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停板,又一個漲停板……耶!」
秦格菲對著電腦螢幕,來了個極度給力的動作,腰一使勁,旋即裎亮的筒靴搭到了辦公桌沿上,樓下就是金碧輝煌的金飾店,剛剛開門,這真是開門見喜了,秦格菲又一次蜷著腿湊到精緻的筆記本屏上細細看了一遍k線圖,沒錯600×23,昨天收益6.2%,今天開盤漲停,一想想自己賬上增長的數字,這種滿盤皆漲喜欲狂的心情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
這小白臉,有兩下子啊……秦格菲又搭起了腿,回味著倆個人幾次的幽會,既善解人意,又懂憐香惜玉的邰博文簡直讓她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自從把自己當本錢兌出去,從金店售貨員成功晉升二老闆的位置,秦格菲其實對男人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不過這個男人,彷彿又喚回了她曾經對白馬王子的憧憬,恨不得把他捧在手裡、抱在懷裡、溶化在身體裡……噢,對了,正想著前天倆個人在森島渡假村的幽會呢,秦格菲不自然地撫著自己的臉蛋,似乎對自己的美麗不再有那麼很驕傲的自信,不過感覺……感覺他好像挺喜歡自己……
「漲了,漲了,真來了個漲停板……菲菲……」
煞風景的來了,秦格菲恨不得把來人踹出去,是金伯利老闆上官雲成,人可沒有名字帥氣,矮矮胖胖的個子,走起路來肉拽的一顛一顛,正滿面喜色地奔進來,看著小蜜兼副總經理也在看行情,興奮地說著:「了不起,了不起,說漲停就漲停……菲菲,你買了多少?」
「我能有多少錢?有多少你還不知道?」秦格菲對準老公態度很惡劣,以前傍著他很有成就感,不過現在沒來由地會浮現邰博文那張帥氣英俊的臉,對比如此鮮明,成就感變成厭惡感了。上官老闆可不在乎小娘子這態度,嘻笑著,拉著菲菲的小手,肥手輕撫了下,很淫蕩地安慰著:「喲?怎麼啦?幾天沒去你那兒生氣啦?」
「走開……讓員工們看見。」秦格菲打掉了這雙鹹手,不自然地坐正了。上官雲成興趣明顯不在美人身上,一支身神神秘秘問著:「菲菲,那位邰老闆,還有什麼內幕沒有?」
內幕、內幕……炒幕的最歡喜這兩個字,最喜歡相信的也是這兩個字,特別是這次驗證了內幕訊息,看來引起上官老闆足夠的好奇心了,秦格菲一撇嘴,得意了,哼哼嘰嘰:「嗯……這個嘛,我好幾天沒見著他,他那麼忙,我又不好意思打電話打擾他……我怎麼知道?」
「嘖,哎呀,這有什麼難的,你的公關能力我還不相信,光金器收藏卡你已經推銷給他300多萬的貨了,找個機會請他吃頓飯,有什麼秘密你還打聽不出來?」上官雲成很自信地說道,有時候二奶除了自用,還有點其他作用,那,這就是了。
「你想得那麼容易呀?這才是真正的金口玉言,張口就是錢……」秦格菲為難了,上官雲成給了個無所謂的表情,應承著:「咱倆誰跟誰呀,我掙的能少了你那份……」
「這還差不多,好吧,那我抽時間約他……」秦格菲一聽有自己一份,得意地笑了,倆人小聲嘀咕了半天,秦格菲又透露了一個訊息,此時股價在十八塊六,據邰博文透露,離心理價位還有一段,可以放心大膽地買地,接近高位拋貨的時候他會私下通知,一般莊家吸貨時,眼光好訊息快跟莊總能大賺一筆,看來上官老闆是在間接地摸底了,不說別的,那天在尚銀河的私人酒會上不過寥寥幾句點評幾個股,都讓他有驚豔的感覺。
得了一番內幕,上官老闆樂滋滋地走了,秦格菲卻是意猶未竟,正要拿著電話給閨蜜打個電話時,恰恰電話響了,武曼音的電話,四方建築的經理秘書,因為兩位老闆是朋友,兩位二奶兼秘書幾次見面也成了朋友,一接電話,電話裡傳來了武曼音的驚聲尖叫:「哇……菲菲,真拽,還真是漲停板了,哇,還有張大單頂著在吸貨,現在買都困難了……」
「現在剛開市,過一個小時你試試吧……怎麼?曼音,不能把你激動成這樣吧?」
「什麼激動呀,我後悔,我悔死了,我奶子都悔掉了……才投了三十萬,早知道多買點多好,今天一天就賺好幾萬……」
「千萬別把那玩意悔掉啊,全靠那東西和男人周旋呢……哈哈,大早上打電話就說這個呀?」
「不光這個,還有其他事呢?給我拆借點錢,回頭還你。」
「開什麼國際玩笑,我的錢可都在股市上,你是不找錯物件,找你老公要啊?」
「快算了吧,他欠一屁股債還不知道怎麼還呢?那給我想想辦法……」
「這樣吧,你找找杉杉,他們林州建總剛結算了一筆工程款,她老公手裡現在有錢,要不你找找高長進,賣醫療器械的那位,我看他見了你就饞涎欲滴一副色相,借他倆錢準沒問題。」
「要死啦呀,不借錢還噁心人家……」
「……」
