擊不中,咱們都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田麗攙起了老王,看了看他的傷口說:「只是暈過去了,沒什麼大礙,咱們把他送到醫院去吧。」
廖海波拿上劉彥秋的筆記本,和我一起攙扶著老王,田麗拿著手電筒在前面開路,來到院子外邊,大家都長出了一口氣。這一夜的經歷驚心動魄,雖然老王受了傷,但是好在四個人都還活著。
廖海波把老王扶進警車,對我說:「這件事總算是告一段落了,我送老王去醫院,你回去好好休息,改天我請你喝酒壓驚。」
我想要一起去把老王送到醫院,然後再看著廖海波把沈姓姐妹的屍體運到火葬場燒成灰才會覺得安心,但是既然廖海波執意勸我回去休息,也只能作罷。
我回房之後躺在床上,思前想後,覺得今天又到鬼門關裡轉了一圈,竟然還能毫髮無損,真是幸運,自己對生與死的領悟又深了一層。又想這幾次如果有一次稍有差錯,不免早已身首異處,心中對父母和韓雯娜的思念之情再也不能抑制,掏出手機就給韓雯娜打了個電話。這些時候兩世為人,又聽到韓雯娜的聲音,恍如隔世。
我對她把分別以來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韓雯娜聽後哭了半天,怪我沒良心把她扔下自己跑路,說這次無論如何不能原諒我,一定要狠狠地罰我。我覺得我是罪有應得,要殺要剮也悉聽尊便了,就問她想怎麼罰我。韓雯娜想了想說要罰我帶她去海南島玩,還罰我不許花錢,費用只能由她來支付。
我感動得泣不成聲,心想:如果娶了這麼好的老婆,就算死後打入十八層地獄也是心甘情願。我跟她在電話里約定後天一早坐火車回北京,她到北京站出站口接我。
壓在心中最大的石頭終於搬掉了,自從來到天津之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放鬆。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屋裡有人站著,心中一驚,仔細觀看,肥佬和他老婆兩個人滿身是血站在房中,肥佬口裡不停地對我說話,我聽不清楚,湊過去聽了半天只聽清兩個字:「快逃。」
我大驚失色,猛地醒來,原來是做了噩夢。看了看錶是深夜十一點半。回想適才的夢境,越想越是擔心,拿起電話打給肥佬,他的手機沒有訊號,宅電無人接聽。
懦夫在死亡來臨之前已經飽嘗死亡的恐懼,勇士在死亡之時盡情地享受死亡的滋味。
我再也睡不著了,焦急地在屋裡走來走去,只盼著天快點亮起來,然後馬上去找肥佬。在天津這些日子裡,我做了幾個夢,每一個夢都與真實發生的事件有聯絡,難道今晚的夢……想到肥佬夫婦可能已遭不測,只覺五內俱焚,真想用自己的生命去代替他們。
這時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有響動,轉身看去,牆角的老式梳妝檯上的鏡子晃了一下,我走近細看,又無異常,心中納悶。突然從鏡子中伸出一隻手,緊緊地掐住我的脖子,隨後從鏡子中爬出一個人來,我脖子被掐住,呼吸困難,但是對面前發生的事仍然瞧得清清楚楚,爬出來掐住我脖子的正是老冤家黃衣女鬼。
黃衣女鬼沒有眼睛,只有兩個旋渦一樣的黑窟窿。掐住我的脖子的那隻手並未用力,她用兩隻黑洞洞的窟窿對著我,一陣怪笑,猙獰無比,猶如一陣黑霧般轉到我的背後,騎在我的肩上,兩隻手掐住我的脖子,隨時都能掐死我。她似乎是要我仔細品嚐恐懼為何物,兩手掐住我的脖子,卻不用力,只是在我肩上冷笑。
她每笑一聲,我身上就多長一層雞皮疙瘩。我的楠木數珠已毀,心知今日必然無幸,事到臨頭,反而不再覺得害怕。我最牽掛的就是肥佬夫婦,便問黃衣女鬼:「你是不是把肥佬殺了?」
