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行如隔山,各行有各道,不過那行也有那行的苦衷,比如當警察,像這麼個樣子被圈在一地像軟禁一樣,也是一種職業不得已的需求,中午連飯都是組裡統一提供的,飯後小憩,草草一看,這個位於中原西路的機動車檢測中心除了正門面對馬路,右、中、後都是一片開闊地,後面直接就是駕校的練車場地,選擇這個遠離市中心的地方在她在看來,恐怕不僅僅是出於保密的需求,特別是看到後來一隊網安支隊的同行連來四輛偽裝成民用貨廂的監控車時,更確定了這個想法,因為這裡的地下管道埋設著用於支撐公安專線中繼光纜,是公安天網系統內部的一個樞紐站,在這裡可以即時調閱交通監控以及網路排程,正是建立一個指揮中心的最佳所在。
這也就意味著,方卉婷並無興奮的想到了,應該是個前所未遇的大案,可實在想不出,以自己的資歷,無論如何也不應攤上這種有可能成就職業輝煌的大案,似乎比剛剛參與過的防搶反騙工作組的架勢更大了幾分。
下午三時,開會……
與會的來自不同的各警種,共有二十七人之多,圍著圓桌會議坐了兩層,方卉婷和認識的續兵、範愛國、李莉藍以及童副政委坐在一起,彼此都有默契,沒有胡亂猜測將來的案子,只是拉呱了幾句家長,經偵支隊來的李莉藍不時地和老範開著讓方卉婷有點臉紅的男女玩笑,這位快到更年期的女人別說方卉婷不敢招架,就那幾位男警也不怎麼敢招惹,厚嘴唇一吧唧,一張嘴能壓過幾個人說話,聽說除了嘴巴厲害,還是個賬目高手。再加上其他跨警種的來人,方卉婷細細數數,自己倒算得上是最年輕和資歷最淺薄的一位了。
這個時候,倒有的懷念木堂維了,好歹有個處處不如自己的也能給點安慰,瞅了個空檔悄悄問續兵道著:「續隊長,小木還好吧?」
「跟高法醫實習去了,小夥子還不錯。」
「他怎麼沒來?」
「喲,您把我問住了,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來了。」
續兵笑了笑,看樣和方卉婷一樣,是糊里糊塗來了,一側頭問著童副政委道:「童政委,這又是個警種大聯合,看著架勢不小,可沒聽說有什麼大案了呀?」
「沒聽說不等於沒有,你什麼級別,都能讓你知道呀?」範愛國逗了句。
「老範,你自打提了副科比我高半級就有點不像話了啊,就你這樣再上半級,我得脫警服回家去。」續兵笑著損道。
「呵呵……一看你們倆就是內部不團結,否則電信詐騙案不至於到現在什麼線索也沒有,哎續兵,清網行動都開展多長時候了,梁根邦還沒有下落?」童副政委斥了兩人句,追問著。
「沒有……我不正納悶嗎,多忙呀,上個案子沒結,新案子再一摞,什麼時候是個頭呀?」續兵哀嘆了句,有點發愁,童副政委笑了笑,隔著人一拍續兵肩膀:「放心吧,這回有意外之喜,好像和你們正在偵破的電信詐騙案也有關聯,幾個案子併案查了……」
「哦,那得省點事了……最好快點,要不又是幾週迴不了家,老婆又得不讓進門了。」範愛國道。
幾個人笑了笑,不料一說這個,那位好事的李莉藍來勁了,停止了和方卉婷嘀咕拽著範愛國去去,拉過一邊,直坐到續兵身邊問著:「小續,我上次聽誰說,你好像沒成家是不是?你是離異還是什麼個情況?」
「啊?這個案子有關係嗎?」大個子續兵看樣對中年婦女怵得緊,嚇了一跳。
「什麼話嘛,不能光想著案子……李大姐給你介紹一位怎麼樣?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六,咦喲,太合適了,我那個小姐妹也是三十六,也是離異,帶一小孩,七歲了……你拉什麼臉嘛?這麼大年紀了,你還準備找頭茬的?……差不多就行了,你看你這樣,比那個逃犯還兇,也就咱們當警察的勉強能接受了你,我那小姐妹就是因為獄警工作搞得耽誤的家庭生活……對了,她是獄警,沒準你這兇樣她正喜歡呢,你們倆配一對多好,一個刑警管抓,一個獄警管教育,一家都成司法體系了……見見面,成不成先見見,沒準就對眼了……」
李莉藍又拉又扯,搞得續兵苦色一臉,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敢,幾個同事都偷笑著誰也不幫忙,反倒故意給李莉藍幫腔,搞得這位一會兒臉黑,一會兒臉紅,只得咬著牙胡亂答應了,好在此時會議室門開,沈子昂帶著技偵員進來了,這個家長裡短的話題才停止了。
「大家辛苦了……先給大家道個歉,倉促間把大家都召來了,影響大家的正常工作生活了……你們的家裡專案組已經代為通知,現在給大家按編號每人配一部手機……除了公務暫且不能和外界聯絡,如果有特殊情況發生,經組裡研究後再定……好,還有外省和部裡的同行正在往這裡趕,借這段等待時間,我把大致情況給大家介紹一下……」
寥寥幾句開場白,沈子昂指揮著配發手機和資料,坐到了主座接駁著電腦和投影。在座不少年紀稍大的警員雖然對這個年輕、新晉的警督頗有些腹誹,不過表面可不怎麼看得出來,這是科技強警大環境下造就的一些批覆合型人才,特別是一專業技術領域,有些人三十歲出頭就能掛個就能掛上警督銜,那銜是基層一輩子也仰望不到的高度。
