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聲指揮部的門幾乎是被撞開的,緊急通知通知歸隊的續兵隊長、範愛國主任和童輝副政委三位外勤帶隊急匆匆進了辦公室,對著稍稍發愣的技偵、經偵幾乎是吼著道:「什麼情況?」
這幾日神經漸漸緊繃得快像神經質了,方卉婷笑著道:「沈組通知你們回來開會,暫時沒有新情況。」
一說沒情況,仨人跌坐到椅子裡,吁了口氣。
「情況還沒有,我看你快有病了。」李莉藍髮了句牢騷著,訓著童輝道著:「老童,你兒子都快上大學了,怎麼還跟我派出所見你那時候一樣?」
一訓,續兵和範愛國吃吃笑著,沈子昂如果不在,李莉藍當之無愧地在年齡上是老大,誰也鬥不過人家這張利嘴,童輝自嘲地笑了笑:「李大姐,咱好歹一個戰壕裡出來的,留點面子啊,別拿我這年齡說事。」
「年齡怎麼了?哎老童,你是不是看著技偵組裡三十歲的警督銜很受刺激呀?告訴你,你羨慕嫉妒恨吧,沒用,就咱們警校小中專的學歷,這輩子在基層現成了……」李莉藍取笑著,一取笑,續兵和範愛國笑得更歡了,平時可都是童副政委給大家做思想工作,不過自打進專案組,童副政委一直就這樣理屈詞窮無言以對。這不,被李莉藍取笑了幾句,不慍不火,笑笑擺擺手:「羨慕、嫉妒都有,恨可沒有……現在的高科技玩意我還真不懂了,不過有一點啊,要是這麼高科技都逮不著人,我這羨慕、嫉妒可也就沒了。」
「你還甭說風涼話,人家技偵上沒摸過槍的,抓得人不比你們少,就二樓那小胖子,小行,清網英雄,那次追逃不逮著幾十個來……上回鞋廠投毒案的嫌疑人都跑到邊境了,還是被他們定位了。」李莉藍道,胖手指點著,似乎非要貶低外勤一般,一聽這話,範愛國聽不下去了,插了句道:「李大姐,他們可只會定位,不會抓捕吶……上海咱們同行被一個普通嫌疑人闖進派出所,一把刀造成死傷六人的事,還都是警察,不管怎麼說,這就是過份依賴高科技的結果,但凡有一個半個我們這號拼過命的,他刀都掏不出來,直接拿下……」
「就是啊,李大姐,我記得你被搶過一條金項鍊呀?有沒有這回事?早到我們外勤訓練幾天,別說被搶,你搶別人都沒問題……」童輝突然想到了個笑話,是經偵上這位科長上街購物被人搶了項鍊的事,一說這個幾個人笑得更歡了,李莉藍拍桌子指著這幾位取笑的外勤喝斥著:「你們……你們還好意思,這充分證明,你們這些外勤不作為……小方,說句話,這仨老爺們槍口一致對準我了,可好意思……」
拉方卉婷做擋箭牌了,那三位卻是不好意思和太年輕的方卉婷開玩笑,正吵著,沈子昂進來了,也是一臉笑意,看現場這麼熱鬧,愣了下:「咦,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沒有……」李莉藍瞬間正色了。那幾位臉色一整,也恢復嚴肅表情了,這又讓沈子昂愣了愣,隱隱地覺得好像在這個氛圍著自己反倒有點不合群了,拉著椅子坐下來,開口先說著:「大家別這麼嚴肅,就咱們中州參案的幾位開個非正式短會……打擾大家的休息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我今天下午被好好上了一課,很有點心得體會,咱們分享一下,如何?」
說著話,把一摞列印的資料遞給方卉婷,方卉婷按著人頭分發著,一看還是對拍賣會的分析,幾個人倒覺得意興索然,偏偏沈子昂很有興趣說著:
「這東西嚴格地說不是我做的,是咱們省的反騙專家帥世才前輩的手筆,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他收集整理的詐騙類案例有兩千多宗,甚至於比我們ccic掌握的罪案還要豐富,還有一個更關鍵的問題,他不是從警察的角度來看詐騙,而是從……我不是有意貶損帥前輩啊,他是從犯罪者的角度來看騙局的組織和實施,所以在看到不少罪案的時候,我甚至有一種興奮感……小方,這在心理學上叫什麼?」