女人間的瞎扯閒聊,話題兩個要素,除了男人就是錢,倆人又是小聲嘀咕了半天,武曼音這兒好像也有小道訊息,全是關於邰博文的,據說小邰在港市上曾經就有送財童子個綽號,是個有點小名氣的操盤手,更據說,他最好記錄是同時操縱六支股票,十八天收益率百分之八十七,而600×23這支股是坐莊炒長線,看來股價漲到三十到不止了……有個奇特的現象連秦格菲也沒有注意到,似乎武曼音同樣對邰博文的私生活很瞭解。更奇特的是,武曼音打電話找認識的朋友,華泰汽貿的於馨蘭,於馨蘭也有了同樣遭遇;找天天樂飲食的陳健,誰知道這一對男女似乎也知道了點內幕,大部分閒錢都投到這支股票上了;回頭倆人又通電話了,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決定找尚銀河解決資金問題,畢竟幾個人和殷芳荃的關係不賴,拆借個百把十萬問題不大。
……
叮鈴鈴……鈴聲響了,殷芳荃一拿電話,裡面聲音急促地來了:「芳荃,我曼音,給我拆借一百萬,用三個月,我急用啊……」
叮鈴鈴……電話鈴又響了,一看是嘉和超市的那位老闆娘,一拿電話,又是同一件事:「芳荃,給我拆借點錢,別告訴我老公啊……」
第三個電話,借錢。
第四個電話,借錢。
第五個電話,殷芳荃產生慣性了,問著天天樂飲食少掌門:「你是不是借錢?」
「殷姐,您不就是做小額貸款生意的,不找你借錢難道找你約會?」對方憊懶地說著,敢情還真是借錢,胃口不少,一千萬。
第n個電話,還是借錢,雖然業務就是這個,不過讓殷芳荃詫異的是,偏偏還都是熟識的人幾乎在相同的時間都來借錢來了,其實這個生意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一般情況下都是經營拮据不得已才朝尚總這個小額貸款公司拆借……難道。
對了,殷芳荃想到了一種可能,敲擊著鍵盤,登陸進了自己的股票賬戶,前兩天無意中和幾位閨蜜吃飯,都在私下討論在邰博文那裡挖來的訊息,據說這位多金帥哥正在坐莊操縱一支股票,那天酒會和他聊過、跳過舞的美女他都慷慨給了幾個內幕訊息,據說同一周連漲,不少於兩個漲停板……殷芳荃那日只是試探性地少買了幾百股,開啟股市行情,一驚,眼一凸,然後是大氣不敢稍出,驚訝地翻著記錄,從11月6日到13日,連漲了五天,包括今天漲停,正好是兩個漲停板……一驚,驚訝得放下了滑鼠,急促地拔著電話,問和她關係最好的秦格菲,聊了幾句,扣了電話,急促促地起身出了辦公室,敲響了尚總辦公室的門。
「進來……」
應聲而進,尚總正坐在老闆椅上逍遙,手指在桌沿上打著節奏,正哼著豫劇的小曲,轉著椅子一抬頭問:「有事?」
「有點……」殷芳荃把剛剛無意中知道的情況簡明扼要說了遍,粗粗一數記下的單子,十幾個人的借款,從一百萬到一千萬不等,總額也不小,有七八千萬的樣子,不過對於天天和拆借資金打交道的,這個數目並不嚇人,更何況是分流到十幾個人的手裡,又都是身家不菲的人,尚銀河一看單子,呵呵笑著一扔道:「呵呵,不是些敗家子就是些敗家娘們……給他們,這些都不是還不起錢的主。」
「也不一定就敗家,秦格菲最先知道的訊息,她在這個上面已經掙了八十多萬了。」殷芳荃爆了個料,看著老闆不太相信,解釋著:「千真萬確,前幾天我和她們幾位約出去美容,都在討論這支股票,據說邰博文給的內幕是連漲一週,兩個漲停板,到今天恰恰正好第八天,去掉週六週日,正好兩個漲停。」
「噢,對對對,我把這茬忘了,這小子是個股精,那天在酒會上他說得一愣一愣的,看來還真有兩下子啊。」尚銀河道,這位只相信現鈔的偽商人,對於什麼貿易和股市不算很懂,也很少涉足,不過並不影響他掌控那些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人物。本來當聽到了小道訊息,不過看著殷芳荃似乎還有潛臺詞,尚銀河微怔之後猛一激靈,想到了,驚訝地說道:「你的意思他是操縱一支股票?」
「如果不是親手操縱,神仙也預料不到這麼準?以他的資本聯合幾個人操縱一支盤面不大的股票漲跌不是什麼難事,現在的股市真正賺錢的,都是些資本雄厚的大莊家在自炒自賺,怨不得他當初剛上門的時候找我們開口就是要籌三個億。」殷芳荃分析道,有點洞明事情原委的意思。這一點,尚銀河也知道,聞得此言思忖了片刻,其時在接待這個大戶時讓他稍有躊躇,不管在外面有多拽,可在中州沒名沒姓當時就回絕了,畢竟資金的安全是放在第一位的,以他當時的想法,這種身家似乎不需要朝他借錢,而且電子行業的前景究竟如何連他的揣不準,萬一投資失利,自己也要遭池魚之殃。