黃衣女鬼仰天打個哈哈,開口說道:「今夜你必死無疑,我就讓你死得明白一些,不要做個糊塗鬼。不錯,是我殺的,我生前被龍虎山的狗道人活活扒了皮,在幽暗無比的地下被釘了五十多年,如今終於得以回到世間。我要殺人,殺很多人,讓你們都知道我的痛苦,我最先要殺的就是來過這樓裡的人。那個死胖子到醫院去接老婆,我在他的車裡等著他們,等車開到一半,我現身出來活活地掐死了他們兩口子。嘿嘿,那個胖子臨死的時候屎尿齊流,叫得好像是宰豬一樣。」
我聽到肥佬確實已經死了,眼前一黑,感覺嗓子發甜,可能是要吐血。我心中的難過和憤怒把恐懼驅趕得無影無蹤。我心想:很多人因我而死,包括我最好的兄弟,今日若不能為他們報仇,就算逃得性命,活在世上也沒什麼意思。
我又問黃衣女鬼:「劉師傅父女也是你殺的嗎?」
黃衣女鬼答道:「我幾百年來殺人逾萬,這幾條賤命算得上什麼,只不過你來這間房子的第一夜,我想殺你,被你脖子中的佛珠傷了元神,多虧我妹妹抓了這樓中的一個女孩給我吸食精血,恢復元神。若不是我受了傷,也容不得你活到今天。」
我見這麼多人因我而死,當下心如死灰。
黃衣女鬼接著說:「你小子的這班朋友,當真是罪大惡極,竟然敢擅自挖出我的屍體,還想運去火化。我白天不能出來,險些就被爾等挫骨揚灰了。可是你沒料到,我妹妹的徒弟也是警察,他把我們姐妹的屍身偷了出來,哈哈哈哈。」
我心中大驚,暗暗為廖海波擔心。心裡盤算著如何想個辦法,能在我被殺之前把這訊息告訴老哥,提醒他小心警察中沈老太太的徒弟。
我站起身來就往門外走,黃衣女鬼騎在我的肩膀上笑道:「你以為跑出去就能逃得小命嗎?」
我說:「這間房子是你以前住的,我不想死在這裡。」
黃衣女鬼只是冷笑不止。
我心中暗想需要跟她說話,引開她的注意力。於是對黃衣女鬼說:「你妹妹沈老太太被我老哥一把火燒成了灰,你知道嗎?」
黃衣女鬼說:「你們燒的那張畫,是我妹妹用仙法留在畫中的影子,我那老妹子仙法神奇,豈是你們這幾隻小小老鼠能殺得了的?哼哼,真是不自量力。」
我又問黃衣女鬼:「大姐,你能不能留下我這條小命?我怕得要死,心臟病都快發作了,你不用動手,可能也活不了幾天了。」
黃衣女鬼說:「無論如何不會再讓你見到明天早晨的太陽,現在我不殺你,是為了仔細看看你臨死前的表情,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著死到臨頭的人。緊張、憎恨、恐懼、哀怨,這些人類心中的負面能量,真是世上最美最美的藝術品。哈哈哈哈哈哈!」
我心中大罵:死鬼,和你那個死妹妹一樣都是這麼狂妄。
我嘴裡和黃衣女鬼說話,腳下未停,越走越遠,只覺得肩上的黃衣女鬼越來越重,兩條腿也開始痠軟發麻,每走一步都很沉重。
黃衣女鬼見我並不怎麼害怕,折磨我的興趣大打折扣,怪眼一翻說道:「再走下去天都亮了,我看你也別挑三揀四了,趕上哪兒就是哪兒了,咱們不等了,現在就要掐死你。」
我又向前走了兩步,口中答應:「好,咱們不等了。就是這裡。」說完話,我身體向後猛地轉了一百八十度。
黃衣女鬼問:「你小子折騰什麼?跳大神嗎?」
話音未落,從黑暗中伸出無數的巨大怪手,抓住了我們倆的身體,向後就拉。黃衣女鬼大驚,嗷嗷怪叫著想掙脫這些怪手,但是毫無反抗的餘地,就如同一隻黃衣小雞一樣。不到兩三秒的時間我們就被抓進了無邊空虛的黑暗之中。隨即一切都歸於平靜,衚衕中靜悄悄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兩天以後,在北京火車站的出站口,站著一個女孩,她焦急地等待著什麼人,不停地看錶,隔一段時間就拿起電話來,但是始終都打不通。她從早晨一直等到晚上,還在那裡苦苦地等候,她有一種直覺:她等的人永遠不會來了……
愛因斯坦曾比喻道:「用一個大圓圈代表我所學到的知識,但圓圈之外是那麼多的空白,對我來說就意味著無知。」所以,知識越多,圓圈越大,人們無知的範圍也就越大。知識是有限的,而未知卻是無限的,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無論是對宇宙還是自身,人類的認識都是渺小的,未知是永無止境的。
