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尖不商 不利不往

於是杜玉芬詫異了,笑了笑,帶著幾分不相信地問著帥朗:「我就奇怪了,這些小廠家裡最少的也壓了幾萬,最多的積壓了二十幾萬,雖然都不多,可合一起也不是個小數目,你一分錢訂金沒付,他們怎麼就相信你,還都給你做產品……教教姐,你是怎麼辦到的?」

「呵呵……我就說了說,是他們鬼迷心竅了。」帥朗道。

其實騙人騙人,不在於騙子的高明,而在於被騙之人的貪心,而且對於做生意的人,倒不介意這種手法。杜玉芬看著西裝革履,渾然不似當時景區所見那個短褲人字拖的帥朗,自從進了飛鵬,見面的機會很少了,每每一見對於她彷彿有點驚豔感覺似的,比如這一次,還真不知道帥朗是怎麼著把這些廠家忽悠上道了。看著帥朗神神秘秘壞壞笑著的表情,知道這貨沒幹什麼好事,於是很促狹手颳了刮帥朗的鼻子,不再追問了。

一刮,淡淡的香氣鑽進帥朗的鼻子裡了,很溫馨的感覺,也很親密,卻不像情人或者戀人間的親密,有點像姐弟倆的那般親密,帥朗怔了怔,覺得這感覺很好……可轉眼又覺得不好。

叮聲電梯到了樓層。剛踏出電梯門,杜玉芬一把拉著帥朗,沒進甬道,而是轉身到另一側的安全出口,帥朗詫異地被拉著走了幾步,到了門口,杜玉芬一站,很正色,不開玩笑的那種表情,細細打量著帥朗,爾後才鄭重地小聲道:「你們的事姐知道了,有些話,我一直想告訴你……」

「什麼事?」帥朗疑惑了。

「就是你在景區工藝品生意出事的事,羅少剛、黃國強他們……」

「哦,那事呀,快過去了……」

「胡說,你看看你……」

杜玉芬顯得有點嗔怪,似乎在嗔怪帥朗不知道愛惜自己,幾分憐惜端端帥朗的下巴,嘖著嘴道著:「眼睛紅得快殷出血來了,臉上一點光澤都沒有了,氣色可比以前的差遠了……哪還像以前的帥朗,那時候多高興啊,我每天看著你都樂呵。」

「呵呵……沒事,杜姐,這不都快過去了。」帥朗微微的感動泛起在心頭,輕輕地拉著杜玉芬的手,那隻手感很好,不料他剛拉著,杜玉芬驀地就抽回去了,然後是剜眼盯著,抿嘴笑著。

一盯,一笑,兩人幾乎是同時想起來了,那隻白皙小手曾經被帥朗無良輕薄過,帥朗訕訕地笑了笑,此時有點找不到那種曖昧的感覺。杜玉芬似乎僅僅是開了個小小的玩笑,隨即又輕撫過帥朗肩頭,有點感慨地說著:

「別太在乎那事了,有良無商、有商無良,大部分情況都是如此……出了那事,我怕你一直在悲觀裡出不來,早就想找你聊聊了,不過你一直忙著沒時間……今天和廠家這事,要是談不下來也別灰心喪氣,真要不行還有飲料生意,真沒有生意了,還有杜姐呢……」

「是不是呀?這話我怎麼聽著像包養我呀?」帥朗心裡暖暖的,不過嘴上可沒說好話,杜玉芬嗔怪了眼:「我是說幫你找活幹的,這麼大人讓我養著?你可好意思?」

「那好,沒辦法了,我一定找你……不過現在咱們是不是得會會廠家了,辦法還沒用完呢……」帥朗指指商務會議室的方向,杜玉芬這才止住了話題,不過拉著帥朗還是小聲的安慰著,估計是擔心帥朗想不開怎麼地,帥朗雖然心有打算,也被這些淨是關切的話聽得心有所動,有時候你沒放心上的人,對方卻一直把你放心上,有時候無意中的朋友莫名地成了知己,那種感覺,不管怎麼說總是很好的。