卻不料事情的發展有點出乎意料,一直關注著立訊電子,沒想到他沒有拆借資金也搞得這麼紅火,不但樹起了廠子,而且在中州打通了不少人脈,最新的訊息是立訊電子的裝置已經起運,準備月底試執行……種種跡像,好像有違常理,對於有錢還借錢,尚銀河有點想不透,現在倒有解釋了,不過問題又來了,既然缺錢,為什麼又不來借呢。詫異地自言自語了句:「芳荃,那他為什麼後來沒再提拆借資金的事?」
「這個……」殷芳荃訕笑了笑,為難地道著:「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看你,還有什麼不敢和我說的嗎?」尚銀河不悅地催了句,卻不知自己的助手什麼時候也會隱晦其辭了。
「不是沒提,而是不敢提了……上月月底我順路去過他們公司一趟,還專程提到了這事,他說確實需要一筆資金,裝置款剛籌到、原材料正在招標,股市的投資暫時撤不出來,銀行呢,只答應給他們七千萬的貸款……資金的缺口肯定不小,不過他隱隱晦晦說不知道誰把你的出身和底子告訴他了,他呢,對您有點害怕,不敢再上門借錢來了。」殷芳荃小心翼翼說著,小心地看著老闆的表情,準備隨時停下話題,中州不少人都知道尚老闆一直就是放高利貸的出身,從小賭場直放到大市場,放到現在已經是根深葉茂在中州盤根錯節沒人動得了了,已經合法地成了華銀小額貸款有限公司的總經理了,錢倒是有,不過好名聲絕對不會有。
不料,意外了,尚銀河似乎對殷芳荃的坦誠以對很欣賞似地笑了笑,很意外地對邰博文也有了新的看法,笑著說道:「哦,原來是這樣,要這麼說,小邰就是個實實在在做生意賺錢的人了,這種人我喜歡……呵呵,沒關係,他不敢上門,我們親自上門找人家去嘛,生意總得坐下來談吧……芳荃你陪我去一趟,對了,先打個電話約一下,看看小夥子在不在?」
殷芳荃有點詫異老闆的態度轉換的如此之快,弱弱地應了聲,聯絡下邰博文,人在公司,果真是個用心的生意人,聽得這訊息,老闆又是很意外地備車出行了……
立訊電子,幾個行書鎦金大字,鐫在頂門立柱上很有點藝術品位,立柱下,站著位很有品位的男子,不時地看著腕上的勞力士手錶,不過絕對不是玩派,這位邰總在員工眼裡,在同行口碑裡不算個很二的有錢分子,座駕是普通的帕薩特,租的是幢小別墅,豪華倒算得上,不過絕對不奢侈。平時的衣食住行看得出謹小慎微來,絕對看不出有什麼過分的張揚之處。
這不,尚總的車進門剛停,這位邰總殷勤地上前給尚總開得車門,把殷芳荃的活搶著幹了,這麼個意外的客氣,倒讓尚銀河不好意思了,哈哈笑著道:「邰總,您這麼迎接,可我折我的壽啊。」
「長者蒞臨,我要不懂點禮,那可讓尚總見笑了,請請……」邰博文很謙恭地來了句,前領著路,直領進了公司的辦公樓裡,進了辦公室,邰博文又是殷勤的沏茶倒水,親自給尚銀河奉上,客氣寒喧了一番,老尚對這個小夥愈發地看好了,倒開門見山了,饒有興致地看看辦公室指點著:「地方不錯,這地方將來很有升值潛力,邰總,我怎麼覺得咱們比剛認識的時候生份多了,是不是怕我沾您的光呀?」
「呵呵,瞧您說的,我這小門小戶,您能來指點指點,這兒就蓬壁生輝了。」邰博文客套了句。
尚銀河搖搖手,以示不敢,笑著道:「怎麼樣?有難處嘛,有難處一定要說出來,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多個朋友多條路……我尚銀河混了幾十年,主要就是靠朋友混出來的,和你呢,我覺得我們還是很投緣的。」
「那是,那是……尚總高抬了。難處,暫且沒有。」邰博文虛應著,似乎不太習慣尚老闆這套江湖作風。
「不會吧,我怎麼覺得你的資金缺口很大呀?」尚銀河提醒了句,一提醒,明顯地看到邰博文的眼睛一直,彷彿被窺破心機了,爾後眼光又盯向了坐到一側的殷芳荃,像是責難,不該把自己的情況告訴尚總,尚銀河個人老成精的人物,這點察言觀色早捕捉在眼中了,笑著道:「看來你對我的助手有意見,不過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私下解決,呵呵……咱們生意歸生意,我其實對你也很關注,怎麼樣邰總,招標會進行得還順利?」
又是一愣,招標會剛剛在籌備,邀請函剛發出去,似乎對於尚總的訊息這麼靈邰博文很吃驚,不過好在沒有失態:「謝謝尚總這麼提攜我們後生晚輩,剛剛開始,能趕上月底的試執行就不錯,萬事開頭難,我都快忙得焦頭爛額了,忙過這一段,我親自登門拜訪尚總您。」
「拜訪就不必了……我是說,小邰,我記得你通過銳仕的寥厚卿找上我,咱們謀面第一次談你就張口要三個億,還記得嗎?」尚銀河問。
「唐突……實在唐突,不知天高地厚,惹尚總您見笑了。」邰博文好似被揭了羞處,抱拳客氣著掩飾著眉色裡的不安。
「一點也不唐突……倒是我有點走眼,我開門見山吧,我給你三個億怎麼樣?」尚銀河直接撂出來了,平素時稍顯渾濁的眼睛此時像獵隼一樣盯著邰博文。