「這叫犯罪心理體驗,當控制慾得到發洩時,會讓犯罪實施著得到類似事業上成就感的心理滿足,可以作用於人的生理機體。」方卉婷冒出一堆專業術語,不過大家聽得明白,就是很爽的意思。
「對,就是這種感覺……」沈子昂像是此時還在興奮之中,笑著道:「我重新捋了一下思路,我當一回事後諸葛亮啊,如果我是這個莊家,組織實施了這麼大一個騙局,大家說說,我能得到的好處有多少?……誰先來?」
「圈錢,圈走一大筆錢……應該上億了,而且走得是灰色地帶。」李莉藍很專業地道了句。
「對,這是第一層,最直接的訴求,乾得很漂亮,到現在我們都不知道他們究竟圈走了多少錢,光聚藝閣的轉賬就到一點三個億了……誰來接著?」沈子昂道。
「第二層應該是讓當託的出來鬧事,並直接上訴到區法院,既然到了法院,又是民事訴訟,即掩人耳目,又可以規避我們的介入……把水攪渾。」範愛國頭腦清醒,說了一條線。
「對……」沈子昂讚道:「沒錯,這是很關鍵的一步,我不知道他怎麼撬動了這麼多名流,不過幹得也非常漂亮,讓我們投鼠忌器,不敢有所太大動作,畢竟社會反響很大……誰來接下面?」
「再有,就是轉視我們的視線了吧?」方卉婷道,感覺今天的氣氛很好,大膽地說著:「引出來了端木,把我們的視線牢牢轉移在這個重點嫌疑人身上,隨後再通過聚藝閣栽贓……由聚藝閣引出瑞昱,讓另一個重點嫌疑人徐鳳飛,也就是徐麗雅浮出水面,表面看貌似徐麗雅設計的騙局,但恰恰又給了我們一個矛盾,讓我們發現徐鳳飛和端木的密切聯絡……他好像是通過栽贓的方式舉報,引導我們去查。」
「對……‘引導’這個詞用得好。」沈子昂不吝言辭讚美著,很確定地說著:「沒錯,就是在引導,他通過引導我們去找嫌疑人,成功地掩蓋了他圈錢的目的,也成功的掩護了他們逃之夭夭,莊家消失了,舉報人田二虎消失了、隨即拍賣行的也堂而皇之消失了……其實即便是他們不消失,我們也沒有什麼有力證據指控他們……所以我說,單從犯罪的手法來講,這個可以進教科書了,不管是誰實施的它,大家想想,捲走一大筆錢,然後把對手扔給警察,躲起來看事態發展,那感覺該有多好?沒有比這種報復更快意的了,大家覺得呢?」
笑了笑,都笑了,似乎話題談得有所不妥,大悖這位沈督察的平時作風,不過這樣的氣氛倒是很輕鬆,輕鬆間童副政委問著:「沈組長,那我們該怎麼辦?好像從頭到尾一直就是任他們擺佈的棋子……」
「這就是咱們共同要想的辦法,咱們一屋子臭皮匠,怎麼也要頂一個諸葛亮了吧?現在咱們拋開一切,不管他圈走多少錢,這個暫且咱們查不出來,查出來也逮不著人……也不管他騙了多少人,這個合法的騙局恐怕已經成定局,追回贓款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咱們也不要管樓下關著的這個不開口的混蛋,這些死不悔改的嫌疑人都非常有信仰,絕對不會和警察合作的……咱們直奔目的,看資料。」
沈子昂道,翻著資料解釋著:「帥前輩的資料給了我一個思維方式,那就是順著騙子的思路去想問題,大家剛開始說了,他的目的無非在於圈錢、報復以及實施之後全身而退……現在,還有那一個沒有實現?」
「報復!?」童副政委脫口而出。
「對,報復,他試圖把端木、徐鳳飛都交到我們手裡,照片、線索、舉報,以及聚藝閣有意地給瑞昱轉賬,都是在提示我們。」方卉婷道。
「是啊,這就是我發現的東西,既然設計得這麼精巧,而報復卻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端木和徐鳳飛還逍遙法外,這對於另一方是一個重大的威脅,那麼,是我們忽視了什麼他提供的線索,還是這人放棄報復了呢?」沈子昂說著,終於從被動中第一次主動地開始想此案的得失了,狐疑地看著幾位外勤:「大家覺得,會放棄嗎?」