到了標著商務會議室的門口,倆人的親暱樣子自動消失了,嚴肅、正裝,杜玉芬儼然又成了那位不苛言笑的白領姐,稍稍一頓推門而進。

隨著一進門,屋裡圓桌坐了大多半,煙霧繚繞的空氣裡,十二個廠家倒來了十四個人,先是一愣,跟著立馬炸鍋亂套了……

「帥老闆,終於肯出現了啊……」有人是諷刺。

「我們石粉廠那三萬尊光成本都二十多萬,可是一點沒摻假,這麼多訂貨我們衝著咱們關係好,一分訂金沒收,帥老闆,做人不帶這樣的吧?一聲不吭不給個交待了……」有人在訴苦。

「是啊,帥老闆……我們草編廠可是街道辦的小廠子,草帽可印成五十年代樣式了,您要是不提貨,可全得砸我們手裡……」有人有點怒意了。

「帥老闆,衝著咱們這麼長時間交情,您總得給句痛快話吧?想壓價、想換訂貨下家,您也打個招呼呀?」有人攀交情了。

「就是……把我們請這兒什麼意思?」有人質問了。

一人一句,嘴快的早插了兩句了,有質問,有無奈,有懇求,反正什麼情緒都有。帥朗步態穩健地坐到了首座,臉不紅不黑的坐下,杜玉芬卻是嫌煙嗆得慌,徑直到窗前開窗門,待回頭時,帥朗也嘴上叼了支,很拽地「叮」一聲,響著zippo火機脆聲,斜斜地點上了。聽著這些人的牢騷和質問,彷彿和自己無關一般,很沉得住氣。

最坐不住的光華廠何廠長站起來了,想生氣又生不出氣來的那種尷尬表情,擺擺手:「帥老闆,我們一直覺得你可夠意思,您給句痛快話,真不要我們自己想辦法……不能這麼折騰我們嘛,都是小門小戶小廠,這麼來幾下非把我們折騰倒閉不是!?」

一說,眾口附合,質問語氣頗濃,不過帥朗知道,說什麼真不要,他們自己想辦法那是虛的,恐怕在座的都怕自己說那句話,這爛市的玩意真變不成錢,可只能當廢銅爛鐵破草鞋了。何廠長一帶頭,眾人的眼睛巴巴地瞧著吊兒郎當樣子的帥朗,不過好在沒生氣,也沒有擺譜,也沒說不要,只是稍顯為難地樣子出來,不少廠家暗道著壞了,要壓價……不過既然請到這兒來了,肯定心裡都有譜。

「我要,全部要!」帥朗來了個大滿貫,全包了,在場不少臉色稍松,卻不料這貨臉色一變,苦苦地說著:「不過現在實在沒錢……真的,不騙你們,王八蛋才騙你們,誰想查我賬戶我把明細單給他,只剩不到一百塊錢啦……」

杜玉芬看著帥朗裝腔作勢,使勁咬著嘴唇怕笑出聲了,在座廠家來人,不少明顯地看到了喉嚨重重地噎了,都想到可能會壓價了,可沒想到這位更乾脆,直接「沒錢」一句交待了,猜著心思估計也知道,想白要賒貨……

行嗎?廠家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帶著賠得最多的是光華廠的何廠長石粉廠秦廠長,剛剛眾說紛紜也猜了八九不離十,心裡都有點底了,不過僅限了能在價格上讓多少,可沒有白給這一說。

不少人的眼睛直往秦廠長身上盯,一瞅就是賠得最多的也是帶頭的,四十多歲年紀,看著挺老成持重個人,很客氣地說上了:「帥老闆,咱們別開這個玩笑啊,您的身家我們也知道點,您進貨量多少這是有目共睹的……在座都老大不小年紀個人了,價格什麼的好商量,都當得了家,拖了幾天了,好歹今天得說成一章吧!?」