續兵、老範、童政委以及李莉藍在沈子昂進來時,不約而同地看了方卉婷一眼,那一眼有點郎才女貌的意思,而且在防搶反騙工作組,就有過類似的傳言,據說沈警督幾次邀約市局這位警花,結果如何估計不用思考也知道下文,就沈警督這年輕有為即將飛黃騰達的態勢,娶箇中州那家高官鉅富的名媛都沒問題……不過這一眼,讓方卉婷如坐針氈,如坐針氈的原因是,傳言確實屬實,這位沈警督處處照顧,邀了幾次吃飯,更沒想到的還是個老派人物,居然託著人把媒做到自己家裡了,更讓她坐立不安的是,老爸老媽居然沒有一個反對的,輪流勸女兒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不過方卉婷每每都以沒有感覺搪塞,其實真沒有感覺,這位沈警督出身宦家,說起了算個地方上的紅色後代,不但才學出眾,而且人品也相當出眾,根本不像市井傳說的那種驕橫跋扈地官二代,相反的是比普通人還謙恭,口碑非常之好……只不過越是無可挑剔,越是讓方卉婷挑剔,甚至於覺得和這位溫文儒雅的真道學相處,連吃飯也覺得侷促……比如此時,方卉婷又有點不自然了,翻閱著資料,不敢看主座上這位,生怕遭遇灼熱的目光,甚至於此時心裡有認為能進專案組也是拜沈警督所賜了。
……
「不用懷疑,我們今天開始接觸的是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詐騙案,可能有些要超乎大家的接受極限……」
沈子昂開始了,警服正裝彌補了面色嫩給人的奶油形象,熠熠的警銜壓制住了在座小覷的目光,其實對於公私他分得很清楚,根本沒有看在座的方卉婷,而是盯著螢幕直入主題了:
「在開始之前我強調一句,不管辦案還是結案之後,此案的保密等級已經初設為3級,期限二十年……首先從十五年前,也就是一九九x年殘疾人互助聯盟組織開始……,這是個非法組織,能在那個年代想出這種詐騙手法的人應該是天才,那時候的通訊工具沒有現在這麼方便,嫌疑人吳清治通過冒用中華殘聯名義、上門和郵寄信函的方式,用了四個月時間,非法從各地驀集捐款940餘萬元,案發地在武漢,時為當年詐騙第一大案,不僅僅因為他的詐騙手法奇特,而且最後的量刑也引起一些法律爭端,因為嫌疑人落網,我們僅僅是根據舉報抓的人,並沒有拿到他直接策劃和指揮詐騙的確鑿證據,加之此人落網後贓款卻不知去向,所以這個案子懸了三年才以嫌疑人被判十五年草草收場……說句不好聽的話,是在證據不足、嫌疑人始終未認罪的情況下強判的,我個人認為,雖然有點脫出司法範疇了,不過應該沒冤枉他,實際情況根據後來的事我們判斷,應該是他們內部起了內訌……」
沈子昂說著,回放著一堆陳年的舊證、案卷、詐騙信原稿,確實有點匪夷所思,僅僅是一封信,僅僅是假託成立殘疾人聯盟,向各地驀集善款,僅僅用了不過數月,這個數額放在當時應該是相當恐怖了。而聯盟組織的結構的方式類似於今天傳銷一傳十、十傳百的市場倍增原理,通過各地的工作站,一級一級向下發展下線,最後累積成一個龐大的金字塔結構,而且這種利用普通人的慈善心態作惡的手法更易於蠱惑人心,從個人五塊十塊的小錢到單位幾百上千不等的捐贈,受害人遍及十省三十餘個地市,把能想出這個犯罪手法的人稱為天才,在座沒人覺得言過其實。
介紹著幾句,接著往下翻,沈子昂提醒著:「……注意這個案子,時隔四年後發生在呼市,現在有人提起來幾乎要當笑話說了……」
一看大致情況,範愛國的眼睛睜大了,爾後是長長的,貌似那兒疼痛似地嘆了口氣,童副政委好像也知道了,撇著嘴輕聲嘆著,很不舒服的樣子。方卉婷沒注意到這兩位同行的表情變化,不過聽著過程,也有不舒服的感覺了。
是一件讓警察也覺得蒙羞的詐騙案,就聽沈子昂介紹著:「…0x年,呼市來了一位名叫‘鄭鐸’的港商,自稱香港金鷹國際集團投資有限責任公司董事局主席,他帶來了一個‘西北第一高樓’——金鷹國際cbd,也就是中央商務區的建設構想,建築面積65萬平方米,投資53億元,兩年建成。
這一‘大手筆’立即引起呼市政府重視,國慶獻禮專案。為了保證工程進度,當地採取了一系列拆遷非常動作,其中就包括炸掉剛剛建成四年的公安局11層指揮大樓,與公安局一起被炸的還市政府大樓、龍海商廈、人民醫院保健樓、市公安局的三棟宿舍樓,唯一目的,是給這位港商騰出50畝的建築用地。儘管獲得了種種不可思議的優惠政策,‘實力雄厚’的金鷹公司卻無資注入,這裡很快成了爛攤子,甚至還非法集資,在漸漸引起社會質疑和警方注意時,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騙局卻浮出水面……
嫌疑人鄭鐸,包括這個名字在內有六個名字:王細牛、王亞偉、王世偉、舒兵、王偉,每個名下都有數家公司,六個名字有四個名字註冊登記結婚,有三男兩女五個孩子,學歷呢,是小學五年級……金鷹國際公司呢,在香港花了一萬港幣註冊的三無公司……也就是說,這個小學五年級畢業的嫌疑人,有六個不同的身份,都是合法渠道的,娶了四個老婆,合法登記的;生了五個孩子,合法上戶的;甚至於炸了市府大樓和公安局也和他無關,畢竟是我們政府行為……最終被我們抓捕歸案的時候,他和吳清治一樣,也是身無分文了……這是他在獄中留下的悔過書,現在還在新疆石河子監獄服刑……」
在一干匪夷所思以及瞠目結舌的目光中,回放著一張歪歪扭扭的信箋,上書:闖江湖半生醉、灑熱血不流淚、尋知己共舉杯、生盡歡死當睡!