要是興喜若狂,可能有;要是拍著胸脯說一定還上,也可能是,普通人借貸都這種得性;要是無動於衷,可能性不大,他需要資金;要是感恩戴德,說不定會是這樣,沒到手都當孫子,當爺是到手之後的事……一剎那間,尚銀河眼中掠過數種可能發生的表情。
意外,很意外地邰博文好像很為難,難於啟齒的表情,這就讓尚銀河奇怪了,笑著問:「怎麼了,怕我這個錢燙手。」
「哦不不不……我是在考慮我們償還能力,再說,我們可能用不了那麼長時間,您上次說要給算年息,這個利率……喲,尚總,我實在不敢在長者面前唐突……」邰博文一副為難的小媳婦上床的樣子,就那種想上床半推半就,想寬衣又欲解未解,想成好事吧,還遮遮掩掩,如此惟肖惟妙的表演,讓尚銀河更堅定了這是個精明商人的看法,笑著讓步著:「好,我喜歡務實的年輕人,你要誇海口,我還真擔心資金的安全,這樣吧,按月利結算,不管什麼時候,你要多少,我給你提供多少,不過需要給我個像樣的質押,這是行內的規矩……芳荃,給邰總看看協議書。」
好像沒料到這麼突然,邰博文緊張地站了起來,殷芳荃款款地遞上一份協議書來,邰博文瞧了一眼,稍有蹙眉,這個表情在尚銀河看來,是有點擔心法律文書的問題了,就聽他緩緩解釋著:「我們註冊資金是五千萬,法律規定我們貸出去的利率不超過銀行標準的4倍,不過按這個標準你借不到錢,現在房地產商人開的小額貸款公司利率是銀行的十倍都不止,我們6倍的利息額應該算一個合理的價格了,利息直接從拆借資金的扣除,你只要還本金就行了……怎麼樣邰老闆,我們的錢敢不敢要啊?」
像激將,也像一副捨我其誰的大氣,畢竟三個億不是誰都拿得出來的,邰博文細細看了條文,又是一副很誠懇而且很謙恭的表情,雙手合十:「謝謝,謝謝尚總,您這錢是雪中送炭啊。長者賜,不敢辭,要,肯定要……這樣,我以我們立訊電子現有的房屋、車輛、以及馬上到貨的裝置做抵押,拆借您的資金使用三到五個月,到期如果還不上,這些資產足夠抵債了……」
「哈哈,好好……現在的誠實商人不多見了,小邰你算一個,那就好,回頭細節你個芳荃商量一下,簽了字據,三五天你就能拿到錢,我可以告訴你,我的錢一點也不燙手,不但方便,而且安全,如果在中州誰要查,或者罰沒,沒你的事,全算我的……這你總該放心了吧?」尚銀河起身了,來了個一錘定音,邰博文此時才有喜出望外,不住地恭維著:「那是,尚總的威名,我早有所耳聞了……哎,稍等一下,尚總。」
剛要起身的尚銀河和殷芳荃被叫住了,邰博文回身在臺歷上刷刷寫了一行字,一撕,追上來,恭恭敬敬地交到尚銀河手裡,一看寫的是「欽安醫藥600×23」,尚銀河怔了下,邰博文卻是解釋著:「一點見面禮,不成敬意,請尚總務必笑納?」
「這個是?股票名稱?」尚銀河老外了句,明知故問了。
「對,這支股我和幾個朋友在炒,盤面不大,不過比較安全,同時在中州、廣州、香港和新加坡動手,互相呼應,沒人查得到,我們用了接近兩個月時間,從六塊多已經抬到十八塊八了,我建議尚總投上一千萬,讓您的一千萬在股市上呆兩天怎麼樣?」邰博文道。
「哦,讓賺一筆?有多少呢?」尚銀河不以為然道。
「最低百分之十,一百萬,權當給尚總您的見面禮了,要賺不到一百萬,我登門請罪。」邰博文笑著道,不乏自得和神秘。
「那謝謝嘍……不過我對股票還真沒興趣。」尚銀河隨意把條子交到殷芳荃手裡,笑著出門了。
客套著,下了樓,婉拒了邰博文的請客提議,出門這位邰老闆把財神爺送走,轉身的時候,緊張地呼了一口氣,此時才心跳加速了,眼色裡掩飾不住地狂喜這才出現了,又像往常一樣摁著快拔鍵拔通了一個號碼,低聲道著:「徐姐,上鉤了……細節還沒有敲定,咱們前一段的動作起作用了,我剛把股票的事透露給他,估計他會緩個一兩天,你們得再撐撐,高位出逃時要是沒人接貨把我們套住就慘了,我正在想法找更多下家……」
邊低聲細語商量著,邊進了樓裡,這一個龐大的騙局,最後一環終於接近合攏了。
……
車上,尚銀河一伸手,又把給殷芳荃的那張紙條要回來了,不過看來看去沒看出所以然來,而殷芳荃知道老闆從來不喜歡在股市上做文章,卻不料今天因為邰博文的影響,好像對股票也感興趣了。
「芳荃,股票真能賺這麼多?兩天賺百分之十,這可就是兩天一毛利呀?比高利貸還黑?」尚銀河露出真面相了,不大相信,這個土八路出身的豪紳連中州以外的地方去得也很少,殷芳荃知道老闆的水平,不敢笑,點點頭說著:「兩天出一個漲停板很正常,要是蓄意操縱,說不定都不止百分之十……這十年漲得最快的股票有的是,比如中國船舶,漲了百分之五千;綜合股份,百分之九百三;沙隆達,從一塊九毛多漲了三十一塊多;渝三峽從一塊八毛漲到現在五十四塊多……咱們這個二線城市不明顯,在京上廣和海外,單靠炒股掙上億身家的人有的是……」
「哦……活了這麼多年還是井底之蛙啊,呵呵,落伍了,落伍了,看來我還真是跟不上時代了。」尚銀河笑著把紙條還了回去,突然問著:「芳荃,那你有股市開的戶頭吧?是不是錢直接放你的賬戶裡就可以買這個什麼600×23?」