很客氣,很委婉,不委婉不行吶,幾十萬和麵子那個重要不用想都知道,不客氣都不行,不料帥朗聽得這話根本不動心,搖搖頭:「價格上我從來不討你們便宜……我真沒錢了,你們怎麼不信呢?我說讓你們加大產能,哎,你們相信;我說讓你們提高產量,哎,你們相信;我說讓你們降低質量糊弄村裡人,哎,你們相信……現在我說我沒錢,你們怎麼不相信了呢?」

帥朗寥寥幾句,奇聲怪調,把數日來的事給了個總概,不少人臉上發燒,有點被人當白痴牽著脖子走了一趟的感覺。杜玉芬可不知道此中的詳情了,看看在座那位年紀都不比帥朗小的眾人,有點懷疑,帥朗怎麼著又把一群老大不小的廠長忽悠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沒音了,好像這事就是自找的,還真怨不著誰,廠家幾位都有點尷尬。稍靜了下,聽得敲門聲起,進來的卻是賓館的服務員,幾盤水果、飲料、煙,很上檔次的果盤架著擺到了桌子中央。廠家來人中使著眼色,那位中分頭甭亮的何廠長清清嗓子,小心翼翼問著:「帥老闆,咱們不兜圈子了,您給個解決辦法怎麼樣?我們聽您的……」

「是不是呀?你們信得過我,我信不過你們呀?」帥朗欠欠身子,笑著挖苦道:「我知道大家心裡不好受……可大家想過沒有,今天的局面是怎樣造成的,我們專為景區做的產品設計,大家明知道我找小廠家就是為了保密,回頭有人訂你們同樣的貨,敢情還沒人吱個聲……我大把掙錢的市場丟了,大夥就覺得我好受是吧?就我不好受,我可沒找過大家麻煩,對不對?現在大家不好受了,是不是應該反省反省了,咱們一條船上的,都是些小人物,還是條破船,勁不往一塊使,那遲早還不得翻船……」

像上課,講得蠻有派頭,座下一干三十、四十到五十不等的小廠來人,都聽著沒敢打斷,不過心裡泛著嘀咕,似乎今天好像不是壓價,要壓價早說出來,何至於揭以前的爛事非讓大家臉紅一下;也不像撂下不管,否則就沒必要通知大家來了,直接玩消失不更好?要不……還要貨,只是給大家敲個警鐘,在座的不少揣摩到了這兒了,希望又上來了。只要有一線希望,誰也不介意聽幾句難聽話。

好容易把道理講完了,帥朗抿了一口水,清清嗓子,看著眼睛都期待地盯著自己的廠家來人,慢條斯理地掏著口袋,好不容易把一張皺巴巴的列印紙掏出來,展開,給最近的草編廠遞過去,示意著往下傳閱。

是什麼,一紙協議,草稿而已,草編廠這位能當帥朗叔叔的粗粗一覽,臉上肌肉抽搐在一起,明顯不樂意……然後遞下去,何廠長剛一看,旁邊就有兩位一起湊上看了,看了幾眼驚訝地問:「我們,向你交保證金?豈有此理……我們沒收訂金,你倒收我們的?」

「是啊,咱們之間發生的事充分證明,沒有點保證是不行的,只收你們貨值百分之十的保證金,你們現在就降百分之十都出不了貨,這個金額還是挺合理。你就全銷售出去,銷售成本也得佔到百分之十吧?」帥朗無動於衷的說道。