如果不是經歷了那件事情,我也不會深刻體會到未知世界居然是如此的可怕,而且自那件事情之後,我始終堅信,無論是追溯之前還是展望其後,都沒有什麼比它更能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的了!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處在有生以來最不如意的一段時期,所以這件事情的發生,真實地讓我感受到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人生窘況。
我曾經供職的單位,位於上海遠郊的淮陰路,這裡有一座被稱做「七號公館」的九層紅色小樓。如此偏僻的地理位置,似乎也彰顯著七號公館的與眾不同,而事實上,它的確是個非常特殊的機構,特殊得有些詭異!
這個機構在國內獨一無二,我蒙祖上之蔭進入了這一機構,並在這裡度過了七年的時光。但是,七號公館成立於何時?因何而存在?究竟是何背景?我一無所知。這棟九層紅色小樓,就像是天外來物,很突兀地出現在世界上,隨時又可能很突兀地消失,似乎與這個世界不存在一點點的聯絡。
作為七號公館的第三代成員,我有編制,有職稱,甚至有某些擠破腦袋才能爭取到的特權。於是很多人認為,我所在的機構既然如此的特殊和詭秘,所從事的工作必定是充滿刺激和挑戰,而我們這批人,定然也是掌握著某些高度機密,享受著某種特殊待遇的。
每每聽到這,我只能作一聲嘆息,實話說,我們這些人只能算是集體神經質,沒有目標、沒有方向、神經緊繃如行屍走肉般的職業生涯,才是我們這些人生活的真實寫照。
我始終相信高度機密定然是存在的,只是因為我們是屬於奮戰在前線的,所以真正的高度機密絕對不容許我們窺視。即便如此,我在七號公館的七年生涯中,受到的最正統的教育總結起來只有兩個字:保密!
正如預想的那樣,某一天終會來臨!2002年夏的一天,我們的機構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突然宣佈撤銷,所有人員盡數遣散。這一切來得極其迅速,一夜之間,原本神秘莫測的七號公館便人去樓空。面對七年的職業生涯就此結束,當時我的心情既不是留戀,也沒有解脫感,七年的時間培養出的那份敏感告訴我:有事情要發生!
我們這些人被遣散後,隨即各奔東西,有不少人就此便斷了聯絡。我本有機會再次進入事業單位,但此時的我已經厭倦了按部就班的生活,於是選擇了下海。本以為這樣,我必定是和之前的生活來個徹底的告別,但命運的轉盤是神奇的,不經意間,它就會調動著你的人生走向,進而使得你被動地迴歸到一切的起點。
2004年夏天,我承包了市郊一棟爛尾樓的拆遷工程,附帶新樓盤二號樓和中心綠化帶的建設專案。那時候,國內的房地產業蓬勃興旺,大量的郊區被城市化,但由於種種原因,我這幾年一直在慘淡經營。屋漏偏逢連夜雨,我承包的上一撥工程出了質量問題,急需回籠資金,而這筆業務是個肥差事,我只得拆東牆補西牆,竭盡全力通過以前在單位的老關係搞來這個工程,也虧得有了這層關係,才使得我這樣一個本來最不可能競標成功的小建築商順利奪標。
一切就好像是安排好了似的,跟我有關的東西,終究無法逃避。也許我註定和七號公館有不解之緣,我所負責的專案恰巧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七號公館辦公樓,自從我們部門撤銷之後,這棟九層小樓便人去樓空,如今剛到兩年時間,就淪落到了必須強行拆除的境地了。
而就在一切工作就緒後不久,技術人員突然帶來一個訊息:此樓地下多處出現不規則的空洞,而且分佈極其不均勻,所以不適宜施行爆破!