「可以啊……尚總,您想試試,要不您少投點,看看效果。」殷芳荃笑道。
「好啊,那就少點,放上五千萬呆兩天,賠了找他算賬去,呵呵。錢也等兩天再給他……讓他也著急著急……」
尚銀河笑著道,五千萬,能直接開大戶室了,老闆眼沒眨一下,倒驚得殷芳荃眼皮顫了顫,看來老闆和以前一樣沒變,不見兔子不撒鷹,到撒的時候,吃得比誰都狠……
十一月一日,兩週前,欒山縣平湖鄉石界河村,去中州四百餘公里……
警車下了高速又行駛了三十餘公里土路,才到了這個在地圖上也找不到名稱的小村落,據說這個村子因為山高樹多,在大煉鋼鐵的時代也算個大村,不過改革開放和城市化程式驅使著越來越多的村民遷徙出村子另謀生路,二百餘戶的村子訖今為止所剩不足百戶。
鄉派出所陪同鄭冠群和帥世才一行來的,到了村口民警進村裡找來了位穿著中式褲,打著布腰帶,套著大棉鞋,頭髮沒幾根,花白鬍子拉碴一嘴一臉的老頭,一介紹,幹部,最基層的幹部:村長。
「……你們找那吳姻美呀,哎呀,恓惶啦,恓惶啦,就跳在這界河水裡淹死啦。那兒,就在那兒,以前是個大水汪,死了好多天,村裡人擔水才瞄見,泡得不像樣了。人死呀,咋死也行,就是不能跳河死,水裡死了,龍王爺要扒衣裳呢,好好一個女子,扒得光溜溜,肚子脹得跟懷娃樣,看著都嚇人。我那時候剛娶媳婦,嚇得我好幾天不敢下地……你們是沒見過呀,見一回這一輩子都忘不了。」
幹部老頭佝著腰,邊往山嶺上走邊說著吳姻美跳水尋短見的往事,這老頭估計有點惡趣味,極盡死相的誇張之能,聽得同來的民警聽不去了,插話說著:「磨驢叔,上頭領導來問個情況,你別老說死相行不行,嚇得我們還咋趕路呢?」
「哦,不聽這個呀?你們不說來找吳姻美的墳麼?」老頭納悶了,回頭給了幾個一對三角老眼,詫異了。
「沒事沒事,老哥講得挺好……老哥,有關她的情況我們都想了解了解。」帥世才打著圓場,稱呼了句,又遞了支菸,老頭一看帶嘴的,捨不得抽,夾到耳朵上,這才重新起步,重新開始村長式的羅嗦:「……沒啥,監督勞動,那時候下鄉的城裡人也不搭理她,村裡人也不敢搭理她,就在村口窩棚裡住著,隔段時間革委會的來調查調查她勞動情況咋樣……死前就是革委會通知她,好像是她男人死了,頭一晌午說了,第二個就不見人了,還以為她跑回城了,誰知道跳河死啦……」
驚心動魄的慘劇,在村長嘴裡,像一段乾巴巴的家長裡短,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也不知道是這個年齡已經堪破生死的原因,還是那個年代司空見慣的緣故,反正是說得格外輕鬆。輕鬆得腳步都沒有一點停滯,直向河邊的矮山上迤邐行著。
「老哥,那她這個墳誰立的?」帥世才問。
「村裡人唄,一人給了十個工分,埋了埋人。」老頭道,喪葬看樣很簡單,鄭冠群有點無奈的搖搖頭,這位,解放前中州市的大家閨秀,千金之軀埋骨於此,值十個工分,兩毛錢。
「後來呢?鄉派出所給了協查情況是,八九年吧,有人專程回來把她男人和她合葬了一塊,還樹了塊碑,老哥還記得這事麼?」帥世才問,這是端木界平能查到的最後訊息,快二十年了,來此的目的是給父母合墳,一直讓鄭冠群和帥世才想不通的是,端木界平沒有選擇老家,也沒有選擇中州,而是把父母的墳地選在了這個荒山。
「記得……那是個好娃,他來了找村裡人幫忙,披麻戴孝挨家挨戶磕了一圈頭,磕得腦門上都流血了,他媽也死得恓惶啊,二十年親人才來,村裡大隊幹部就組織了十幾個青壯勞力給他重圈了一個墳地……這娃苦呀,從圈墳開始就睡在墳地上,出殯上路一路磕著頭從山下磕到墳地,在墳上呀,哭得好幾次都昏過去了,一直在墳上呆過頭七,人才走……人都不會走了,抬走的。」
村長抹了把老眼,唏噓了聲,幽幽一嘆,彷彿這一生,就這麼幾句略過去了,心理學上講,每個人的心理世界都很精彩,不過對於研究了若干年的鄭冠群來說,走得越深,發現的不是精彩,而是越來越深的悲劇色彩,也許註定,這個悲劇色彩,要渲染到這一家兩代。
「老哥,後來,他還來過嗎?」帥世才定了定有點亂的心情,問了句。
前行的老頭搖搖頭:「沒有,再沒來過,前些年還有人扯扯這事,後來就沒人能想起來了……好娃,這是個好娃娃呀,圈墳在村裡呆了幾天,只要是還記得他老孃的,他是說話著就磕頭還人情,煙啦、酒啦、肉啦當禮送的就不知道浪費了多少,當時的村裡有個老寡婦看著他娘可憐,給過他娘幾碗炒麥,等他來這老寡婦也不在了,就這點小恩他都專程到墳頭磕了十幾個頭還恩……後來走還給村裡留了五千塊錢,說是給村裡買幾個水泵澆地方便……好娃呀,這好人呀,都不長命呀,他娘在村邊呆了四五年,話都沒多說幾句,就這還是隔三差五讓革委會的批鬥一頓,就不跳河尋死,她一婦道人家也熬不過那年景……恓惶……到了,那兒就是。」