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另類的人生觀,即便你再不齒,也否認不得那份豪氣干雲的氣勢在字裡行間,自古而今,其實江湖從來就沒有消失過,江湖人的人生觀也一直有他的市場。
稍停了一下下,畫面一閃而過,在眾人心裡留下了幾分概嘆的影子,就沈子昂不帶感情色彩地介紹著:
「又過了三年,這一次發生在寧夏,有位叫李強的港商,以36億元投資為誘餌,忽悠政府拆了寧夏賓館,騙取土地使用權,然後委託中介機構出具隱瞞重要事實的驗資報告,套取銀行貸款以及公司自有資金,在黑市換成美元,轉了個圈作為投資款打回寧夏的驗資賬戶,以‘空手道’冒充投資……其實這個李強是個窮光蛋,之前是家毛紡廠的下崗工人,他根本沒錢。大家要問了,為什麼騙到貸款了還不走呢?這點很簡單,因為他們有更大的目標……之後他們以發放貴賓卡、收取工程保證金、以及分散股權的方式,累計在寧夏當地非法集資3.35億,其中甚至包括騙取市政府墊付的三千萬工程款……李強被以非法集資詐騙抓捕歸案後,追回的贓款不到四千萬,除了揮霍的,同樣有兩個億蒸發了……」
果真是大案如山,再往下發生在廣西的風險投資詐騙案,以提供無息貸款的手法,騙取當地中小企業的支付回扣以及保證金,捲走當地省份中小企業累計九千餘萬元;發生在廣東的電子原器件詐騙案,以提供廉價走私商品的手法,從商戶手裡騙走預付金累計高達1.2億……觸目心驚的案子,能看到騙術手法的花樣百變,在不斷地升級,到了最後一宗,卻是剛剛發生不久的電信詐騙案,根據對各地發案金額的彙總,總額已經達到17億,根據各地追捕嫌疑人的情況分析,屬於境外操縱、境內犯罪的手法,中州的百萬詐騙案,放在這些案例裡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縮影……
「對於這些失蹤的鉅款,各地的公安局從來沒有放棄過追查,每年辦案警員都要趕赴各地監獄,試圖找到新的線索,晚上我們就能見到他們其中的一些人……這個專案組在三個月前已經成立了,主要原因是因為一系列的詐騙案有了重大突破,根據我們省廳掌握的情況以及對嫌疑人的手法分析,延續十幾年不同的案例之間我們找到一個雷同點……」
沈子昂再翻過幾頁,七八宗案子介紹完後,關鍵在於描述各例貌似獨立的案件之間的共同點,有一個共同點,洗錢的手法,就聽他說著:「從最早的信函詐騙、非法集資詐騙、風險投資詐騙、到現在更隱敝的遠端電信詐騙,清晰地描繪出了一步一步犯罪的升級……很早以前我們注意到,手法雖然千變萬化,但處理資金的手段卻大致雷同,他們的手法不像我們掌握的任何一種黑道慣用的手法,比如,進股市小額開戶洗白、通過地下錢莊到境外、或者乾脆就在民間集資以及高利貸手裡流通……他們的手法是:先把大額的贓款分割成小份,最小能小到不被銀行注意的幾萬元資金。
之前我們掌握的是,他們利用當年銀聯未聯,銀行之間橫向聯絡差的漏洞,把錢在各行之間轉賬消化,異地取走;再往後升級,是通過口岸貿易以貨款的支付把錢匯給境外某公司,也是分割贓款,雙方的公司都子虛烏有的皮包公司,你不查它就存在,你一查它就消失,南方人慣用的手法;不過這種手法很繁瑣,容易留下痕跡,也容易被我們摧毀……再往後,他們想出了更簡便宜行的方式,那就是通過網路銀行分割贓款,把款項分割成小額,流向不同地區的不同賬戶,通過atm機取走,這種類似蠢笨的辦法給我們造成了一個很大的錯覺,以為所有的案發地都是本地……其實都是通過遠端操控,不管他們的下線犧牲多少,處在幕後的策劃人永遠是安全的……這也是我們中州電信詐騙案遭遇瓶頸的問題所在,其實就即便我們抓住梁根邦,對他的幕後人也望洋興嘆,很可能他根本就不在國內……」
鬱悶,很多人的鬱悶表現是嘴角拉成了一條斜斜的弧線,或者在使勁地搓著下巴,或者覺得胃腸那裡很不舒服……警察這個職業的榮譽感很強,不過同樣能給人的無力感更強,特別是在遇到這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案件,那種挫敗感,要遠遠高於這個職業能給你的榮譽感,否則,在座的如此多的警察怎麼會有如此多未老先衰的跡像呢!?
「這些案子另一個共同點……」
沈子昂顧忌著大家的感受,又是等片刻才重新開始,輕點著雷射筆翻著頁介紹著:「那就是,所有的案子都有去向不明的款項,甚至於連嫌疑人本身也說不清這些款項是怎麼消失了,三個月前有一份臨終老人的信才揭開了這個秘密……此人叫吳清治,我們中州人氏,十五年詐騙案的嫌疑人,經確認已於七月份在中州腫瘤醫院死亡,在他死之前,給了我們一張照片以及一封舉報信……經確認,和他本人在監獄的筆跡符合,這個照片,又向我們揭示了一個秘密……」
螢幕切換到了一張貌不其揚的臉上,放大的照片,九十年代的偏分頭,很年輕的笑容,你把他當成城裡草根或者鄉下的農民都說得過去,因為這個形象非常普通,不帥也不醜,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普通到你一眼根本看不出他的特點,極容易被忽視的那種型別。
或許,這種人天生就是當騙子的材料。最容易被忽視就是最大的優勢,沈子昂介紹著:
「據這位減刑釋放的老嫌疑人講,此人叫端木界平,至於現在他叫什麼我們無從知道……不過能從這些詐騙案裡找到他的影子,武漢信函詐騙案,他其時是吳清治的再傳弟子……在金鷹公司詐騙中,他叫王小兵,扮演著鄭鐸私人助理的角色,案發後不知去向……在寧夏集資詐騙中,經事後李強辨認,正是給他提供會計服務的會計師楊軍,案發後也不知去向……廣西的詐騙案嫌疑人也認出了他,不過名字已經變成了孫亮,據嫌疑人介紹,自己上路就是這位會計教唆的,連他也沒想到能騙回這麼多錢來……