聽到這樣的訊息時我大吃一驚,倒不是顧慮無法爆破會給我增加多少拆遷的成本,而是我很明白這種不規則的空洞意味著什麼,那正是說明,這棟樓的底下分佈著很多的地下室。
我在七號公館整整工作了七年,或多或少地也接觸了一些被別人稱做機密的東西,可我從未聽說過七號公館有地下室。我雖然明白,在七號公館,很多機密不僅僅是針對外人,對內部人員也是一視同仁,但那時的我尚未從人生的低谷中徹底走出來,心理狀態很差,所以得知這個訊息的一剎那,我頓時有種被矇騙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如你死心塌地地為某個人賣命,他卻像防賊一樣地防著你。
於是,我毫不猶豫地下了決心:必須進去一窺其究竟。雖然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樣的決定是否正確,但至少現在看來,我從未對當年的這個決定感到過後悔。
正如爆破人員所說的那樣,地下室的分佈很不均勻,入口的位置也十分的隱秘,在一樓根本找不見任何地下室的入口。無奈,我只得藉助工程人員的力量,在地下空洞的一樓某處強行打孔進入。
一樓的地面極其厚實,比尋常有地下室的房屋足足厚了一倍多,中間還包裹有尺餘厚的隔音材料。待整層地表被完全洞穿時我才發現,地下室的房高遠遠高於一樓,為了安全起見,我們不得不借助繩索才得以進入。
當時我的心裡很明白,有些東西之所以如此慎重地做著保密的工作,自然有它的道理,而我也從未嘗試過窺探,但事已至此,內心的那種悸動和好奇是無法阻擋的,帶著這種複雜的心情,我和兩個夥計的腳順利地踩到了地下室的地板上。
從開鑿的洞口下來,剛好是地下室的走廊位置,這棟樓已經閒置兩年了,所有的電路系統已經廢棄,我們只能藉著幾隻手電向裡摸索。走廊裡顯得平淡無奇,地面是水磨石,頂面石膏天花,牆面的石膏粉都已經崩落,給人一種老舊的感覺,牆面零星地懸掛著幾幅人物肖像畫,畫框的玻璃大多已經碎裂,和一些檔案資料一起散落在地面上,很多儀器、桌椅等物也橫七豎八地倒在一旁,現場凌亂不堪,就好像這裡的人遭遇了什麼突然變故緊急撤離了一般。
走廊並不是筆直的,而是呈弧形,由此可見整個地下區域的格局和地上九層是完全不同的,地下一層完全是獨立體。每隔一小段,走廊兩側的牆壁上便會出現一扇塗了綠漆的鐵門,有上了鎖的,有虛掩著的,也有大門洞開的,從敞開門的那些房間看,這裡分明是被隔成了一個個小房間,房間內桌椅、書架、書報夾等辦公裝置一應俱全,顯然正是用於辦公的場所。
看到這我更是一頭霧水,我可以肯定,在七號公館這麼長時間,從來沒聽人說過這地下居然還有如此像模像樣的辦公場所,而且七號公館工作人員這麼多,不可能保密工作做得這麼好,此時我甚至懷疑所有人中只有我一個還矇在鼓裡!
