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手勢問涅涅茨人:「你認不認識這傢伙?」
涅涅茨人搖了搖頭,他見「狼皮帽子」帶了頭燈和繩索,便動手摘下來,又從那人的背包中找出了乾糧和炸藥。
藤明月說:「槍支炸藥、獵熊猛犬、頭燈長繩……」
我大吃一驚:「是為了對付冰原下的狼獒?」
5
臭魚說:「不是打狼的,那是來找戎人古墳的?」
四人正在亂猜,只見遠處有光束晃動,又有人往這邊來了。我們感覺到情況不對,來不及搬開死人,僅將死狗推進冰裂,然後關掉頭燈,躲進了冰壁裂縫。
我低聲告訴涅涅茨人:「別讓大黃狗出聲!」
話剛說完,兩個狼頭帽子走到了近前,二人一胖一瘦,他們見到讓冰錐戳穿的死人,先是「咦」了一聲。
前邊的胖子說:「吳老六,你手下這都是什麼炮手,全他媽笨手笨腳,沒一個頂用!我說這孫子上前邊找路,怎麼去了半天不見回來,原來摔在這兒見了閻王!」
那個叫吳老六的炮手說:「二老肥你可別忘了,啥叫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那都是難免的,你剛才不也摔了好幾次了?」
二老肥說:「孫子,你他媽是槓頭啊?我說你一句你頂我兩句?」
吳老六說:「你一口一個孫子,我頂你兩句你都受不了?要不是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我先在這兒捅你兩刀!」
二老肥說:「孫子你別跟我賣狠,我還真不信你這個!你等我找我大哥去,你不等我你可是我孫子!」
我和臭魚躲在冰壁後邊,聽到兩個「狼頭帽子」的對話,皆是大吃一驚,那個叫吳老六的炮手,我們沒見過,聽他說話是邊上口音,關外的炮手不同於獵人,全是見錢眼開的亡命之徒,專幹盜獵搶劫一類的勾當,跟過去的土匪沒有兩樣。那個人稱二老肥的胖子,我和臭魚見過幾次,他還有個大哥,人稱大老肥。大老肥是個狠主兒,背了好幾條人命,那可不是好惹的,有根有葉有勢力。二老肥色厲膽薄,什麼本事都沒有,說話還特別招人恨,經常借他大哥的名頭,到處耍橫。二老肥遇上惹不起的,永遠是那一句話:「你等我找我大哥去,不等我你是我孫子!」
我正納悶兒的時候,後邊又來了二三十個「狼頭帽子」,一個個身背杆兒炮,如狼似虎一般,頭燈火把照得冰裂間一片通明。為首的一個竟是「對兒九」,還有個冷豔女子,二十來歲,仙鶴似兩條長腿,那是九伯的侄女官錦。
我見這荒無人跡的冰原上突然冒出來這麼多人,還有幾個是我認識的,意外之餘,也感到後背發冷。只聽大老肥陰沉沉地說:「你們在前邊吵什麼?」
二老肥說:「哥哥,這孫子他敢不服你!」
吳老六白了二老肥一眼,沒搭理他,對大老肥說:「在前邊探路的炮手,摔在冰錐上戳死了,他跟了我好多年,家裡邊上有老下有小……」
大老肥說:「吳老六你儘管放心,我從不虧待兄弟。」
吳老六說:「肥爺,你讓兄弟我把能找來的炮手全找來,又牽上二十多條獵熊犬,你可知道,三條獵熊犬咬得死一頭大熊,那傢伙老能吃肉了,光給它們吃肉得吃多少?我可一直尋思,有多大的活兒,犯得上這麼興師動眾,掙的錢夠兄弟們分嗎?」
6
九伯不動聲色,只對大老肥使了個眼色。
大老肥會意,告訴吳老六:「你也知道,不是驚天動地的東西,九伯可不會出山。」
我和臭魚背後發冷,聽他們說話這意思,竟是九伯帶了一隊炮手,來到了冰原之下。
吳老六說:「九伯收山太早,我們兄弟只恨生不逢時,要不也跟九伯發了財了!」
二老肥說:「孫子你這樣的還惦記著發財,你長那腦袋了嗎?別他媽做夢了,你以為你放個屁就能把自己崩天上去?」
吳老六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當著大老肥的面卻也不敢發作,他手下好幾十個炮手,個個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他倒不怕大老肥,而是不想因為跟二老肥鬥氣,耽誤了掙錢,只好裝成聽不見。