不會,肯定不會……羅列出來的事,吳清治十年牢獄,田二虎殘疾,這份仇放普通人恐怕都忘不了,更何況這麼深的江湖恩怨。
「那就是我們有忽視的地方了……小方,把卷宗,現場的證據,勘察資料,影像全擺出來,咱們從頭過一遍……」沈子昂道,方卉婷除錯著電腦,幾個人對著螢幕,又一次很專心的開始看上了……
拍賣的鏡頭,幾件重點證物,包括帥朗、包括華辰逸、包括王修讓以及一干名流的場面都在,還包括已經被捕的嫌疑人加上那位不知所蹤的88號買家,足足放了半個小時,討論了一番,從這個上面對比拍賣行鬧事以後的錄影,差不多能看出實施的軌跡,莊家和部分買家之間的貓膩昭然若揭……只不過這種合法的欺詐,對於警察也是毫無辦法。
證詞,田二虎到省廳舉報的錄影,一位長相樸實,斷臂的中年人,如果不是知道現在的結果,就可憐兮兮的錄影,誰也不會想到這是個騙子……再播,聚藝閣的搜查錄影,空蕩蕩的房間,加上一個不知名的女人留下的一個影像,這個人很年輕,明顯不是徐鳳飛,在專案組看來應該是騙子的同夥……快完了,討論中,各人漸漸焦灼,似乎這些已經看過無數遍的東西再沒有什麼新意,到了田二虎住所的搜查錄影,同樣沒有什麼發現,空蕩蕩而且很零亂的屋子,一桌一床,斑駁的牆皮還有不少地方貼著舊報紙,整個一個貧困戶的房間……
完了,隨著畫面的定格,全部完了,像是縱覽了一遍騙局無形實施的過程,仍然是沒有什麼發現,續兵撓著腮邊詫異地說著:「沒發現什麼呀?要我說,這些買家肯定有知道情況的,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咱們沒法開展工作呀?」
「那個那個……那兒不對勁。」李莉藍在喊著,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偏偏這位胖嬸也不知道自己喊什麼,叫著方卉婷:「倒倒倒……把畫面倒回來……對對,就這兒?」
是窗戶的照片,玻璃有點糊,窗邊的牆上貼著一片舊報紙,童輝看了半天詫異地問著:「這有什麼不對?」
「你傻呀?那有把舊報紙貼窗邊上的?」李莉藍道。
「不貼那兒貼哪兒?」續兵隨口問。
「這一對傻啊……你們繼續看,牆皮掉的地方不貼,牆面髒的地方不貼,偏偏在沿窗邊貼一圈……過去咱們農村家裡怎麼貼的,首先是怕牆灰蹭了被子,沿床邊貼,次之是那兒牆皮裂了,貼著圖個省事美觀……我就沒見過沿窗邊貼的……那地方最不容易髒……嗨,都跑什麼?」
李莉藍解釋沒完,這幾位外勤加上沈子昂,加上方卉婷,趿趿踏踏往外跑,果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了,被人一說,才覺得那兒貼一圈報紙似乎很不合理,扎眼的厲害。
沒二話,不約而同地下樓,上車,到了車門相視一笑,對於這瞬間抓住了靈感,當然是實地驗證了,兩輛車趁黑出了機動車檢測中心,鳴著警笛,直馳向田二虎的住處。
不多時,這幫急色匆匆的到了目的地,好在早有安排,讓房東保留著現場,等進門時,幾個腦袋湊著一看,沈子昂頓時解了個心結一樣,長舒了一口氣……
果真留下的線索,肯定是精心收集的報紙,有十幾年前的信函詐騙案報道,有內蒙的合同詐騙案、有寧夏的集資詐騙案,還有沒有掌握的幾處詐騙案報道,細細再一看,範愛國指指一則報道說著:「這是新加坡的《聯合早報》,報道的是當地實業公司捐贈,華州電子原器件貿易公司……還有這家,昶盛資訊諮詢公司,我現在都敢說,這是端木和徐鳳飛海外的窩點……」
「你怎麼知道?」續兵不客氣了句。