這樣的想法越加刺激了我的窺探慾望,繼續向前,直到走廊的盡頭,前方是一堵封閉的水泥牆,再便是兩扇硃紅色的鐵門。鐵門從裡面反鎖,且相當厚實,蠻力根本無法開啟。我當時決心已定,再加上這已經是確定拆除的專案了,我更是無所顧忌,馬上讓人取來了氬弧焊切割機,強行破門而入。
鐵門一開啟,一股怪異的氣味便撲鼻而來,夾雜著嗆人的金屬焦味,極為難聞,我緩了好大一會兒才勉強適應。
這是個相當大的封閉石室,足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站在鐵門前,手電的光還無法照到對面的牆。放眼望去,隱約可見一張張長方形的長桌整齊地排列著,我疑心這裡是地下的會議室,但沒走兩步,當我慢慢地靠近那些長桌時,一種異樣緊跟著撲面而來,接著我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些長方體根本不是什麼長桌,分明是一口口棺材!我簡單掃了一眼,數了一下,這些棺材共十七口,圍繞著石室中心的一座石臺,呈菱形的方陣排列著,而石臺的上方,赫然矗立著一個更為巨大的方形物體,用厚實的帆布掩蓋著,看不清面目。
我當即一怔,伴隨著恐懼湧上心頭的,是極度的困惑。說實話,我在七號公館的七年,可以說過的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渾渾噩噩的生活,我根本不知道七號公館為何種目的而成立,也不知道自己每天究竟在做些什麼。雖說我們也接受一些考古研究的專案,但那對業內人士向來都是公開的,而眼前我所見的一切顯然是瞞天過海而進行的!
這裡怎麼會出現這種東西?我帶著滿腹狐疑,再次掃了一眼四周。昏暗的地下密室中,十多口棺木齊整地排列著,這情形原本就足以讓人嚇破膽了,更駭人的是,這些棺木雖然擺放得極其整齊,但有幾口呈現半掩的狀態,就好像後來有什麼力量使得棺蓋被啟開了一般。
「我說沈工!我覺得這裡瘮得慌,咱還是別折騰了!」隨我同行的一個叫阿廣的夥計見此情形當即道,另一個夥計立刻表示響應。
而我當時的想法稱得上固執了,我有種很清晰的預感:自己正在接近一件巨大秘密的核心部分。這種力量使得我當時無法就此收手。
兩個夥計在我的壓力下只得硬著頭皮上了,我心裡樂道跟著我做事也夠慘的,拖欠工資不說,還得幹這些趕鴨子上架的事情。
我們小心地繞過那些密集的棺木,直接來到中心石臺上。這裡顯然已經廢棄了很久了,甚至可能遠遠超過我在七號公館的生涯,帆布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而且脆弱不堪,輕輕一扯便支離破碎,帆布扯下後,一個巨大的金屬箱子赫然顯現在眼前。
我無法具體形容我看到的東西,只能說這是一個箱子,黑色的金屬箱子。箱子近似正方體,長寬估計兩米左右,高約一米半,周身漆黑光滑,觸之冰涼異常。將耳朵貼到箱體上,隱隱約約地,似乎能聽到箱子內有響動,那聲音若有若無的,但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聲音正是來自於箱子內部。
箱子是密閉的,合上之後便上了鎖,但因為年代久遠,鎖眼已經鏽堵了。從敲擊的聲響判斷,這箱子異常的厚實,我們現在的工具是沒法強行切開它的,而且我當時還有著那一點點覺悟,對於這種隱秘的未知之物,我想做的僅僅是窺探而並不是破壞。
箱子表面並沒有任何紋路,只在靠邊的一個角上,發現有一行用漆筆寫的紅色小字:1982年5月13日,南陵,8號檔案。再便是一個封條,封條上的日期是1989年。看到這我便知道我猜測得沒錯,我是1995年進入七號公館工作的,原來這裡早在我來六年前就已廢棄不用了,也難怪我一點也不知情。