「那你這出貨到什麼時候了?」何廠長問。

「一個月,最長不超過五十天,要不你們賣。」帥朗道。

噎了何廠長一傢伙,旁邊沒看的,卻是自行從何廠長手裡拿走了,秦廠長身邊又是湊了幾個瞧著,一瞧更有愕然的事了,驚聲問著:「還要代管我們的模具!?」

「是啊,防止你們私自加產出貨……你們誰再偷偷產出一批來,誰受得了。」帥朗道,又噎了一句。

模具的開發還有有難度的,而且價格不菲,因為加產的貨就不值得專門開發個模具了,不過再怎麼說也是廠裡的東西,給了訂貨方可是聞所未聞的。

繼續往下傳,看者不是愕然就是不屑,要不就是有點冒火。條件很明確,乍看就像欺負人,不但讓廠方按積壓產品的百分之十交納保證金,還是代管紀念章、沙漏、雕塑的生產模具,而且給的出貨時間是六十天,差不多好處全佔了,這擱誰好像也接受不了。一圈傳完了,杜玉芬暗暗觀察著,心裡暗道著恐怕是沒戲了,本來以為帥朗會壓價吃進這些貨源的,可沒想到帥朗會出這麼苛刻條件,那一紙協議傳回來,在座的都屏息訥言了,看不到誰臉上有贊同的意思。

這可比壓價吃貨狠多了,要是答應這條件,那等於人家立於不敗之地,責任和風險全部轉嫁到廠家頭上了。

僵了!?肯定是僵了……杜玉芬有點擔心,看這樣子,心裡畫了個好大的問號,有點覺得帥朗想得過於簡單了,畢竟在座的都是年紀一大把、人老成精的人物,好處淨自己佔了,人家能滿意麼?

於是,煙霧繚繞的房間,空氣像凝滯一樣,廠家的除了置疑倒也沒有追問,不過肯定不會同意。帥朗欠欠身子,掐了手裡的煙,看著面前這些大哥大叔,還是一副無利不起早,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德性,好多事就毀在這個上面,因這事憋了好長時間的話,噴出來了……

「各位大哥大叔,我知道你們心急變現,可我確實沒錢……咱們還從沒錢開始說起,我之所以這麼說是有原因的,從昨天開始,我裡裡外外籌了一百八十多萬,全部用來幫大家救市了,這麼大人情,不至於在場沒一個人領情吧?」

帥朗開口,卻是噴了句讓眾人奇也怪哉的話,臉上多有不屑以及憤懣,即將接近掀桌子砸凳子情緒的眾人一聽,愣了。

救市?救哪兒的市?給誰救?廠方的互看著,都沒接這一茬。杜玉芬這會倒暗自鬆了口氣,剛才看僵得幾乎劍拔駑張了,虧得在場都是些上年紀的,還沉得住氣,不過一聽一百八十萬又暗笑了,滿打滿算連自己的加上帥朗的不過湊了七十多萬,帥朗這兩嘴一吧唧,翻了一倍都不止。

看眾人不解,帥朗摸著手機,調到了傳回來的圖片上,剛剛現場發回來的,又依次遞給旁邊的往下傳閱,一傳、二傳、傳著看到的,都是幾分不解,幾分愕然,再加上幾分詫異,是收貨的現場,那地方不少人認識,指頭一拔,螢幕一變換,近景能看到村裡人送貨、遠景能看到七八輛大貨廂,甚至於有的廠家一看包裝就知道是自己廠裡的產品。

帥朗邊傳閱著邊解釋著:「本來想把這單生意交給村裡人經營,不過看情況恐怕不行,大家也知道了,零售快逼近批發價了,再跌跌就到成本價了,爛市了……所以呢,我還是覺得把貨收回來自己經營的好,這麼著我的情況基本就和大家一樣了,甚至到今天晚上,我可能比在坐的各位都難,我手裡的存貨要比各位手裡積壓的還多……」

帥朗苦苦地說著,一副小白菜苦水長,苦過沒爹也沒娘,那表情讓不諳真相的還真能生出幾分同情,只不過在座的可沒有同情感覺,都怔了,很嚴重地發了下怔,都是生意上的老油條,這辦法豈能不懂,放手收村民手裡的存貨,都是售不出去的積壓貨,那價格自然可想而知,爛市之前抄底,說不定低過成本價都有可能,有這麼便宜的貨源,怨不得人家根本不搭理你廠家了……

上當了,上了大當了,光華廠何廠長想通了其中的關節,暗暗叫了句苦,這是一直唆導著廠家在上游提升產量,讓上下游貨源全部積壓,然後乘勢低價回收,回頭這麼巨量的貨源馬上對廠家形成威脅,廠家不動,人家就坐地開售;廠家要動,馬上拉開競爭架勢,廠方一無市場二無渠道,連最起碼的價格優勢也沒有了,誰勝誰負一看便知。