「就知道你不看案情通報,端昱和昶盛根本就有賬務往來。」範愛國笑了笑,指頭點點續兵,續兵眯著眼,看了方卉婷一眼,方卉婷也在吐舌頭,這是倆人最初來查的地點,卻把這個放在眼前的提示漏了,多了糗色,只不過這時候沈子昂被興奮包圍著,沒有注意到倆個人的不自然,安排著:「叫一組技偵來,把這些東西都提回去……小方,通知ccic罪案資訊中心,回頭把涉及的案子卷宗全部調出來,跨省的通過行組長協調……看來,我還得跑一趟省廳外事處了,說不定這次得國際刑警幫咱們忙了……對了,範組、續隊、童副政委,我聽說你們刑偵中隊有慶功宴的慣例?」
「有啊。」童政委道。
「那這次如果我們真抓到人,能不能把買單的榮幸給我呢?」沈子昂笑著道,像是示好,放下了高高在上的架子。幾個刑偵上來人點點頭,相視一笑,前嫌俱泯。
不多會,技偵組裡來人了,開始小心的提取這些跨度十幾年的報紙,院子裡站著沈子昂抬眼看看忙碌的同行,心情很豁朗,彷彿剛剛開啟了一扇門,讓思路跟著開闊了,是一扇,通往真相之門……
……
門沒鎖,虛掩著,帥朗也推開了一扇門,一扇通向臥室的門,房間裡一片黑暗,不過帥朗知道,桑雅肯定躺在床上,肯定還在生著悶氣……洗澡出來,披著衣服進了臥室就一言未發,把帥朗冷清清扔在外間的沙發上,帥朗枯坐在沙發上等了兩個小時沒動靜,終於按捺不住,推開這個通往美人之榻的房門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似乎應該發生點濃情似火之事,可偏偏沒有發生,像冷戰一樣。
在帥朗看來,倆個人萍水相逢、一夜濃情,就再怎麼樣也不應該發生非郎不嫁非妾不娶的託付終身之事,可偏偏不久前又發生了,帥朗有那麼份感動,以前親過、摸過、非禮過的美女不少,可從沒有這樣想委身下嫁的,這一感動有點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當然,感動間也有那麼份迷懵、那麼份茫然,甚至隱隱地心中或許還有點抗拒。
是因為她是個騙子?好像不是,帥朗自忖自己也好不到那兒。
是因為她身邊的危險,好像也不是,帥朗想著從拿了那五百萬開始,自己的危險就接踵而來了。
那麼是因為什麼?帥朗說不清,可也不忍心倆個人這麼冷淡,一夜過後再各分東西,形同陌路,如果那樣的話,似乎比私奔帶給他的遺憾會更大……於是他鼓著勇氣推開門了,但一推門又望而卻步了,這是一朵懸崖邊上的玫瑰,採摘的芬芳和粉身碎骨的危險俱在,此時的心理很像一位偉人的得瑟:
生存,還是毀滅!
不過帥朗沒有這麼高境界,站了半晌沒見搭理,開口輕聲問:「你睡著了麼?」
那一位更沒境界,直接罵了句:「滾出去,老孃沒心情幹那事?」
「我不是想幹那事。」帥朗解釋著,確實沒想,這當會危機重重,哪還顧得那玩意。
「管你想幹什麼,老孃都沒興趣,滾。」床上的桑雅輕叱著,沒給帥朗任何機會。
但這對於有男人所有缺點的帥朗而言,臉皮的厚度足以承受這些,不但沒有拂袖而去,而是倚著門輕聲說著:「桑姐,我在想,我不走,你也別走……我們都該換個活法,可躲不是辦法,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我不是不想和你一起走,而是不想和你一起躲,要走,我也是堂堂正正帶著你走,誰也管不著咱們……」
沒說話,床上的那位沒說話,不過帥朗看到了黑暗中隱隱地動了動。
「可現在,咱們恐怕都掉進一個坑裡了,中午一起時咱們說過,我拿的是另一夥在拍賣會上做局的騙子的錢,你拿得是那幫被騙人的錢,你躲的就是梁根邦,可躲來躲去卻躲到了他的上線手下,聽你說好像你那位女老闆還有上線……你想想,梁根邦涉嫌的一起重大的電信詐騙案,這起案子我多少有點了解,跨了幾個省手法雷同,操縱者可能在海外,我想這個上線說不定就是最終幕後人……梁根邦、徐麗雅都認識你,你在他們身邊呆了那麼長時間,肯定留下了很多很多線索……這條不歸路,我糊里糊塗踏進來,你也踏得夠遠了,即便我們一起躲,總有躲不開的一天……」