也就是說,一直以來,真正的大騙就藏在每個案子我們忽視的地方,甚至於連嫌疑人也沒有注意到,他們也被騙擔當了這個傀儡的角色……接下來,我回放一段鐵路公安處帥警官的錄影,他對吳清治師承的江相派很有研究,據說江相派出來的人都是奇騙宗師,聽傳說我不信,不過對照案例,我可不敢不信……大家知道為什麼這次省廳和部裡把指揮中心設到中州嗎?不是因為中州有國際機場啊,而是因為這位隱藏了十幾年的奇騙宗師,很可能要蒞臨我們中州市……」
等待影片播放的時候,一種淡淡的激動情緒盪漾地會議室,沈子昂也像注射了一劑嗎啡一樣,在說了一堆鬱悶之後開始神采奕奕,邊放邊說了句讓情緒更高漲的話:
「希望我們在座各位對我們的對手有一個直觀的印像,給我們留下的準備時間不多……說不定,他已經來了……」
十六時,在a126座單元等了不久,有住戶出來的時候帥朗趁著門禁開時,踱進了單元,這是一箇中高檔型別的小區,如果不是那輛奧迪彰顯身份的話,恐怕都沒有那麼容易混進來,十二層樓頂是目的地所在,每上一層,看著兩個對面住戶門口的鞋架、墊氈以及高檔的防盜門,莫名地有點感嘆,出來撲騰了幾年了,全部身家湊一起恐怕在這兒未必買得起一幢這樣的房子,雖然已經把這夥人定位為騙子一類,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群事業很有成就的騙子,最起碼比大多數人生活得強。
沒走電梯,步行上去了,步子不那麼躊躇,可也未見有所激動,很平靜地到了1201房門口,叩了叩門,叩的時候才發現門是虛掩著的,下意識地推門而進,不過在推門而進的瞬間,帥朗有一種掉進坑裡的感覺,好像這門就是為自己而開,而對方終究還是判斷到他會踏進來。
不過,踏就踏進來了,帥朗稍稍躊躇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安,踏進門的一剎那,笑了,同樣是合乎判斷之後那種笑容。
窗明几淨的陽臺、藤編鐵藝的矮几,午後的陽光已經照射不到那裡,不過依然很明亮,在明亮的光線中坐著古清治,面前還是老三樣,竹茶盤、紫砂壺、公道杯,只不過形象已然大變,花白的頭髮黑多白少,粗布的衣褲顯得和這個溫馨的環境有點格格不入,翹起的二郎腿赫然是一雙千層納的布鞋,那還有半分仙風道骨的樣子。
或許,這也和帥朗此時衣著相同,都是本色外露,古清治沒吭聲,笑著做了請的姿勢,帥朗像進了自己家一般幾步上前,坐到了老頭的對面,古老頭恰如招待一位老友一般不需要更多言語,洗茶、清杯、濾茶,新沏的水等著滾了幾滾,才泡上濃濃儼儼的一杯……帥朗注意到,那茶色不是深紅色,而是清亮的金黃色,如果細看還隱隱地透著綠色,把細白瓷的茶碗映得格外好看。
斟茶的古清治抬頭剛要開口,不料被帥朗打斷了,直說著:「別擺活你這茶有多貴啊,你知道我茶盲一個。」
「呵呵……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點不學無術,不學無術也就罷了,還自以為是,以此為傲,實在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古清治呵呵笑著道,那笑容和以前倒沒有什麼差別,一笑過後道著:「對,我正想告訴你這是什麼茶,準確地說不是茶,而是茶梗,鐵觀音炒茶摘葉後的下腳料,有清神明目、降糖去脂的功效,理論上講它的藥用價值甚至要高過茶葉本身……只不過沒人看得起這十塊錢一斤的東西。」
嚐了口,前味香、後味微甜……對了,那叫回甘,帥朗倒覺得這玩意還真比茶葉有喝頭,一杯剛放,另一杯續上,帥朗瞅著這老傢伙坐得這麼安生,先前抱著警惕倒放鬆了幾分,笑了笑:「您這茶梗和咱這草根還是不在一路上啊……恐怕您就再想扯什麼道理,也扯不到一塊呀?」
「道有很多種,以文證道、以武證道、酒有酒道、茶有茶道……可以證道的途徑有很多,道理都停留在嘴上就沒什麼意思了,這根本不用扯,你不是來了麼?」古清治笑了笑,微瞥了帥朗一眼,那一眼,貌似有幾分得意。一得意,帥朗也在同樣地得意,一抬手給了個繼續動作,調戲似地來了句:「繼續,我看您怎麼忽悠……今我來就試試,你要真讓我心服口服,我這光棍一條,還不在乎給你當槍使使……」
笑了,古清治的笑容根本未收,又加深了幾分,那份透出來的和靄可親帥朗一直覺得不是假裝出來的,此時也是,像個童心未抿的老頭,呵呵地笑著根本不介意帥朗的態度,直說著:「不是我忽悠你,其實你心裡已經有了定論,否則你不會走進來……你現在心裡很肯定,即便是你不走進來,我對此也不會有所動作,你一直就是被你自己的思想支配著,我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
「同意,不過這次你們有點太下三濫了啊,非要把個根本不知情的女人扯進這事來,非要讓我看不過眼站出來是吧?不過您覺得這樣就能讓你們如願?」帥朗話音冷了幾句,帶上了幾句質問,很不友好的態度。不料一說到此處,古清治倒戲謔地笑了,笑著道:「別把自己扮那麼高尚,你走進來,有因為這個女人的成份在內,但不會很多,你不是一個為情所困的人,也不是一個會為愛獻身的人,精神時代才會有精神鬥士,物質時代更多的是物質庸奴,人的自然屬性要服從於社會屬性……也就是說,你的社會屬性應該是自私,你心裡想得更多的是你自己。」
帥朗微微一怔,沒想到老頭面都沒見,能說得這麼精闢,連哥臉上那塊遮羞布也扯了……掩飾似地笑了笑,端了杯茶,抿著說著:「那你說最終決定我走進來的是什麼?總不至於你個老頭比美女還有吸引力吧?」
「你在掩飾,我剛才已經說了,是自私,是更多的想到了自己……直接的原因嘛,我想你一定已經發現了我身邊這些人的來龍去脈,自覺根本威脅不到你,否則,你在黃河景區就不會猝施辣手了……」古清治緩緩地道,很篤定的判斷到。