在場的不吭聲了,此時才明白了這位帥老闆殷勤幫著廠裡出貨的意義何在,虧得廠裡還花了不少招待費,敢情到最後人家才下了個狠手,連本帶利要全挖回去。

杜玉芬笑了笑,雖然無從知道這其中的許多關節,不過以她對帥朗的瞭解,基本猜得出帥朗拿捏住廠家的要害了。

於是劍拔駑張的氣氛被一句話消彌得無影無蹤,廠方幾位有驚訝、有心虛、有愕然,更有看得遠的顯得很心痛了,恐怕這單生意,賠是賠定了,賠得估計還少不了……

「帥老闆,這麼做就有點不地道了吧?」

何廠長吭聲了,說出了大家的心聲,抱著乾脆撕破臉的態度,何廠長指責著:「你真要這麼逼我們,大不了大家一起降價出貨,我們沒無所謂,開一天就幾萬枚。」威脅,反向威脅上了,廠家紛紛附合,再怎麼著你也是銷售商,難道能壓得住我們生產商,一句話,大不了綁一塊賠,誰怕誰?古風石料廠這位老成持重,可一下子也壓不住眾口一詞。

帥朗只等一堆牢騷發完,呵呵笑著,道:「我收貨不到原進貨價的六成,甚至更低,有些東西半價就收回來了,而且收的都是你們第一批出的貨不是後來出的閹割次品,所以你們不是賠錢的問題,要賠本才能跟我持平……還有啊,市場、渠道、零售都在我手裡,我想來想去,各位好像連賠的機會也沒有啊?」

挖苦,很嚴肅的挖苦,一針捅到點上了,剛剛說氣話的幾位霎時如鬥敗的公雞,從高潮落到低谷,一下子頹然了。

坐在旁邊的杜玉芬看著情形,悄悄地伸著手,伸在的帥朗搭起的二郎腿上,輕輕地捏了捏,帥朗微微側頭看著,杜玉芬微微搖搖頭使著眼色,倆個人幾乎心意相通,杜姐人向來厚道,那是別逼人太甚的意思,只不過帥朗此時心裡得意之情很熾,瞥眼瞧著杜玉芬的手,促狹似地一欠身子,放下手,跟著捉著杜玉芬的手,趁機連摸帶捏揉了若干下,這場合發作也發作不出來,杜玉芬有點臉上發燒地不迭抽回來。

即便是捏著,帥朗也是一臉嚴肅莊重的表情,杜玉芬看著這個裝腔作勢的傢伙,忍不住伸腳在桌下踢了帥朗一腳,用鞋尖踢的。

沒反應,這貨特能裝,被踢得明明疼了,反倒像準備打破僵持一般說著:「各位,咱們談來談去,我就奇怪了,大家難道就想著賠錢了,不想掙錢?」

咦?一語點醒夢中人,古風廠秦廠長猛地省悟,這是純粹扯破臉,何至於還花這麼大代價到這兒請大家一起坐下來,生意生意,講究雙方得利,要是沒有一點好處,總不至於讓大家答應那麼苛刻的條件吧,一念至此,打著圓場:「各位,大家聽聽帥老闆怎麼說吧?反正現在形勢也明瞭,大家也不用藏著掖著,我表個態啊,我們廠積壓最多,三萬尊,按成本算都有二十七八萬……要按帥老闆您的意思,保證金也無所謂,不過三、兩萬,模具呢,也可以給你,反正是你們訂做的……不過我們怎麼辦?萬一有個差池,我這個當廠長可怎麼跟股東們和廠裡幾十號老少爺們交待?」

「對對……秦廠長說的有道理……」

「這保證金倒不多……就是理說不通嘛。」

「要不按銷售提成算也成呀?總得有先後順序吧?」

「都別亂了,聽帥老闆的……」

話軟了,軟了一個檔次,幾分討論,眼光又重新投向篤定的帥朗,等著的功夫,帥朗慢條斯理的說著:

「不是一直聽我的,主動權一直就在你們手上,我並沒有越俎代庖的意思。提點苛刻條件只不過為了防止有人私下出貨,我收的這批貨一個月應該能出個七七八八。接下來,我還不得找你們要貨?總不能我自己開廠生產吧?我的意圖很明顯,要不咱們綁一塊一起掙錢,大不了時間稍長點,不過是個長遠生意;要不大家拉開架勢競爭,誰也掙不了錢,在座的各位真聯合到一起和我競爭,輸的肯定是我,可結果恐怕大家都不願意看到,剛才發回來的照片就有,景區因為村裡人搶生意,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選擇還在大家手上,大家說怎麼辦吧?」

用意明顯了,這是要結成一個同盟,共同操縱價格漲跌,只不過互視幾眼,有點不確定了,畢竟都是些小戶小廠,可從來沒有幹過類似的事,如果真能幹成,那自然是有利可圖,只不過大家互視間都很喪氣,明顯達不到這個水平嘛。秦廠長老成點,馬上提問著:「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你怎麼能保證其他廠家不加入進來競爭?咱們在坐的可都是小廠,能在夾縫中生存下來就不容易了,真要有其他廠家進來怎麼辦?」

是啊,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正因為操縱不了市場,才有了小廠家各自為政,撈點算點的經營方向,不料帥朗對此早有準備,笑著道:「這個簡單,你們總不會認為還有那個廠家生產的產品比我現在手裡的產品成本還低吧?在我們清倉期間,我佔據絕對優勢。第二,現在景區市場這麼亂,價格已經抄底了,短時間,誰也不敢進這個亂局。第三,現在村裡人拼命降價出貨,有一週時間或者更短時間就會出現缺貨,一缺貨價格肯定上漲,給我兩個月甚至更短時間,咱們的手裡的存貨都按原價出得去,當然,前提是大家結成攻守同盟。第四,這單生意做完,咱們又成了輕裝上陣,到那時候,相當於十幾條小舢板綁成了大船艦,從出廠到銷售是直配,中間環節都沒有,任何一個大廠家想來我們景區競爭,他也得掂量掂量吧?再說景區誰說了算,大家到現在難道還沒有看出來……」

這幾句,聽得廠家幾位有點熱血沸騰了,美好的前景眨眼間被描繪出來了,真要那個樣子,那可不是一單兩單生意的薄利了。說話著帥朗又點上了支菸,派頭很足,口氣很大,不過此時沒人懷疑這個口氣有點過了,能把十幾個小廠忽悠得積壓,轉個圈回來再把村裡積壓的貨低價回收,然後再坐下來和廠家談條件,這彎彎繞即使有人想得出來,也未必辦得出來。

稍稍沉默了一下下,廠家幾位都看著領頭的何廠長和秦廠長,似乎等著這兩位指示方向,其實來時就結成廠家聯盟了,商量著他要是不要貨,以後在這行當裡把他的名氣傳出去,不給他定貨。卻不料形勢逆轉,來掣肘人家,反而自己被束著手腳了,但束著手腳又給描了個海市蜇樓,還真讓人心裡七上八下蠢蠢欲動了。

最難為的恐怕是何廠長了,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疑問道:「帥老闆,別人就不去景區,就像你這麼著給個低價,鼓動村裡人再摻合怎麼辦?那地方銷量大家都知道,先前就有不少廠家往那兒傾貨……」

這是個大問題,一說眾人心裡一沉,多少有點擔憂了。帥朗笑著解釋著:「呵呵……這個你們就不用考慮了。第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短期內從這次賠錢的陰影中他們走不出來,輕易未必敢動。第二呢,就是模具問題了,開發一個相同的模具怎麼也得幾大千吧,那十枚紀念章模具當時我們花了兩萬多,這要攤薄到誰的第一批貨的成本里都低不了,村裡不是沒有有錢人,可有這個眼光的人還暫時沒有,就有,我想他也不敢選在這個爛市的時候投資……對了,還有句話,我不是刺激大家啊,真要一拍兩散,我覺得像我這種經銷商,隨便再可以找幾個廠家合作不是問題吧,何廠長?中州作五金工藝品有一百多家吧?你們雖然做得比較好,可這紀念章的難度,不至於只有你們做得出來吧?」