黑暗中,聽到了一聲重重的嘆息,似乎被帥朗的話說動了,旋即「啪」燈開,穿著褻衣的桑雅從被窩裡坐起身來,昏黃的燈光下,粉色的褻衣、包裹著玲瓏而噴勃欲出的身軀、潔白的頸項、零亂的長髮、深情的眸子,像一副絕美的畫,畫中的人,輕啟著嘴唇,招著手:「過來……坐我身邊來。」
很輕,輕得不含曖昧的成份,帥朗像被磁石吸引著,踱著步,到了床邊,眼睛眨眼,很為難地說著:「要不,還是把燈拉了說話吧,看著你我精神集中不了。」
「那你別看……捂著眼睛……」桑雅拉著帥朗,坐下來,背朝著床,果真捂著帥朗的雙眼,僅僅是捂了一下下,然後從背後伸著雙臂,環著帥朗,整個人貼在帥朗的背上,枕著那副寬厚的背,臉摩娑著,搪摟得很緊,似乎生怕失去這唯一的依靠、似乎在享受這片刻的溫存、似乎就像這樣唯願已足。
很久,倆個人保持著這個姿勢,都沒有動,只是帥朗感覺到,脖子裡,溼溼的、涼涼的,不是溼吻,像是身後無聲啜泣的桑雅在灑著莫名的淚……
「行組,不是說休息嗎?怎麼都還在這兒?」
沈子昂踏著穩健的步伐走進二層技偵室時,笑著和眾人打著招呼,時間已經晚上十時了,說是休息,可絕大多數人還在,帶頭的那位斜斜地翹著二郎腿,手托腮看著螢幕,像是很無聊地說著:「沈組長,對於我們這些宅男警來說,坐在電腦前就是休息……這兒和一個籠子樣,我們就想活動,也活動不開呀……」
「那就趕緊地把人找出來,我急著回家呢?」沈子昂笑了笑,拉著椅子坐到了行雙成身邊,有點喜色地問著:「怎麼?是不是有好訊息?你一擺這個譜,八成是有發現,一個王平、一個徐鳳飛,我連他們的家庭住址可都提供給你了……」
「沒用,遠在海外,我們鞭長莫及……我是說其他事。」
「什麼事?」
「昶盛資訊諮詢公司,我在這個公司發現了點有意思的事,想不想聽聽?」
「我人都坐這兒了,不就準備洗耳恭聽麼?」
「好,請聽……根據外事處剛剛中轉的資料,加上我們的技術手段排查,這個公司租用了四條中繼和一條ddn專線,這就意味著,這個公司可以建起至少100門的程控電話,出局的埠可以擴充到八至十個,如果有租賃的網路埠的話,通過中繼轉換,可以保證這上百門電話在網路傳輸中保持清晰的通話質量,簡單地說,有這種硬體設施,組成一個viop網路電話叢是舉手之勞……」
行雙成很得意地說著,好像是一個意外之舉,只不過一聽之下,沈子昂重視了,很嚴肅地說著:「這事得慎重。」
當然得慎重,兩個人都知道所指什麼,電信詐騙案已經查了數月無果,單憑一個技術發現,當然無法確定嫌疑方向。
「我當然要慎重。」行雙成笑了笑,繼續解釋著:「所以我有意識地查了下這個賬戶,不過這件事不能進報告裡啊,你要非進報告我就不說了。」
「好好,不進,就當咱倆聊天。」沈子昂這次很開通了,知道這幫宅男挖訊息有的是辦法,甚至地省廳技偵特別是網警隊伍裡,不乏有和駭客水來相當的人物,這些人有時候挖訊息也是亦黑亦白,讓人防不勝防,一說這個,行雙成壓低了聲音道著:「這個公司的支出非常好查,除了通訊、人工、水電、樓租和普通的公司沒什麼區別,但它的收入非常恐怖,22個月,收入1.43億……我沒幹壞事啊,我是根據他們的納稅紀錄計算出來的,還是不完全的統計。」
「你這不是瞎扯麼?22個月接近兩年,新加坡能收入一個億的公司海了去了,這有什麼稀罕的?」沈子昂一聽,有點不屑了。
「是沒什麼稀罕,可不是新加坡元,是人民幣。」行雙成道,很神秘的表情。
「繼續,有點意思了。」沈子昂一愣,知道有後文。
「我要是告訴你,這些錢都是大陸個人、私企以諮詢、服務費轉賬走的,你是不是覺得更有意思?」行雙成更神秘了。