這下子,又讓帥朗失落了幾分,乾得很隱秘的事,除了自己之外沒人知道,而現在從古清治嘴裡說出來,言辭這麼確定,還真讓他心裡暗驚,也不得不佩服這老傢伙揣摩人心非常之準。笑了笑,乾脆直言道:「看來你看透我了……沒錯,我是查到了。」
看了古清治一眼,期待看到驚訝根本沒有看到,帥朗加重了聲音道著:「寇仲,魚販子,以前在西郊農貿市場賣魚,發跡是近兩三年的事,黃曉是和他一塊賣魚的……吳蔭佑,一直是個陰陽先生,多少還有點名氣,祁圪襠村那是他家吧,炒墳時候被你借用了下,他爹就叫吳清治……馮山雄,這是個無業遊民,因為嫖宿被王莊派出所處理過……還有那個吳奇剛,是吳蔭佑的侄子,原來在小商品市場混,後來開了個賓館洗滌和衛浴用的專營公司,也是近兩年的事……您老人家不錯呀?把徒子徒孫都帶起來了?」
這是通過白所長查出來了,著實費了不少功夫,古清治一聽沒否認,「呵呵……沒錯,就這些?」
這態度,頓讓帥朗覺得幾分親切,不遮不掩反倒有些話更容易開口了,搖搖頭道:「不止……我也不瞞你,從小我對人有一種直覺,可能是和我父親有關吧,但凡居心不善的人,我總有那麼點直覺……有時候這種直覺還挺準……」
「那你感覺到了誰?」古清治笑著問。
「寇仲水產公司那個獨臂人。」帥朗道。
古清治眼皮一跳,稍怔一下,帥朗旋即也笑了,笑著竹筒倒出豆子來了:
「別驚訝,眼睛能出賣的東西太多,這個人雖然表面看上去很普通,可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到的目光很懾人,那種眼光就像我小時候在火車上看到很兇的歹徒一樣,會下意識地打個寒戰……所以我注意到了這個人,而且一查,也查到了我想知道的東西,這個人是個二勞釋放分子,姓田,名二虎,一九九x年因為一樁詐騙案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零六個月……再查那個詐騙案的時候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後來想起來了,以前我父親喜歡收集詐騙一類的案件,那件案子當時很出名,誰也不敢想像這夥人僅僅是打了箇中華慈善會的莫須有名頭,各地撒種子似地建工作站,無選擇地郵寄驀捐信函,居然騙到了有近一千萬的贓款……因為作案手法的關係,這個案子到現在沒有解密,不過我知道嫌疑人叫吳某,不會是您吧?」
「呵呵……其實你已經知道是我,沒錯,就是我……」古清治沒有驚訝,直接承認了,再帥朗,同樣不覺得意外,只是莫名其妙地盯著看,古清治笑了笑,稍有尷尬,爾後有點落魄地說著:「騙子有一句誡言叫,千萬別欺騙自己……我就是犯了一個這樣的錯誤,明明知道這個雪球滾到一定程度必須收手,否則後患無窮,可偏偏沒有收手;明明知道局勢在失控,可還抱著僥倖心理……善泳者必溺於水,我善騙者,看來必遭其誑……不說這些,都過去十幾年了,說說你,現在你呢,全盤都知道了,那,你也應該知道了,我們就是群毛騙,不是什麼歹徒,沒有危險,最起碼沒有你歹,敢砸門店,敢放炸藥……」
「那炸藥不是放的,是天火,是你們的報應,嘿嘿……」帥朗幸災樂禍地說道,貌似還真沒有顧忌,就是嘛,都他媽不是好貨色,我個痞子整你們一群騙子,自然不需要有什麼愧疚心理了。
「要真有報應,就沒人敢幹壞事了……來,以茶代酒,為咱們彼此瞭解乾一杯。」古清治爽朗地道,帥朗也不矯情,笑著端著茶碗和老頭碰了杯。
很溶洽,跟哥們弟兄有話說開了那種溶洽,誰也不騙誰了,倆人倒挺談得來,特別是帥朗心裡還有句沒有憋出來的話,那個案情在老爸收集的案例中見過,重新找出來細細斟酌過一遍,除了感嘆欺詐手法的精巧之外,捎帶著對面前這位始作俑者有幾分同情……為什麼同情呢?據老爸講,這個帶頭的最後一毛錢沒落著愣是給強判了,比冤大頭還冤……不過現在看老傢伙坐了十年還這麼豁達,倒是忍不住要佩服了。
「好了,我給你講講細節……」
「等等,我還沒答應呢。」
「你遲早會答應的……」
「老爺子,你太小看我的定力了,一百萬我都沒要你的,兩碗茶梗泡的水就想忽悠住我?我今兒來,是想把話說開……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不是一路,而且呢,就即便你們讓雷欣蕾去,我也沒意見,如何?」
「呵呵……你小子,有點言不由衷了啊……」
帥朗表白了一番心跡,想將住老頭,不料老頭輕放著茶碗,搖搖頭,沒理會,僵持了一下下,似乎還差那麼薄薄的一層窗紙,是價格?是懷疑?還是其他什麼未結的心結?
「小帥,你想繞彎子,沒問題,我老人家閒得就剩下時間了……呵呵……」古清治笑笑,摸著口袋,找著煙,給帥朗撒了支,兩杆槍一點,就聽得老頭笑著道:「先前一百萬的報酬請不動你,是因為你不明就裡,怕未知的危險,可現在呢,這個後顧之憂已經沒有了……我不否認你對那個女人還是有幾分同情的,可即便沒有那個女人,你還是會到拍賣現場或者通過其他途徑瞭解拍賣會的情況的……慾望是主宰思想的源動力,你的慾望呢,在好奇上……那,就是這樣,既沒有什麼很大危險,又有幾分同情和憐憫,再加上你強烈的好奇,所以我判斷你會來的……反正你要去了解,摟草打兔子,順手牽羊,不是你常乾的事嘛,很難麼?」
「你倒比我還了解我啊……」帥朗想了想,貌似還真有這麼幾分複雜在內,可不料古清治能捋這麼清,想了想,乾脆問道:「這次你準備騙誰吧?」
「騙自己。」古清治道。
「騙自己?」帥朗愣了,出乎好奇的預料了。
「對,騙自己。你已經猜出來了,那四樣東西都是我的,我給你準備了五百五十萬,讓你瀟灑一把,把我的東西再全部買回來……怎麼樣?這麼一擲萬金的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很有利於增加你的自信心,說不定你會引起現場無數名媛貴婦的矚目,成就一段佳話也未必不可能啊。」古清治玩笑似地忽悠出來了,聽得帥朗耷拉著嘴唇,半晌沒回過神來。