大老肥瞪了二老肥一眼,讓他趁早閉嘴,又接著對吳老六說:「以前你是沒趕上好時候,如今可也不為遲。古墳中埋了多少稀世珍寶,我之前已經跟你說了。必是身上有‘仙蟲’的人,方才有命進去,但是誰吃下‘仙蟲’也活不成。挑水衚衕西南屋下有口棺材,棺材中是個明朝宮女,‘仙蟲’不在別處,在明朝女屍身上。九伯是何等眼力,早看出來了,可是不敢拿,在挑水衚衕擺攤兒賣東西,是為了盯著西南屋下的棺材,他放下多少大買賣不做,等了那麼多年,一直苦無良機。後來九伯放出風去,引來一個五行道餘孽三姥姥,到挑水衚衕取寶,三姥姥沒那個命,死在西南屋了,結果有倆衚衕串子,誤打誤撞吃了‘仙蟲’,命大沒死,說起這二人,那還是九伯的世侄。倆孫子嚇壞了,跑來請九伯指點。九伯為了免於打草驚蛇,當面也不說破,只給他們指點了一條路,讓他們去找戎人古墳。倆孫子為了活命,來大興安嶺到處找。前些天他們在挑水衚衕,說起發現了一個屯子,住在當地的人,皆是當年遼軍征伐犬戎的後裔。挑水衚衕一個叫張有本兒的,那也是在九伯手下混飯吃的,聽到這倆人說的話,趕緊跑去告訴九伯。九伯覺得八九不離十了,這才讓咱們多找人手,一路追蹤過來,來到冰原之上卻沒了蹤跡!」
我和臭魚聽到大老肥的話,心裡邊又驚又怒。原來九伯盯上西南屋下的棺材,已有幾十年之久,他可真等得起,我們是上了他的當了,想不到大老肥、二老肥、張有本兒等人,全是他的手下。此時一想,他又不在挑水衚衕住,擺攤兒賣東西,何必在少有行人的挑水衚衕,我們真是太大意了。
大老肥又說:「九伯說他們上不了天,至多入地,看來古墳也在這下邊。」
吳老六說:「九伯神通廣大,他看準了不會有錯,至於他那倆大侄兒……」
大老肥說:「他們兩個活寶沒用,找到古墳之後,你按老規矩來。」
吳老六說:「妥了,活的不好整,死的卻不難。」
大老肥說:「冰裂又窄又滑,你讓炮手們謹慎些個,當心摔在冰錐上被戳死。」
吳老六說:「我這些兄弟,個個身手了得,摔死一個只是意外。」
大老肥說:「摔死一個或許是意外,可他帶的槍支和猛犬怎麼都不見了?」
7
吳老六撓頭道:「槍支也許掉到什麼地方了,狗怎麼也沒了?跑哪去了?」
大老肥說:「一定是遇上那四個臭賊了,你們快把其餘的猛犬都放下來,往前仔細搜尋!」
吳老六應了一聲,立即吩咐後邊的炮手,帶上二十幾條猛犬過來。
我聽得寒毛直豎,人在冰裂中行動遲緩,獵熊犬卻不受地形阻礙,嗅覺又敏銳,可以對獵物窮追不捨。憑我們這幾個人,怎對付得了幾十個炮手,還有那麼多猛犬?我躲在寒冰之後,透過對面火把映在冰壁上的光亮,可以看到九伯陰沉的臉,換了個人似的。我心中越想越恨,不覺咬得牙關作響。藤明月在一旁聽到那些人的話,她也明白了七八分,按住我的手,讓我不要輕舉妄動。
臭魚忍無可忍,正待發作,然而那些猛犬來得好快,轉眼間犬吠聲就到了近前,對著我們躲避之處大聲狂吠。幾十個狼頭帽子發覺有異,齊刷刷轉過頭來往這邊看。限於冰裂狹窄,猛犬雖多,卻不能一擁而上。在吳老六的呼喝聲中,一頭猛犬先撲了上來。涅涅茨人從冰壁後邊探出身子,對準猛犬射了一箭。我一看躲不成了,心中發起狠來,摟杆兒炮放了一槍,「砰」的一聲硝煙瀰漫,回聲在冰裂中傳來傳去。那些人見我們手裡有杆兒炮和弓箭,急忙閃躲。
官錦叫道:「別用獵槍,小心冰層崩裂!」
說話聲中,已有幾根冰錐掉落下來,炮手們連忙喝住猛犬,一時不敢上前。
大老肥喊話道:「兄弟,你這是幹什麼?我可是來幫你們的!」
臭魚忍無可忍,罵道:「你別裝王八蛋了,你們說的那些話我全聽見了!」
二老肥對大老肥說:「哥哥,他罵你裝王八蛋!」
大老肥怒道:「我聽見了,不用你再說一次!」
二老肥說:「不是,我可忍不了這個,他敢罵我大哥,我非給他大卸八塊不可!」他邊說狠話,邊將腦袋往下縮,躲在冰壁後邊,生怕中箭挨槍。
官錦叫道:「九伯說沒必要兩敗俱傷,你們扔下杆兒炮,放你們走就是。」
我說:「你趁早閉上你的鳥嘴,別等我罵你。你想要我們的命可沒那麼容易,我手上還有一捆炸藥,大不了來個同歸於盡,等到閻王殿上再說誰是誰非!」
二老肥說:「別在那兒咋呼,有能耐你把炸藥點了,不點你是孫子!」