「沈工,有發現!」我正在那兒納悶沉思,我的夥計忽然叫了一聲,一個勁地朝我招手示意。我一怔,趕忙上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發現石臺上赫然有一個像小門一樣的入口。
放置鐵箱子的石臺相當的大,高度也超過一米,那入口開在離北牆最近的一面上,那是一個不到一米高的窄小門洞,虛掩著一扇鐵製柵欄門,柵欄門的門鎖已經鏽壞脫落,形同虛設,被我們幾人合力一拉便開啟了。
開啟鐵柵欄門,裡面是一個一次僅供一人通過的窄小通道,當時的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探求慾望了,當下咬著手電,小心地順著那通道探了下去。通道在底下一人深的地方便到了底,進而便轉變了方向,由原本的縱向變成了橫向,徑直通向七號公館北牆的方向。
但通道的大小卻並沒有多大改變,依舊窄小,通行起來十分的困難,就連轉身也是件比較吃力的事情。好在這一段路程並不遠,我們貓著腰很快就抵達了盡頭。這時候,通道又變成了縱向,寬度也陡然增加了好幾倍,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條條鋼筋鑄成的爬梯。那些爬梯一直通向頂端,手電光都無法照到盡頭,而我們所在的地方,正是最底端的位置。毫無疑問,這裡是條秘密通道,而且極可能是地下室與上層連通的唯一通道。
我簡單地回憶了一下地下室的佈局,腦子漸漸清晰起來,這裡應該已經處在七號公館北面最外牆的位置了。我記得七號公館裡有位老前輩和我說過,這棟樓剛建成的時候,正北面中心位置本來留有一個凹形的角,為了放置排水管道的,後來因為各層的領導辦公室都處在這裡,排水管道又被改到了其他地方,而這個凹形角也因為風水的問題最後被堵上了,使得整個北牆一馬平川。
這樣的說法顯然是為了麻痺無知的人,那個年代的人們狂熱地信仰著我們的主義,何況是我們這樣嚴肅的部門,堂而皇之地談論風水幾乎不可能。而現在看來,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就十分的明顯了,顯然就是為了製造出這樣一條不為人知的密道。
望著黑黝黝深不見底的通道盡頭,我微微遲疑了一下,但很快地,我便轉頭示意我的兩個夥計就在這裡等候,接著我戴上工程帽,咬著手電便就著那些爬梯往上攀。我的夥計不放心我,見我態度如此堅決,當下堅持和我一起上去。
爬梯的確很長時間沒有使用了,手一握緊就扒下來一把鐵鏽,爬九層高的爬梯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一不小心摔下來就足以喪命,我一邊爬一邊還得檢查著四周有無出口。
等出口找到的時候,我已經爬到了最頂端,當下已經累得氣喘吁吁,幸好底下漆黑一片,否則讓我在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的狀況下,在如此高的地方俯視地面,足以將我嚇壞了。抵達最頂端的時候,通道再次變成橫向,只不過這次不再是磚石結構,而是變成了金屬板,扁平扁平的,就像是室內中央空調的通風管道。
順著通道再穿出去,第一眼見到的又是一扇木質的子母門,門是虛掩著的,我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入,進入了一個房間內。
這間房相當的寬敞,卻沒有窗戶,是一間完全封閉的房間,房間四周的牆壁用的都是軟包,做了很好的隔音處理,正中間位置,擺放著一張可容二十人開會的會議桌,四周圍繞的是一圈轉角椅,會議桌的正中位置擺著一臺膠片放映機,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套套杯盞、碳素筆、紙質檔案等物,就好像剛剛有人在這裡開會才散會一般。