千算萬算,這一著漏算,可沒想到老頭讓自己去花錢去了,但轉念一想,這要拍回來,等於要支付拍賣行佣金,再加上給自己的報酬,等於個巨賠錢的買賣。
這老頭像失心瘋了嗎?帥朗問自己……不像,絕對不像,認為他失心瘋的人才瘋了呢。
「逗我玩吧?你要說比爾蓋次錢多人傻到這程度我相信,你像麼?」帥朗撓著鼻子一側,詫異地打量著古清治。那是個拿不定主意的動作了,古清治笑了笑:「不信試試啊,明天進拍賣行之前,錢就到你名下……」
「不對呀?這貓膩怎麼玩的的?」帥朗愣了愣,一時沒明白過來。
「所以嘛,年輕人你得好學……我教你個炒作的方法,比如我有一件古玩,他一毛錢都不值,不過據很多專家、學者考證,他值很多錢……於是就拍賣,咦,還真拍了一百萬……過了若干時間,持有人又拿出來拍賣,咦,又被人買走了,價格漲到二百萬了……又過了若干時間,又拍賣了,價格漲到二百八十萬了,又換了持有人了……這麼拍過來拍過去,很多人知道這是一個無價之寶,市場價已經到五百萬了,還要漲……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呢?」古清治出了難題。
「哦……左右手來回換。」帥朗瞬間想明白了:「其實是你一直在拍賣,也是你一直在買,你只花了點佣金,就把價格全炒上去了……到了一定時候,萬一碰著個頭腦發昏的,沒準真敢五百萬拍回去收藏了,對吧?就跟房地產開發商樣,明明房價虛高,他們自己賣自己買,一來二去,房價是天天漲……旁觀的誰憋不住掏錢,就坑誰,對吧?」
「孺子可教也。」古清治撫掌大樂了。
「嘿,這人坑得,那你還不是騙人嗎?」帥朗不樂意了。
「是啊,是我騙人,你就是個託……」古清治笑道,斥著帥朗:「剛才都說了,人的自然屬性服從於人的社會屬性,不騙你都生活不下去,就拿你說吧?成本十塊錢的東西,你賣八十,你坑得人還少嗎?五龍村老百姓手裡的錢你都坑一把,我想來想去,不覺得你是個什麼好東西呀?」
帥朗笑了,嘿嘿哈哈沒心沒肺地笑了,那幾招瞞得住別人,可瞞不住面前這位專業人士,邊笑邊揣度著此時的真假,不過揣度了幾遍,還是覺得有疑問,不相信地問,不料沒問,古清治童心大起地湊上來嚇了帥朗一跳,老頭睜著無辜的大眼問:「信不過我?」
「你自稱都是騙子,可能信得過嗎?」帥朗道。
「那好,你說疑點……那兒有問題,滿足你的好奇心。」老頭一正身子,很坦誠地道。
「第一個問題,幹嘛非找我,這事太容易了,太容易的事,一般都有問題……」帥朗拍拍茶盤,憑直覺說著。
「別忘了,莊家的錢可都在你手裡,這裡面出了差池那可是肉包子打狗有來無回了,很簡單,別人我信不過,你這個人雖然坑蒙拐騙吧,不過信譽和義氣還是蠻有點的,我想你連送的錢都未必要,更不可能黑我的錢了……還有,競拍要把握很好的時機,不能讓流拍了,可也更不能讓人看出來這是作戲,我明告訴你,就那什麼雷欣蕾倒貼我錢,我都未必敢用這樣的人……你就不同了,你這眼力勁,我不佩服都不行……」古清治找了一堆站得住的理由,看著帥朗,眼神在鬆動,有點被說服了,特別是有義氣有信譽那句,高帽戴得蠻舒服。
「第二個問題,你這東西都是真的假的?」帥朗問,很關心這一問題。
「真假無所謂,反正是咱的東西,咱們再掏錢買回來,我願意賠錢誰管得著,對吧?我坑別人你不樂意,那我坑自己,你總願意看到吧,沒事,你可了勁坑我,讓我賠得佣金越多越好……呵呵。」古清治促狹似地笑著,迴避了真假的問題,不過帥朗估計應該是真真假假,既不會全真,也不會全假。
「這個不問了,問你也不說……那還有點問題,你這幾樣就都坑出去能掙多少?我看有些東西是第一次露面,既然第一次露面,第一輪競拍,你就付我一百萬佣金,這天上掉的餡餅,是不是大了點?」帥朗撇著嘴問,有些事是事有反常必為妖,而現在遇到就是。
「上次說的價格是這些東西盈利以後的價格,你要入夥呢,那就得等段時間才能變現了……看你這樣,我估計咱們走不到一路上,還是一次性解決得好,不過,我也不準備給你錢。」古清治道。
「噝……」帥朗一倒吸涼氣,有點上火,拍著茶盤指著道:「耶,你給錢我都未必幹,不給報酬想讓我白乾?你咋這麼會算計呢?」
一上火,古清治笑了,沒錯,是那份知道沒危險後的自私在作祟,總得物有所值。一笑擺手安撫著道:「年輕人,聽我說完……雖然不給你錢,可有其他報酬……」
說話著,從茶几下掏了份協議,卻是景區那兩個門店,一看這玩意帥朗知道什麼意思了,歪著嘴笑了笑,吳奇剛的門店早被攪和的轉讓不出去了,棄子要被老頭當棋子下了,果不其然,老頭一遞:「給你,那一年的租金二十一萬七,還有十個月,你正缺鋪面,怎麼樣?」
「就這些?你就不給我,你自己也經營不成……」帥朗無賴勁上來了,詐唬了句。
「小帥,這第一輪競買,純屬炒作,將來能不能賺錢還是另一說,你就當個託,至於坐地起價麼?當然,你要入了夥,另當別論了……說不定我的資產全部交給你打理,別小看我老頭蹲了十年大獄,在外面撲騰十年的人都沒我積下的多……」
古清治輕飄飄扔了個橄欖枝,似乎在試探,覺得今天談話挺好,沒準倆個人真攜得起手來,倒是不怕帥朗出價高,一直刻意壓低價格的原因是怕價高把人嚇跑,好容易才把所以戒備放下了,不料帥朗聽著,卻是呵呵哈哈地笑了,笑了半天,搖頭晃腦,就是不給定論。
笑了很久,驀地臉色一整,不笑了,古清治看得真切,說了句:「看來,你心裡有譜,說說吧,告訴我你的心理價位。」
「我的心理價位不高,和被工商查沒的貨款等值……」帥朗給了句很意外的話,接著道:「大爺,您說得沒錯,我今兒還真不是單純為這個女人來的,進門時候我就想著,真撕破臉皮怎麼跟你們幹一場呢,說實話,我知道你們的底細我還真不怕,正琢磨著怎麼從吳奇剛手裡把我們這筆損失榨回來呢,不過沒想到您這麼客氣,我還真拉不下臉來……那成,咱們各退一步,和氣生財,你有一拔人,我也有一拔人,真鬧下去好像也不是回事……」