輕飄飄地給了個威脅,既是說服也是威脅,微微地刺激了何廠長一下,有點不悅的何廠長閉嘴了,不過想想,似乎也確實如此,人家只要有銷量,還怕沒人搶著供貨。

「好,我們給你保證,錢吧,也不算多,模具吧,放著也是放著,也可以給你……那你給我們什麼保證?」有一位銷售科的說話了,帥朗一瞧卻是做沙漏掛件的玻璃廠家來人,這位略帶質問的口氣,看著帥朗。

另一位乾脆撂話了:「是啊,這保證金合起來也有十幾萬了吧?這錢回不來怎麼辦?再有,你把手裡的存貨出完了,別家有了價格低的,你把我們甩了怎麼辦?還有,你明知道這些東西出了景區都是滯銷貨,你的貨出完了,你趁機壓價怎麼辦?坦白地說啊,帥老闆,我們不太相信什麼協議,如果真有誠意的話,我個人也覺得你這個辦法可行,可保證方面,是不是顛倒了?」

「對,顛倒了,是你應該先給我們保證才對。」草編廠那小戶插上來了。

一言既出,附合紛紛,大家都看著帥朗,當務之急自然是出了手裡的貨,後話嘛,可以慢慢講。做生意的都有下意識地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條件,帥朗知道丟擲去的誘惑還不足以打破廠家的心理底線,一掐菸頭,貌似要結束談話似地說道:「條件就這麼多,說句不好聽的,要不是看著各位一直以來對我很客氣,今兒我都懶得坐下來說這麼多話,現在終端為王的時代,你們進超市銷貨,還得走後門送禮呢,呵呵……至於保證嘛,我可以給你們打個欠條,籤個協議都成,不過僅限於這個,其他的嘛,我倒是可以給你們點……杜姐……」

側頭叫了聲杜姐,杜玉芬卻是正式上場了,微微笑著點頭向大家示意著,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摞資料給眾人分發著,邊分邊解釋著:

「咱們剛才認識過了,今天我來呢,是受帥老闆和林總之託,還有個小事要辦,資料上有,今後我們飛鵬公司的營銷禮品、年終禮品和明年的年慶禮品就在大家中間招商了,要求都在上面,誰的設計通過,我們就從誰家訂貨,每年年節此類工藝禮品的消耗我們公司在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左右……下面有我的電話,有事可以直接和我聯絡……」

一個飛來的驚喜,這才是個真正的大誘惑,飛鵬飲業的牌子有多大,在座的恐怕都知道,唯一不知道林總有人悄聲問哪個林總,立時遭到了被問著的白眼:林鵬飛唄,飲業巨頭。

這個重磅炸彈把在場的炸得有點幸福地暈乎了,都知道攤上這麼個大公司是個什麼概念,真要拉到生意,那其他生意都不用拉了,正詫異間,杜玉芬微笑釋疑著:「大家別猜了,帥老闆本身就是飛鵬公司的人,而且和林總的私交甚好,這點小事還是辦得了的,關鍵看大家的設計能不能通過了。」

這個驚喜扔得既準且巧,炸得一干耽於手裡積貨的廠家蠢蠢欲動,竊竊私語著,怪不得這丫這麼大譜,敢情屁股後還有那麼大的公司撐腰呢……怨不得人家沒把咱這小戶放眼裡,敢情人家那層次要比咱們高不少呢。

看著場合又被攪和了,帥朗起身了,擺擺手道:「好了,就這樣了。這事呢我不參與了,只當最後送大家個人情了,我在二樓擺宴請大家一頓,這些天來大家請我都不少了,只當還禮了……看得起我帥朗的,下來咱們一醉方休,要不願意呢,那就請便嘍,我也不敢勉強各位……告辭。」