老頭停下腳步了,在接近山頂的半坡上,揚手所指,枯草荊棘遍地的蕭瑟淹沒之後,一塊青石碑露著淺淺的頭,殘陽、亂石、荒冢,彷彿這個寧靜的時空從來沒有被人打斷過,也並不歡迎這些突兀來的訪客。
同來的鄉警拉了把村長,倆個人沒有跟上,老頭席地盤腿而坐,摁著煙吧嗒吧嗒抽上旱菸了,有點不解地看著兩位衣著光鮮的老警察,小心翼翼地拔拉到荒草荊棘,向著墓碑踱去。
草莖連著草莖,新草覆著腐草,荊棘叢生地已經無路可尋,倆人費了好大的勁才到了碑前,風吹雨打的碑身已經是泥跡糊著字面,鄭冠群撫了撫,依然可辨「先考端木良擇、先妣吳姻美」的字面,不過詫異的是,立碑人,是空的。
一看帥世才,他也有點奇怪,狐疑地看著這塊確是他兒子端木界平立的碑,但卻不留名。剛剛的幾步路能看得很清楚,這裡不是近期,而是很久沒有人祭祀過了。碑座上的泥土積了兩公分厚,墳頭、碑頂、墳圈,被荊棘和草叢包圍著,如果沒有這塊碑,恐怕能指出這個確切埋骨之所的人也不多了。
倆人幾次的相對俱是無言,鄭冠群掏著手帕,無言地擦著這塊快風沙淹沒的碑體,帥世才在無言的撥著墳四周的草棵,倆位警察對於案件都有異乎尋常的偏執,從嫌疑人的家庭查起,從他的犯罪誘因和動機查起,卻沒有想到,查到的是一對無辜的夫妻和他們埋沒在荒冢裡無法伸訴的冤曲。
「老帥,你有什麼感覺?」鄭冠群撥了一會草,體力明顯不濟,不顧形象地坐在墳邊,問了句。
「憤怒……甚至於同情,不管是誰遭遇到他那種不公正的待遇,恐怕都不會像個普通人過正常的生活。」帥世才也坐下來了,掏著煙,點了支,給鄭冠群遞過來,戒菸已久的鄭冠群下意識地接在手裡,點著火抽上了,猛吸一口,彷彿要壓住肺部升起的氣息,嘆著道:「我也有同感,知道為什麼找你嗎?我們的下一代同行,已經無從瞭解那個荒唐年代給受難者帶來的傷害了,這種傷害,既是他犯罪的誘因,也是他犯罪的動機,是他給予的社會的回報,儘管是以犯罪的手法出現的,但你不可否認,這好像冥冥中也在彰顯著一種公正,血和淚澆灌出來的苗,長不成社會棟樑……」
「咱們換個話題,再這樣談,對於制裁他我會產生一種負罪感……特別是在這一對無辜夫妻的墳前。」帥世才道,陰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好,那我換一個,為什麼立碑人是空的?」鄭冠群問,直指倆人都是討論的犯罪人心理問題了。
「我想,應該是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一種負罪感吧,端木良擇是中州有名的金石研究專家,對石鼓文研究很有建樹,他母親吳姻美孃家前身是中州同仁醫院的創始人,吳姻美本身就是個外科醫生,父母都是一等一的好人,七零年死,過了將近二十年,端木界平才把父母合葬,而他又變成那個樣子,我想,他應該是羞於把自己的名字鐫到父母的墓碑上吧。」帥世才道。
「如果這樣的話,那他的人性還沒有全部泯滅。」鄭冠群道,掐了煙,直接問著。
「我倒希望他泯滅得乾淨點,省得我們抓了他,捎帶著要懷疑自己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是否正確。」帥世才苦笑了笑。
「那直接點,你有什麼想法?」鄭冠群道,提醒著帥世才:「你那個倒霉兒子想得不錯,提供給的名單確實沒有派上用場,這也恰恰吻合了端木的一個隱藏規律,比如那假證名字,應該給徐鳳飛準備的吧,王麗、張麗、李蘭……在我們戶籍檔案裡,幾乎都是重複率最高的名字,這給我們帶來的難度很大,他總是用最簡單、最普通和最司空見慣的伎倆隱藏形跡,別說以前不露聲色,就即便現在上了通緝令,他持著王平、張平不管什麼平的身份證隨便住進中州那家旅店,我們短時間都無法查詢到他……我接觸的案子不算少了,可這麼個精於隱藏的我還是第一回見,那,你看,他連父母的墳地都沒有來過,我想他早預料到我們會查他的身世。」
「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他的人性還殘留了那麼一點……他不是現在我們掌握他的犯罪事實才沒有來,而是自從走後再沒有回來,所以我想,還是一種負罪的心態讓他不敢踏步父母墳前,畢竟父母兩人,一位德高望重,一位濟世救人,他這個兒子,有何顏面再到父母墳前。」帥世才道,說到此處,眼前掠過的是自己那位不爭氣的兒子,兩年沒有回家,不是不想家,而是比誰都想家,但比誰也害怕回家,害怕面對自己心裡負疚。
人性是複雜的,最簡單的人性也要難過最複雜的案情,從心理角度是揣度嫌疑人,更要難過任何一種偵破手段,不過在無路可走的時候,鄭冠群只能選擇這一條連他自己也不敢輕易嘗試的辦法,思忖著老帥的話,有點悲觀地道:
「難就難在這兒,我們無法以一個正常人的心態去揣度他的行為特徵,也更無從知道他可能有的動作……恰恰這個犯罪型別是詐騙,每一個騙子都是無師自通的心理學高手,因為要騙倒人,他首先得學會如何是揣度別人心理,他和我們打了十幾年交道,恐怕已經把我們摸透了,警務網路的弱點他掌握得比誰都清楚,走到那兒都如入無人之境。」
這個案子卡殼,卡在一切高科技刑偵手法全部成了擺設,沒有任何的資訊源,只能求助於這個盛名在外的反騙專家了,也只能通過支離破碎的身世片段去揣摩那個銷聲匿跡的奇騙。勝算幾何鄭冠群不敢猜測,但這種較量已經超脫了警匪之間正義的範疇,更像是高手之間的對決,讓他欲罷不能。
「難是肯定的,但也不是毫無辦法。」
帥世才又點燃了一支菸,鄭冠群主動要了支,倆人使勁地抽著,帥世才斟酌了許久才說著:「第一,他沒有落過網,沒落過網的,自信心會極度膨脹,這點從他在中州大搖大擺故地重遊就看得出來;第二,雖然他的手法很高明,但他的處世並不高明,還記得咱們在信陽查到的那位吳清治嗎,應該是他的領路人,也應該是一個老騙子,但除了蹲那十年監獄,我們沒有掌握到他的任何犯罪證據,甚至包括他蹲的十年也證據不足……反觀端木就差了點了,因為高明手段已經把他暴露在我們的眼線之內,他高明地把自己置於四面楚歌的境外,要於整個社會為敵了……第三,不管我們給予他如何的同情,他還是個有反社會傾向性格的人,這種人的行為不會因為個人的感情或者其他因素而停止他們的犯罪行為,既然不會停止,那我們就有機會找到他……」
「怎麼找?」鄭冠群問。
「通過這兒長眠的倆個人。」帥世才一指墳頭。
「什麼意思?」鄭冠群問,愣了。
「端木良擇是位頗有建樹的金石研究專家,生前收藏頗豐,被抄得不少,我從一份原始檔案上查到了,當時他研究的兩幅《中山國石刻》的拓片是他最得意的收藏,為此還在當時中州大學的學刊上有過石鼓文和篆文誰先誰後的爭論,不過這東西,一般人不認識,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後來被抄家流迭到了民間……既然我們找不到他的藏身之所,讓他來找我們怎麼樣?」帥世才道。
「你是說,用石刻拓片誘他出來?」鄭冠群道。
「誘不出他來,不過誘出他在中州的替身沒問題……如果他在全省的範圍內,這辦法就管用,如果真潛逃出境,那我們就鞭長莫及了。」帥世才道。
「嗯,值得一試……端木既然很重父子情,千里迢迢把父母合葬,那麼他對他父親的生平應該很瞭解,如果瞭解,應該知道他父親的得意之作……如果這個得意之作現在現世,嗯,值得一試……」鄭冠群想了一會兒,琢磨清了老帥這個直取人要害的辦法,點點頭,興趣一來,一骨碌站起身來,讚了個:「好辦法,直透人心理防守薄弱的地方……咦?不對呀?老帥,既然已經流軼民間,你怎麼得到的?而且這東西是不是價值不菲?」
「呵呵,我就個窮光蛋,一輩子和這些值錢東西沒緣份……不過帥朗能給咱們提供兩份。」帥世才起身拍拍屁股,笑了笑道。
「帥朗?他怎麼會有?」鄭冠群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帥世才沒回答,斜著眼,頗有深意地看了老鄭一眼,老鄭霎時恍然大悟了,悻悻地跟在帥世才背後,輕聲說著:「懂了,你那奸商兒子,又要整假貨出來……」
「以騙抑騙,誰又分得清那麼多對錯呀。」帥世才頗有感觸地說了句,不知所指為何。
出了墳地,下山的時候卻安靜得出奇,倆個人沒有問,那囉嗦老頭也沒有多說,下到了山底,握手要告別時,帥世才回頭看著衰草枯楊爬滿的荒山崗,有所不忍,掏著口袋,把自己和老鄭隨身的錢湊了千把塊直塞到村長手裡,老村長嚇得直看民警,不敢收,老帥堅決讓著:「不是給你的,幫幫忙,把端木夫婦的墳地拾掇下,我們時間不多在這兒呆不長,拜託了……」
強塞下了錢,幾個人跳上車,直駛出村,訝異的村長拿著一摞錢,在原地怔了好久,直到兩輛警車席捲著一地黃埃,消失在塵霧中不見蹤影……
次日,帥朗回到了闊別已久的中州,和父親談了一夜,同樣的唏噓不已,之後到了中州大學,儘管是大學,可要找一位還懂金石研究的老古董並沒那麼容易,不過意外的是,中州大學還真有碩果僅存已經退休十幾年的一位,王義政。等登門拜訪輪到帥朗大跌眼鏡了,居然是拍賣會上見到的那位聾老頭,王雪娜的爺爺。再聯絡這老頭在拍賣會上花錢買一本《紅樓夢》的晚清拓本,立馬覺乎著這老頭應該是貨真價實懂金石研究的,不像現在這年頭的學校教授,只知道剽竊別人的論文。
和鄭冠群上門拜訪了一次無獲而返,實在交流有問題,於是帥朗假公濟私,約到了王雪娜,大大忽悠了一番自己有致力於傳統文化產業以及古金石研究的宏偉奇志,而且不停留在口上,要付諸於實踐行動,要舉辦一次金石作品收藏展,而且要大張旗鼓,聽說王義政老先生對此研究頗有成果,就舉辦個人作品展都沒問題。