「好,我懂了……門店加上你的損失,咱們化干戈為玉帛,如何?」古清治伸著手,要來個友好握手。
「沒必要,我說過了咱們不是一路人,不過我也不想惹仇人。」帥朗沒握手,站起身來,很客氣地說著:「這樣吧,門店我不要你的,不過損失我不能不要,賠了多少你們補多少……你這個事嗎,那好,陪你玩玩,不過我給賠得多了,你可別肉疼啊,再有,我不拿你什麼報酬,所以我對你沒什麼責任,萬一有事去不了了,萬一流拍了,萬一拍得高了,萬一拍回東西來丟了什麼的,你不能怨我啊……不是就演戲嗎?我給你客串個腦殘的有錢主沒問題,出了問題就不是我的問題了啊……」
帥朗幸災樂禍地說著,幾乎把可能的萬一都說遍了。這才是最後的態度,古清治有點歎服,到最後都沒有完全把帥朗的戒心除盡,今天能來恐怕是為那二十幾萬被罰沒的貨物來的,確有私心,卻不是想像中的那種私心,而攤牌到最後,貌似對古清治一點優勢也沒有,不但不保證能去、而且不保證拍得合適,或者更不保證拍回來的物品安全……帥朗得意地看著古清治,像自己這麼開價,誰要答應,那腦殘的恐怕就不是自己了。
卻不料還真遇上個不正常的,古清治笑了笑,又伸出手來了,捎帶著說了句:「成交……五百多萬競款交你手裡,那二十幾萬欠不下你的,我相信你的人品。」
「算了,別握手了,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的人品……那就這樣,損失你愛補就補,不補我們自己想辦法,景區那門店你們可以轉讓了,不過別轉讓給經營工藝品,否則還要出事……明天聯絡我……」
帥朗大咧咧一說,笑了笑,此時,才真有幾分得意地起身,大步踏著,大搖大擺走了,潛意識裡,感覺自己無論是精神上還是在此事上,都勝出了一籌,從古清治最後愕然的眼神中就感覺到了這些……
過了很久,枯坐著的古清治聽到了門聲,回過頭時,寇仲急匆匆地進來了,見面第一句就問著:「他答應了?」
「答應了一半,這一半答應得還很勉強,我想他應該出於不想樹敵的目的……」古清治眼中掠過一絲不安,雖然想了很久,揣摩了很久,但最後一刻的底牌還是讓他覺得有點出乎意料。寇仲此時也出乎意料了,坐下來,詫異問著:「怎麼是答應了一半?這行麼?」
「應該行,他既不想讓雷欣蕾入局,也不想樹我們這樣一群敵人,更想籍此事把前段賠了損失找回來點,還有份很強烈的好奇心……幾相權衡,在他覺得沒有危險的時候,他會把這事做個了結,他連門店都沒有要……這是不想把事情做絕,處處都在給自己留著後路……這孩子經事不少,很圓滑,想得問題很多。」古清治道,不無幾分讚許的成份。
「那當然,他一點多就來了,直到四點才上樓……」寇仲把監視情況彙報了下,這裡本身就自己家,找了個暗處一直看著帥朗的車,聽著師爸的分析又是不安地道著:「那要是他發現危險呢,是不是會撂挑子開溜。」
「溜不了……那時候就遲了。」
古清治眼神發滯,說了句,想了很久,沒有再說話……
三輛不起眼的貨廂車,在距富貿大廈五十米開外的地方,左右後成品字形到了指定位置,此時剛剛早七時,街路上來往的俱是趕班的市民,沒人注意在樹蔭下停靠著的這類貨廂,中州是個貨運大市,繁華的商業催生了上千家物流運輸企業,像這樣的貨廂對於中州人已經司空見慣了。
「試麥…0101,聽到請回答……」
「聽到……0202,聽到請回答……」
「……網路埠對連,能收到我們傳輸的訊號嗎?」
「收到……看得很清楚……好的,注意,別留死角……」
「……」
十數公里外的監控中心監視螢幕跳出了拍賣會場的現場監控畫面時,技偵員嫻熟地接入埠,繫結地址,旋即把傳輸的影像對接進了指揮中心。
方卉婷除錯好了畫面,回身坐下了,童副政委、續兵和老範帶外勤組出去了,此時整個會議室除李莉藍再無相熟之人,倆人下意識地坐到一起,沈子昂正和來自外省的四位同行看著富貿大廈的建築示意圖,另一側卻是省廳直屬的監控中心來人,正除錯著面部識別軟體,案情已經明瞭,這個犯案累累的騙子一等指揮部確定,馬上可以抓捕。隱隱地聽著操著陝西雲南幾地口音的同行介紹,這個嫌疑人很狡猾,幾次從他們眼皮底下溜走,甚至有一次已經追到了口岸城市,查到了他乘坐的航班,最終還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了,言下之意,對於省廳這次的訊息來源似乎還有點置疑……
這個問題在沈子昂的嘴裡有點諱莫如深,暫且沒有透露,看著幾位同行帶來的案卷時,不由得眉頭鎖到一起了,一共四幅,有照片有畫像,四副照片各不相同,而且據同行介紹,不排除此人已經整容的可能,因為三年前,此人就銷聲匿跡了,一直沒有下落。
這一拔等待的時間裡只是討論,另幾位無聊中在點著滑鼠,方卉婷看到螢幕上的不同的面部部位連線著點和線,心裡暗歎著技偵技術的進步,這是依據面部骨骼定位的,就整容也逃不過追蹤,只要嫌疑人出現,恐怕就沒跑。
另一邊,李莉藍是敲擊著電腦,密密麻麻的是一屏數字,偶而間李莉藍會在某個數字上做個記號,方卉婷湊上小聲問著:「李姐,您這是……」
「所有登記競拍交納保證金的賬戶,來得不少啊,八十多位,有一半是外省來的買家……還有交保證金的居然是海外賬戶,厲害,我們都監控不到……你看這位……」李莉藍旁顧無人注意,突然壓低了聲音,小聲和方卉婷說著:「這個賬戶進出額一個月都有幾千萬……戶主年齡你猜才多大?二十八歲,你說現在人怎麼就這麼有錢呀?」
方卉婷笑了笑,沒接這茬,專案組有直聯嫌疑賬戶的許可權,在看到鉅額財富時免不了有幾分羨慕嫉妒心理,人之常情,笑了笑轉移著話題:「李姐,你們都有事幹,我倒閒著了。」
「急什麼?閒著不好呀?別看現在來勢洶洶,能不能抓住那是另一說……我們四月份就查了個倒賣文物案件,追了三個月,連賬戶都鎖定,你猜最後怎麼著,省廳一個命令,把專案組撤了,咱們就當差的,有差事就幹,沒差事歇著……」李莉藍小聲擺活著,看著方卉婷多有無奈之色,一眼瞟到了沈子昂,這倒新話題來了,小聲咬著耳朵:「小方……你和沈警督的事怎麼樣了?是他追你,還是你追他呀?有他在你急什麼?」