沈子昂的興趣瞬間也被提升一個檔次,拉拉椅子,貌似鄭重地道:「還有什麼發現?」
「雖然我拿他們沒辦法,可在國內咱們省廳的授權是通行的,我可以查它的關聯賬戶呀?再往下查我居然發現這家公司在中州有業務,您信不?」行雙成道。
「喲喲喲,你把我胃吊足了,直接說完,再吊我受不了了。」
「現在我就得拿事實告訴你了……」行雙成一欠身子,一搬電腦,鍵盤一按,轉賬記錄的明細顯示在屏上,沈子昂眼睛瞬間大了一圈,就聽行雙成解釋著:「分別於四月二十日、四月二十二日三次向昶盛資訊諮詢公司轉走一百六十三萬,我查了下轉賬的企業程式碼,是一家叫新天地的電子商務公司,賬戶來往正常,不過除了這三筆就沒有其他賬務,我估計,這應該是個空殼公司……」
「有點意思。」沈子昂笑了,這中間的隱情也幾乎要呼之欲出了,轉賬時間正是四一九電信詐騙案發後的兩到三天,一直以來沒有發現嫌疑人洗錢通道,如果是以這種合法賬務來往走通時,那就能給省廳對境內外合夥詐騙提供一個有力的佐證了,邊思索著,這邊行雙成的包袱撂完了,笑著解釋著:
「一直以來,我們認為他們出錢的方式是通過地下錢莊或者賭場什麼途徑,所以重點放在黑金上,可要不是黑金呢,畢竟現在涉外的商務和交流已經頻繁了,如果他們以合法的賬務來往消化掉這些贓款,在境外再合法地納稅,那麼我們以前的偵破方向,可就要南轅北轍了……」
「今天是咱們專案組的幸運日啊,一個經偵,點醒了刑偵外勤;一個宅警,估計要逆轉我們的偵破方向了……謝謝,要真如你所料,這頭功看來還是你這位清網英雄的……對了,召集你的人,休息不上了……」
沈子昂起身著,又像打了針興奮劑,快步離開技偵室了,背後這位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伸了長長的懶腰,扯著嗓子很有匪氣地喊著:
「弟兄們,準備開工,這次玩把大的……」
……
同樣的時間,同樣也有人在處心積慮……
是帥朗,倆個人此時已經換個四目相對的姿勢,躺在一個窄窄的枕上,彼此能看到自己在對方眼睛裡的影子,帥朗喘著氣,伸手攏著桑雅額前的亂髮,溼溼的,還帶著汗跡,桑雅無言的握著那隻手,愛憐地放在唇邊,輕輕地吻著。
對了,倆人都沒穿衣服,女人的感情都很奇妙,帥朗明明覺得桑雅從背後攬著的自己像在哭,不過接下來的發生的事卻出乎意料,她把帥朗很溫柔的抱在懷裡……再往下,帥朗已經回憶不起自己的衣服是被脫的還是主動脫的,不過回憶得起的是狀如仙鏡般的愜意感覺重溫。
帥朗凝視著桑雅的時候,泛起這麼個怪怪的想法,現在,覺得這種相視相擁的感覺如此之好,好到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視著,像愛的延續、愛的昇華。
同樣的感覺也在桑雅的眼中,伴著輕吻的動作,她在撫著帥朗前額上的傷處,似乎這張並不出眾的臉讓她有無限愛戀,眼中總也化不開的不捨,讓帥朗覺得好似心裡某個部位在被重重地拷問。
「姐,你剛哭了?」帥朗突然奇怪地問了句。
「胡說,沒有。」桑雅笑了笑。
「那你是在想,再把我迷暈,明天早上悄悄走?」帥朗問。
「那不正合你心意嗎?省得讓你難做。」桑雅道,很直白。
帥朗心疼了一下下,果真是為難地一撇嘴,自己那份心思估計沒有逃過桑雅的眼睛,頓了頓道:「我有幾個想法,不知道你聽不聽我的。」
「不想聽……」桑雅輕柔的摁上了帥朗的嘴,吻了吻:「我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一天我有栽了的時候,我不後悔……本來我們一起我也沒抱多純的心思,可我看得出,你和我不是一路,看得出,你喜歡我,是真心的,我不想讓真心喜歡我的人為難……」
「那你就不理解我了,我不是說這個。」帥朗道。