上前一看,只見桌子上已經蒙了厚厚一層灰,杯盞中的茶水早已乾涸,茶葉凝結成了一團黴塊,紙張也被老鼠啃咬得不成樣子,軟塌塌的一抖就散。
靠北的一面牆上整齊地碼著幾個檔案櫃,其中一個檔案櫃的櫃門敞開著,地上凌亂地散落著一些檔案資料。而敞開櫃門的檔案櫃裡,碼放的是一堆堆包裝完好的鐵皮箱子,這些鐵皮箱子塞滿了整個櫃子,上面都被做上了記號,分別標記著1997年2月、1997年3月、1997年4月……這些箱子就被用這些不間斷的日期標記下去,很容易看出這是某種檔案,用日期進行標記的。
而且再仔細一看,房中所有的檔案櫃子裡都裝滿了這種東西,清一色地都用日期進行了標記,我掃了一眼,這些標記從1995年一直到2002年,每個月份幾乎都有。但我看著那些東西,越看越覺得奇怪,總覺得哪兒有些不對勁,再理了一下才猛然發現,這些東西缺少了1998年的,而按著這些東西的排列規律,我發現1998年的那十二箱就放在那個被開啟門的檔案櫃裡,很明顯,有人特意拿走了1998年的這套東西。
就在這時,屋內的日光燈突然忽閃了兩下,接著「撲哧」一聲爆了。這樣的情形著實讓我嚇了一大跳,但隨即便聽到一旁的阿廣驚愕地道:「沒想到這裡居然還有電!不過這兒太長時間沒用,電路早就老化了,剛才那一下就短路了!」
七號公館已經廢棄兩年,電路系統也早已經廢棄,這裡能通電,肯定走的是獨立的電路系統,或者就是為了防止電路故障而設定的應急備用電源。
我試探地摸索著尋找電源開關,試圖再開啟光源,但光源控制開關實在太多了,剛才的一下造成了短路,整個光源系統已經盡數崩潰了。而就在我按下最後一個開關時候,突然一陣「嗤嗤」聲響起,屋內騰起了一道微弱的亮光,而我很快辨別出這亮光並非來自於頂面,而是來自會議桌的方向。
亮光正是放映機的指示燈,我大感驚愕,沒想到這廢棄多年的放映機居然還能夠使用。而到了這個時候,我相信任何人都沒法去阻止自己的下一步行動的,所以我當時直接省略了猶豫這個過程。
我在入七號公館之前,曾做過很短一段時間的林場放映員,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了,我熟練地上手除錯了幾下,先簡單往回倒了倒,確定膠片沒有粘接在一起後,當即按下播放鈕。
放映機的轉盤微微晃盪起來,接著順利地被啟動,對面的幕布上出現了清晰的影像。
畫面黑白,從拍攝的角度來看,是居高臨下俯視拍攝的那種,而且不住地抖動著,不難看出拍攝者是乘坐飛機在進行航拍。影像沒有聲音,只有畫面的底端配著字幕,但字幕的文字都是日文,我們在場幾人都無法識別。
畫面的主要場景是大片的叢林,飛機拍攝時進行的是低空飛行,一旁不時還有飛機呼嘯而過,地下濃煙四起。我當即明白,這很可能是在進行著轟炸,這架飛機的航拍就是為了觀測這種轟炸效果。我放慢了鏡頭,捕捉定格住了幾個飛機的畫面。
我受家庭環境的影響,自小對軍事武器之類的頗感興趣,多年的軍事常識積累,使得我一眼便認出了畫面中的飛機型別,這分明是綽號為「飛行雪茄」的日本三菱g4m一式陸上輕型轟炸機。
一式陸上轟炸機是二戰期間日本在太平洋戰場上使用率最高的一種俯衝轟炸機,在日本一系列侵略戰爭中,可謂立下汗馬功勞。二戰期間,這種戰機憑藉著優良的效能和龐大的載彈量,在中國和東南亞諸國製造了一系列的血腥恐怖,可謂臭名昭著。
畫面上的幾架一式轟炸機對一片茂密的叢林進行了輪番轟炸,原本鬱鬱蔥蔥的廣闊密林被強行撕開了一個大口子,一塊塊隱藏在密林中的巨石顯現了出來。與此同時,航拍的飛機繞著那些巨石的上方盤旋了幾圈,徐徐地向目標靠近,使得此時的畫面顯得越加清晰了。