方卉婷咬著嘴唇,貌似早飯消化不良地蹙著眉頭,不敢和這位長舌大姐嚼舌根了,現在倒明白為什麼童政委堅持要出外勤了,恐怕坐在這裡聽閒話,要比外勤還難受不少,一側頭,頭一揚,目光恰恰落到了螢幕上,那一瞥是如此地熟悉,讓方卉婷的所有感覺瞬間消失了。
是帥朗……正邁著八爺步子進拍賣大廳,螢幕上看到的和那天的裝束沒什麼變化,方卉婷一堆疑竇泛上心頭,看看埋頭的技偵一干人員,看看指揮著沈子昂一隊,再回頭看看李莉藍大姐,都沒有注意這個剛剛進來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暗暗地有點慶幸的感覺,舒了一口氣,只裝著什麼都沒看見……
……
八時四十分……帥朗看了看錶,坐到了大廳最後角落的位置,剛坐下不久,陸陸續續來人就開始進來了。
話說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其實來這個人差不多是一類,多數是把收藏作為一種愛好或者投資的人,要不就是純粹做投資的,不過應該都是手裡閒錢沒地兒扔的主,像自己這樣的,不知道這裡面有沒有……帥朗想到此處,摸了摸心口的位置,不是摸良心啊,而是摸那張剛剛從盛小珊手裡拿到的卡,老傢伙果真是個有信之人,進門前帥朗還到那個取號牌的地方專門查了下,550萬,一分不少……心想著自己一下子能掌控這麼多資金,沒來由地心跳有點加速,熱血上頭,紛亂地想法充了一腦袋,比精蟲上腦那情況還嚴重,好大一會兒才安生下來。
資金嘛,絕對安全,帥朗查了查是鳳儀軒的私營公司戶頭,自己不知道怎麼搖身一變,成了鳳儀軒副經理,連卡還塞了一堆燙金的名片,好在這年頭什麼經理、總經理已經氾濫成災,沒人在乎你這個身份。
看了一眼,沒當回事,拉拉衣服,把競拍的號牌塞在懷裡,側眼瞧著進來的買家。
不少,第一眼就瞧到了華辰逸倆口子進門,帥朗趕緊地捂著臉側過一邊,見這二位在前排坐下了,這才正正身子,不料又看到了一位熟人,王修讓,那位和古清治一起忽悠華辰逸的老頭,踱步進來時身邊圍了一群人,說說笑笑像在談論著什麼東西的價格,一瞅這老頭,帥朗心裡暗笑,估計今天的託應該不止自己一位……再接下來很多位就不認識了,三十郎當四十不靠的居多、接近五十的也不少,回憶著早晨盛小珊給的大致介紹,能來的,本地多數是中州叫得上名來的人物,汽貿行業的、餐飲行業的、物流行業的、it行業的,就不買也有人湊熱鬧去看……外省的來人就無從知道了,不過大老遠跑來,還有的甚至是京城來的,估計那身家個個都差不了……正想著時,看到了銳仕獵頭公司的寥厚卿,看到了自己的上級公司林鵬飛以及李正義,這倆競爭對手和一對朋友一樣說笑著進來找座位坐下了,剛要坐正,又看到了隨著林鵬飛進來幾位卻是扎著一頭的寸發,短襟的皮衣馬褲,蹬著烏黑的長靴。
那樣子,讓帥朗懷疑像是領省的煤老闆來了,這些人和傳說中的太行山匪沒啥兩樣,傳說中州幾年前最貴的世紀皇苑樓盤開售,因為價高應著寥寥,某天來了位開著吉普的煤匪,售樓小姐使出渾身解數想賣出一戶兩戶,不料熱情過度,這位煤匪直接買了兩個單元二十幾戶,把售樓小姐幸福的當場昏厥……之後更有意思,那售樓姐連兩幢單元帶自己,都賣給煤哥哥了……再後來,把其他售樓小姐眼紅得提起這事來就昏厥。
關於財富的笑話不少,不過都是酸溜溜地被傳開的,帥朗收回的眼神,掃了幾眼,四百多平的大廳在拍賣臺前已經坐了個七七八八,大部分一眼都能看出身家不菲來,偶而誰一叉手,腕子上亮晶晶的勞力士名錶;偶而誰一翹二郎腿,那是義大利手工gto名鞋,頭層牛皮的;偶而誰一摸手機,那是鑲金鑲鑽的定製品,價格無從揣度;不少的衣服根本看不出牌子,現在穿衣服不興看牌子,身份的象徵是你找那個裁縫……默默地觀察,在這些當中,還有一些貌似自己這樣,穿著普通,沉默寡言的主根本看不出來頭,不過這種人恐怕來頭更大,沒準是那個官家的親戚,沒準是隱性的富豪,或者沒準就是專業的炒家和收藏家……或者,沒準和自己一樣,來當託的……
人很雜,一多半男人,一少半女人,看來看去帥朗覺得倒是華辰逸老婆那半老徐娘在這裡面應該是最搶眼的,就坐在拍賣臺的正前方,不少人上去恭維認識一下,那位落落大方的夫人偶一回瞥,肯定不會發現人群中的帥朗,不過帥朗卻看到那狀似乳昔般嫩白,保養得體的臉蛋,很給華老闆爭臉……對了,在這個場合其實女人也是男人身份的一種標誌。
「這場合是挺打擊自信的啊……」
帥朗揣度著自己不過一個十成十的冒牌貨,心裡暗暗道著,看看時間快到開場了,帥朗坐正了,伸了個懶腰,又揣摩了一遍古清治那番要「騙自己」的話,總覺得這老傢伙誠懇中還是把貓膩塞進去了,可想來想去,還真沒想出貓膩在什麼地方……說得沒錯,有時個好奇心能主宰一切,隱隱間帥朗覺得古清治不惜傳個死訊,再回頭買回自己放售的東西,雖然理論上講得通,可帥朗總覺得這實踐操作還是有問題,如果像他那樣左手換右手來回換,操作起來時間可短不了,而且能不能真賺了,那五五之算,似乎不像老傢伙出手必得的風格。
想不通……帥朗有點好奇這個局將會怎麼發展,看看了手裡拍賣廣告,今天上午有那份茶票的競拍,心裡壞壞地盤算著,他孃的的,我給他來個亂拳打死老師傅,氣死這幫貨……
「爺爺,慢點……」
「坐這兒吧……」
兩聲鶯燕軟語,聞之如甘如飴,一下子鑽進帥朗的耳朵,一側頭,登時兩眼圓睜,又看了一位熟人,雪娜,正扶著一位腳腳不怎麼利索的老頭,坐到了另一個角落的空位上。同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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