「不是,那是什麼,勸我投案自首?」桑雅反問道。
「投個屁呀,寧信騙子,別信雷子……警察再黑,它骨子裡還是警察,對於嫌疑人的痛恨那是鐫在骨子裡的,改不了,所以對很多嫌疑人來講,那叫悔過有門、自新無路……只要有過這麼一節,你就永遠進不了主流社會……比如我,就被派出所行政處罰過幾回,求職都成問題,進機關單位甭想,一政審,直接就捋了,交報名表的資格都不給你……」帥朗道。
「呵呵……那你準備和我說什麼?」桑雅笑了。
「我是說呀,生活就像一個海,法律就像一張網,咱們所有的人,就像生活在大海里的形形色色的魚,我是條小丑魚,桑姐你是條美人魚,嘿嘿……」帥朗笑著,桑雅也樂了,支著肘自上而下斜斜的看著帥朗,帥朗的眼睛卻往下看,半露著的酥,一點紫珠,忍不住伸手輕薄著,惹得桑雅一陣嬌笑,桑雅卻是被帥朗的說話吸引著,制止了帥朗的胡鬧,出聲問著:「你究竟要說什麼?」
「我是說,不管法律這張網多大多密,撒到海里,總有漏網之魚……」帥朗道,神秘地看著桑雅,桑雅一愣脫口道:「你想教我怎麼逃?」
「嗯,這個我很專業。」帥朗道。
「切,不信,你才逃過幾回,要說這個,姐才是專業的,我走過好幾個城市,好多次都是從警察眼皮底下溜了。」桑雅得意地道。
「那你就錯了,善泳著必溺於水、犯險者必陷於險,您那是逃命,我教你的是,根本就逃而逃。」帥朗正色道。
「什麼意思?」桑雅愣了。
「這麼說吧,比如你以前騙匯,這純粹就是個違法行為,所以你見了警察就心虛;比如你拿走人家徐麗雅的錢,這純粹是黑吃黑,五十萬,判你若干年……而我這五百萬,雖然是弄別人的,但不涉及違法……這個騙有很多概念,比如這次拍賣會,人家堂而皇之買假貨,誰也沒治,拍賣不保真那是合法的,騙了白騙……我老爸是警察,他可研究的一輩子騙術,到最後他把專業扔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帥朗問。
一連串的說教很有意思,桑雅溫玉送懷,笑著問:「為什麼呀?」
「他是這樣說的,騙的原罪不在於人性的本質,而在於社會的實質,精神時代培養的是君子,物質時代嘛,只能培養出騙子來了,沒啥研究的了,身邊睜眼瞧過來瞧過去,都是騙子。」帥朗笑道。
桑雅被逗得咯咯直笑,這一笑,軟乎乎、燙乎乎、綿乎乎、肉乎乎的身軀直在帥朗懷裡打顫,頓讓帥朗恰如注射了一針腎上腺一般,思路的感覺溶為一體。
「我要不逃,被警察抓著怎麼辦?被梁根邦逮著怎麼辦?」桑雅問。
「這就是今天要解決的問題。」帥朗道,一把把桑雅壓在胳膊上,眼盯著問著:「把你的履歷給我說一遍,我想辦法……揀重要的說,有案底沒有。」
桑雅點點頭,帥朗一撇嘴:「這就難了,說說你的案底,犯什麼事?關了多長時候。」
「你問那一次呀?」桑雅眨眨眼,也為難了。
「啊?還不止一次?」帥朗嚇了一跳,一看桑雅的表情,又不好意思苛責了,點點頭:「從頭說。」
「最早是傷害,住少管所住了半年……在老家開封。」桑雅說了句,吐吐舌頭。
「啊?未成年就犯罪?…繼續。」
「後來出去打工,在上海一家酒店,摸了客人幾個包……那時候水平不行,沒走遠就被警察抓了,判了一年,住了八個月,在上海女子監獄……」
「喲,那是見過世面的人了,是不是學了不少。」
「嗯,學得不少,一個號子裡從小偷小摸到殺人放火販毒的都有,本來不怎麼會,等出來好像就都學會了……」
「還有其他案底嗎?」
「沒啦,姐不笨到老被警察抓吧?從上海出來以後,我混過七八個城市,這都四五年了,警察毛都沒碰著。」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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