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重重

西田聽見了鄧麗君的話。不只是這個時候,大概終其一生,鄧麗君都有三個願望:結婚、生孩子和唸書。作為女性,有這樣的願望是理所當然的。這個時候,她的三個願望中結婚和唸書似乎可以達成了。

「我真想就這樣躲起來。拋棄工作,離開家人,不管到什麼地方去也好,我想躲起來。」鄧麗君彷彿在自言自語。

「為什麼?」西田覺得這時候她大概遇到什麼麻煩了吧。

鄧麗君輕輕搖頭,幽幽嘆道:「我想您多少也知道一些,我打算結婚。這次可能真會結婚,西田先生,我事先告訴您。」

在此之前,關於鄧麗君結婚的訊息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了,西田也聽說了,不過,這卻是她第一次講出來。「唔,這是好事呵。人總要結一次婚。我結過婚,給你的意見不會錯的。」結婚如此重大的事情,鄧麗君卻像是隨口而出,西田就故意用開玩笑的口氣回答她。

「我可能真的要結婚了。」鄧麗君確實是認真的,但她心裡卻有些矛盾。西田從她那雙茫然的大眼睛中已經看出來了。鄧麗君反覆地說這一句話,像是在自問自答,又像是要說服自己:結婚的確是件好事情。「結婚有什麼不好?」她一本正經地說。

「他怎麼樣?」西田問。

「他想馬上結婚。」

「你的意見呢?」

「唔,我也打算結婚。」鄧麗君的語氣中仍然帶著猶疑。和所有的事業女性一樣,她在考慮婚姻時要比普通女性多許多煩惱,比一般人也更矛盾。

在這次具體談到結婚之前,鄧麗君就經常向西田提及「我想要個孩子」。但西田想到了另一方面,鄧麗君在日本的發展很順利,如果能把婚期延遲一些,對她的事業會更有好處。鄧麗君大約也正為此苦惱吧。

「有什麼問題嗎?是不是你家裡人……?」看著鄧麗君不開心,西田問到。

「不,如果結婚,他說會照顧我的家人。」

「你家裡人反對嗎?」

「不,是我自己的問題。」鄧麗君輕輕地說。

鄧麗君告訴西田,他婚後會照顧鄧麗君的家人,這方面也不存在任何經濟問題。不過,他的家族並不喜歡他與娛樂圈的人結婚,他也希望鄧麗君婚後專注於家庭,好好照顧孩子,也就是要她從此退出歌壇。

是結婚,還是唱歌呢?鄧麗君矛盾重重、苦惱不已。

從那時起,鄧麗君每次和西田見面,都談起結婚。在她心目中,為了得到那份夢寐以求的幸福退出歌壇也沒什麼,但取而

代之的婚姻,是不是真的就是最好的呢?在日本的那些日子裡,鄧麗君今天覺得「不要唱歌了」,明天卻認為「還是欲罷不能」,西田看著每天竭力想在紛亂的思緒中理出頭緒的鄧麗君,卻也無可奈何。然而,直到拿到簽證飛往倫敦之前,鄧麗君還是一直矛盾著。

這一天,鄧麗君又獨自出發了,送行的西田心裡很不是滋味。

在成田機場的大廳裡候機時,鄧麗君說:「西田先生,我可能就這樣結婚、隱退了。不管怎樣,我會和您聯絡。如果不再唱了,也請您體諒。」

「我並不反對你結婚。自認識你以後,我一直都這樣說。結婚也好,生孩子也好,但不要退出歌壇,唱歌是你絕對不應該放棄的。」西田這時候還在強調自己的建議。鄧麗君揮揮手和日本朋友作別了。

季節正是盛暑時分,東京的天氣酷熱難耐,演歌一類的民歌銷售量此時也正處於淡季。鄧麗君的歌也是如此。唱片公司正在等待著夏天過去,到了秋冬天,再次促銷鄧麗君的唱片。但為做好準備,鄧麗君不在日本期間,他們仍繼續踏踏實實地進行推廣活動。

鄧麗君到倫敦約三週後,8月中旬的一個早晨,西田突然接到鄧麗君打來的電話。這時的倫敦是半夜點半呀,西田有些奇怪。他接著電話後,更是覺得奇怪,因為鄧麗君一言不發,只是在電話裡哭。不管他怎麼問,她只是抽抽答答地哭。過了好一會兒,鄧麗君的情緒平緩了下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唔,發生了好多事。對不起,對不起。」鄧麗君的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卻顯得又脆弱又疲倦。

「現在幾點?」

「半夜了。」

「發生什麼事?」

「……我和他分手了。」

「不結婚了?」

「對。」鄧麗君平靜而清晰地回答。

一時之間,西田不知該說什麼好。

「你在上學嗎?」

「我還繼續上學,不過改上短期班。」她的聲音裡帶著傷感。

聽鄧麗君這麼說,西田就有一種罪惡感。她不但斷了結婚的念頭,而且改讀短期課程,開始為唱歌做準備了。她的願望是「結婚」和「唸書」,但為了唱歌,她把這兩個願望都放棄了。西田知道自己雖不想讓她放棄,但結果仍是如此,他豈不成了罪魁禍首?

「是我不好。你想做的事情,都讓我搞壞了。」

「與你無關,是我自己決定的。」鄧麗君平靜地說。

結婚還是唱歌?令鄧麗君最苦惱的,便是這一次了。最痛的創傷也就這一次了。歌壇最終成了她的歸宿。在事業和感情兩者的重重矛盾中,鄧麗君終於選擇了自己能夠把握的東西。

最後,鄧麗君還是離不了唱歌,西田雖有負罪感,但心頭的大石頭總算放下了。不結婚的話,她便可以繼續唱下去。但在她的一生裡,普通人所擁有的結婚、生孩子的幸福和喜悅,她都不曾有過。西田不禁有點後悔,為什麼要勸她「別退出歌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