我說:「二老肥你別跟我來這套,有膽子你過來,不過來你也是孫子!」
一直不動聲色的九伯抬腳踢開二老肥,說道:「世侄,何必這麼仇生死的?你祖上到關東山挖過棒槌,你也該明白炮手的規矩。炮手出來幹活兒,一向不留活口。我要不那麼說,豈不是壞了行規,炮手們如何能夠服我?其實啊,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我嗎?你先出來,咱們有話好好說……」
我和臭魚當然不信他的話,可也想不出對策,雙方僵持不下,均是進退兩難。
藤明月問我:「你們怎麼會認識這些人?」我揀緊要的對她說了一遍,我雖然稱呼「對兒九」為九伯,卻是打祖上論下來的,並非親戚,即便是沾親帶故,「對兒九」也下得去黑手,他帶的那些炮手,全披了狼頭帽,武裝到了牙齒,分明是一群虎狼,落到他們手中別想活命,如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有跟他們周旋到底了。
8
正說話間,我忽然發現一條猛犬趴在冰面上匍匐而來。我不知道獵熊犬還可以有這般舉動,當我看見它的時候,它已經一躍而起,張開森森利齒,來咬我手中的炸藥。
原來有炮手利用我們說話的機會,吩咐一頭猛犬繞過來,打算出其不意奪下炸藥。狍子屯的大黃狗叫了一聲,奮力咬住了撲到一半的猛犬。獵熊犬兇猛無比,個頭又大,但在狹窄的冰隙中施展不開,又讓狍子屯的大黃狗咬住了脖子掙脫不掉。猛犬脖子上血如泉湧,它一轉頭,張口撕開了大黃狗的肚子,一犬一狗咬到一處,至死也沒有鬆口。
我剛要上前相助,可是一切發生得太快,大黃狗轉眼間倒在了血泊之中。同時又有幾條猛犬撲到近前,我心中發起狠來,將那捆炸藥點燃,往對面扔了過去。我是想扔得離我越遠越好,怎知炸藥撞在冰錐上,掉落在雙方之間。狼頭帽子們驚慌失措,齊發一聲喊,轉頭往後逃竄,幾十個人擠成了一團,自相踐踏。只聽一聲巨響,爆炸震落了無數冰錐,冰層開裂,巨冰崩塌,躲避不及的猛犬全部被壓在下邊,變成了一堆肉餅。
霎時間山搖地動,一大塊堅冰轟然落下,落在我們同幾十個狼頭帽子之間,砸死了十多條猛犬,又撞裂了一道冰壁。我見反斜面的冰層搖搖欲墜,冰錐接連不斷地掉落,迸濺的碎冰打到身上就是道口子,再不躲開,也得跟那些猛犬一樣砸成肉餅,當即同藤明月等人逃進了裂開的冰壁。前腳剛進去,後邊的冰塊如同摩天大廈倒下來般堵住了來路。冰裂深處是片陡峭的冰瀑,平坦光滑,一腳踏上去,立時仰面摔倒,身不由己往下溜去,想停也停不住。
四個人溜出很遠,進入了一個宏大無比的冰穴。強光頭燈可以照出幾十米遠,但是冰穴似乎沒有邊際,光束所及,全是深邃的幽藍。我發覺身下的冰面平滑如鏡,不知再往前滑會不會掉進冰窟窿,忙倒轉後背,藉助魚皮衣和魚皮手套的鱗片,止住前溜之勢。四個人相距很遠,藤明月已經停了下來,另外兩個人還在往前滑,過了一陣才停住。好在我們帶有三眼強光燈筒,涅涅茨人也撿了炮手的頭燈,離得再遠,也可以看到對方頭燈射出的光束。我和藤明月滑到涅涅茨人身邊,招呼臭魚過來會合,四個人想起狍子屯的那條大黃狗,心中好一陣難過。
臭魚問我:「狼頭帽子全砸死了?」
我說:「崩塌下的堅冰,砸死了好幾頭猛犬,吳老六等人離得遠,沒看見砸沒砸到他們。即使沒砸死,也被崩塌的冰層擋住了,他們困在冰裂中,不敢用炸藥,一時半會兒追不上來,咱們先喘口氣兒!」
臭魚說:「此處不宜久留,喘出來的氣兒都快凍成冰了!」
我說:「不知古墳是不是在這兒,前有虎穴,後有狼群,大意不得,必須找對方向再走。」
藤明月說:「冰穴太大了,辨不出方向,怎麼走才對?」
我們置身在冰穴中,舉目四顧,不覺齊聲驚歎,只見頭頂是幽藍色的冰層,周圍的水是藍的,冰也是藍的,強光頭燈的光束射在冰上,泛出深邃的藍色光芒,各處幾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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