從高空俯視,那些巨石排列得十分緊湊整齊,像是一塊塊矗立的墓碑,由於被炸開的地方是一個圓形區域,在叢林的反襯下,灰白色的巨石組合起來,形成一道白色的圓形地帶,像極了一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上空。尤其是航拍的飛機向目標靠近,畫面被拉得越來越近的時候,那東西看起來就越像是一隻人眼。
而我此刻盯著這些畫面,直感到一陣詭異從裡面透出來,但我又不知道里面的東西究竟哪裡不對勁,只是這種畫面看著讓我糾結,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轟炸產生的煙柱像蟲子在蠕動,飛機在上空盤桓了幾下,仍在向那眼球狀巨石陣接近。這時,畫面突然出現了干擾波,接著劇烈地抖動起來,充斥著許多雪花點,原本清晰的畫面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畫面上的那眼球狀巨石陣有了些變化,和之前的不一樣了,但我還沒來得及辨清那是何種變化,畫面迅速模糊起來,根本無法再辨清了。很快地,畫面上滿布雪花點,就此定格住了。
我迅速將帶子倒回去,從出現干擾波那時候再重新看,無奈這種老式放映機的效能實在太差,卡鏡頭的緩衝帶太強,我來回折騰了好幾次,都沒有卡到我想要看到的鏡頭。我也知道即使卡準了位置也會因為畫面的原因無法看清,於是失去了興趣,接著又迅速地快進,將這些無聊的內容跳了過去。
跳到後面,畫面忽然又變成了彩色的,同樣是以俯視的角度航拍,但這次的不但有了色彩,而且比之前的黑白畫面清晰了很多,而當畫面上又出現了那叢林巨石陣的時候,我很快就明白了。
這顯然是兩次不同時期的拍攝,從後面拍攝的那些彩色高畫質畫面來看,兩次的拍攝時間至少間隔四十年。但它們的拍攝角度和方法都是一樣的,更奇怪的是它們的拍攝目標也是一致的,也許這才是它們被剪輯到了一起的原因。想到這我頓時又疑惑叢生了:是什麼人整理剪輯這些相差數十年的錄影帶?他們究竟在研究什麼?
就在我疑惑的時候,畫面又轉移到了那巨石陣的上方,隨著飛機的緩慢挪動調整角度,最終拍攝角度停留在了巨石陣的正上方。從畫面的顯示不難看出,這次運用的是直升機定位拍攝。
那些巨石陣已經不再是掩藏在密林中了,從上方一看便已經暴露無遺,顯然為了這次的拍攝,掩蓋著那些巨石的樹木被砍伐殆盡,而且這次暴露的巨石範圍比之前那次不知道大了多少。
而畫面中的直升機似乎很忌憚那些巨石,一直沒有靠近拍攝,隨著拍攝角度從巨石陣的邊緣掃過,直升機便開始緩緩上升,遠離巨石陣,不一會兒,整個巨石陣便盡收眼底。
我們幾人看到那東西的第一眼,止不住一陣驚呼,一種怪異的感覺從後背襲上來,直讓我渾身一陣哆嗦。畫面就此又定格住了,只見高空俯視之下,那些巨石排成的方陣,形成了一個極其複雜而規則的圖案,那居然是一張人臉!
這的確是一張人臉,而且還稱得上清晰,由碎石組成的人臉,就像是一張人臉照片被撕成了無數片,再拼湊組合起來一般,看起來極不舒服,而且此刻我總覺得畫面上的人臉呈現出一種難以言表的異樣,有一種妖異感。
我一扭頭,只見兩個夥計都直愣愣地盯著我,一副十分困惑的模樣。見我一扭頭,阿廣即道:「沈工,我覺得這張臉很……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的話剛說完,一旁的另一個夥計也接過道:「對!沈工你不覺得嗎?」
他們說著,目光在幕布和我的臉之間來回跳動,好像在比對著什麼!我腦門一熱,很快意識到了什麼。再仔細一看,當即驚愕得差點沒站穩腳跟:畫面上的巨石陣人臉,極其逼真傳神,無論從臉形還是面部表情來看,都像是從一個模板上覆製出來的,那居然是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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