很大氣的擺擺手,踱著老闆慣有的公鴨步子,晃悠悠出了會議室門,杜玉芬安排了句,也笑著出去了,一齣門,房間裡「譁」地一聲,憋著話全噴出來了,估計又要被這事攪得六神無主了……

二樓,中餐廳,金碧輝煌的大廳,極盡五星奢華,金黃色調的空間,居中坐著帥朗和杜玉芬,杜玉芬斟著茶水,很揶揄地看著帥朗,像質問,又不像質問地問著:「你這可是害我啊,林總還不知道這事呢。」

訂了兩桌,還不知道有人來吃沒有,帥朗把玩著茶杯笑著道:「怕什麼?他們要不願意,就不必知道了;他們要願意,回頭再想法給林總說嘛,林總那麼大的攤,還在乎這麼點?真說不通就說他們的設計通不過……反正都是傾銷完存貨以後的事了,真看到了利益,他們到時候未必捨得甩我。」

還是忽悠,什麼飛鵬要做什麼工藝禮品純屬子虛烏有,跟著帥朗撒了這麼個謊,杜玉芬沒來由地覺得這事蠻好玩,每每一想帥朗氣定神閒的樣子,總是忍不住笑,又一次看著帥朗笑時,帥朗不樂意了:「嘖嘖嘖,笑什麼?這很可笑嗎?」

「不可笑,我發現你這人太可惡了啊。」杜玉芬忍不住又掩嘴笑了。

「可惡什麼呀?你不照樣當託了?反正是歪招辦正事,這個貨源只要控制住,全盤就活了,否則各自為戰,你的投資也要完蛋。」帥朗笑著道,愣是又把杜玉芬拉到賊船上了。

「設想倒是不錯,用七十萬的資金做一個二三百萬的生意盤子……真能收保證金,你連流動資金也有了。」杜玉芬笑著點評著,不過下來好大一會兒了,還是沒見樓上的廠方來人,心裡有點不確定,小聲湊上來問帥朗:「他們要都不同意,那咱們可真瞎了。你可別騙來騙去,最後把咱們埋坑裡了啊。」

「呵呵,騙人和生意是一個道理。」

「什麼意思?」

「你得看準對方的心態。第一,想清貨,肯定不想賠錢清貨;第二,想掙錢,還想多掙往長裡掙;第三,還想著把生意往大里做……咱給的遠景都切合想法了,條件對於他們的損害並不大,相反,還有利於控制出貨,屬於可以理解的範圍。可他們不同意,就等於他們自己先瞎了,你說他們能不同意麼?」

「切……別太得意啊,我覺得還是有點玄。」

「呵呵,放心吧,只有沒想法的人咱才沒辦法,都是生意精,這裡頭的利弊他們權衡的估計比我都清……」

帥朗幾分得意的笑笑,側頭看著杜玉芬,杜玉芬被帥朗說得也放心了,抿抿嘴,給了個理解且支援的笑容,不知道是心情放鬆了,還是杜姐這笑容特別動人,帥朗突然間一轉話題臉色一正問著:「哎杜姐,你剛才是不是趁機非禮我,摸我腿呀?」

「啊?」杜玉芬喉頭一噎,差點把剛才喝的茶水嘔出來,那事她都沒質問,現在倒被倒打一耙了,氣惱地看著帥朗,帥朗一副賊相竊笑的樣子,端得讓杜玉芬臉上掛不住了,伸手,就要來個十八擰,不料眼光掃過門廳方向時,表情突變,跟著驀地站起身來,帥朗一回頭,笑了。

都來了,都來赴宴來了,當先進來的卻是帶隊的何廠長和秦廠長,估計商量的已有定論,正好,十四位,一個不少,表情變化也蠻大,隔著老遠笑吟吟迎上來,開口就客套上了,杜玉芬和帥朗相視一笑,看來都是心甘情願上賊船了,這若干天來,第一次見到了帥朗臉上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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