王雪娜有點受寵若驚了,沒準把這個當成帥朗獻殷勤的由頭了,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倆個人坐在校園的花園沿上,王雪娜不無黯然地一說道帥朗才發現,舉辦一次金石作品展,一直就是爺爺未竟的奢望,可收藏已經花費不菲,再辦作品展一直是有心無力,畢竟耗費不起那麼大的場地費,而且又怕真辦一下冷了場,讓爺爺心灰意懶……帥朗聽得豪氣頓生,拍著胸脯大包攬了,沒錢不怕,我出,我出不起我給你爺爺拉贊助去,沒人不怕,我僱人給你爺爺捧場。
「那你做這些,為什麼呢?」王雪娜被鎮住了,愣著傻傻地問。
「不為什麼,喜歡你唄。」帥朗臉不紅不黑說了句,聽得王雪娜腮邊飛紅,抹著紅紅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本來準備談之前想借機輕薄一下下的,不過真到這個時候帥朗倒把這事忘了,看著羞答答又純又萌的學妹,實有沒有鼓起勇氣伸出無恥之手,湊上無恥之嘴。
五日,一則中州大學退休教授王義政個人金石收藏作品展的大幅廣告悄然無聲地登到了中州日報的四版,有心人可能會發現,從這一天開始,幾乎所有的中州銷售的報刊連續不斷地在報道這一訊息……
九日,電視臺作了一則專訪,題目叫《金石研究與中州文化的淵源》,收視率比《中州新聞》還撲街,不過在地方頻道的省臺頻道都播出了,覆蓋到了全省。
十日,舉辦在世紀花藝園的作品展迎來了省文化廳一位副廳長的蒞臨,同行的有多位省內外專家、學者,對於中州大學王義政教授的收藏和個人作品給予了高度評價……這則上了《中州晚間新聞》。
十三日,一切依然很平靜,那幅掛在作品展中央的《中山國石刻》石鼓文拓片,少有人問津,即便是有人問,也是一句白痴的話:這寫得是什麼字?
偶而光臨這裡的帥朗也看出來了,可憐的傳統像那位聾老頭,已經到了行將就木的暮年,能認識它、能理解它、能欣賞它的人已經屈指可數了,不過帥朗相信,認識它的人,應該會出現……
十三日,位於蔣莊一樁居民小區,這裡是邰博文手機聯絡的最終資訊地,和華銀達成初步意向的訊息在第一時間傳給了蟄居於此徐鳳飛、端木界平……
是的,沒有走,就住這個毗鄰京珠高速和京廣鐵路不遠的三邊小鎮,在行政區劃上這裡已經不屬於中州市的範疇,不過距中州市下轄最近的一個縣僅僅15公里之遙。這個相對偏僻的隱藏地沒有像城市那樣遍佈的監控和巡邏,倆個人不算異鄉的中州口音在這裡根本未引起別人的注意。
接電話的時候,徐鳳飛正漫步在蔣莊鎮灑滿陽光的林蔭道上,手裡提著一藍芹菜、菜花和一片豬肉,閒適的樣子狀如在這裡生活的家庭主婦,放下了電話,左右看看,像平時一樣保持著警惕,不過多餘了,散步了閒人、來往的小販、招徠顧客的計程車,熱熱鬧鬧的小區口子,沒人注意到她這麼一位打扮並不入時的女人,即便打扮入時,這個年齡恐怕也引不起更多的回頭率了,不經意間加快著步伐,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端木,足足熬了一個多月,終於還是上鉤了。
a42幢小區,三層,能眺到遠處的高速路,徐鳳飛開門進家,看了一眼,端木界平像往常一樣,在把玩著隨手的小筆記型電腦,不用說,在看行情了,神情很平靜,似乎並不為自己投資到股市上已經翻了三倍的收入所動。徐鳳飛洗洗手,笑吟吟地踱步上來,自背後環著端木界平的脖子,曖昧地說著:「今天和往常一樣安靜,沒有發現異常,從這裡到菜市的一點七公里,我快把小商小販和小車司機們都認準了……呵呵,平,想吃什麼,豬肉芹菜餃子怎麼樣?」
「你知道我對你的安排從來不提意見的。」端林笑了笑,眼睛沒動,手伸著,撫過肩上徐鳳飛的光滑的臉頰,親密自不待言,徐鳳飛給了個甜蜜蜜的吻,看著行情圖斟酌著怎麼把好訊息告訴端木,卻不料端木先開口了,問著她:「應該有訊息了吧?」
「呵呵,什麼也瞞不過你,對,有了,小邰說尚銀河和他的助手專程到立訊找他,要給三個億的拆借資金,剛剛達成意向,可能還需要幾天時間。」徐鳳飛道,不知道為什麼,關於的金錢的數目能帶來的刺激感已經非常有限,但每每精巧到極致的騙局,能騙倒中州這麼多大紳小亨,總還是能讓她產生點興奮的,端木界平笑了笑,彷彿一切盡在算計之中,笑著道:「看來一鍋燴的,尚銀河要成最肥的一塊了。小邰要躋身有錢人的行列了。」
「那當然,也不看他跟著誰。」徐鳳飛笑著應承了個,看著端木翻著k線圖,饒有興趣地問著:「漲到多少了?」
「十八塊六毛多,我正在考慮是不是該出逃了。按現在這個價位計算,我們的投資已經翻了兩番,逐步減磅即便再虧損一部分,賺一倍多應該沒什麼問題。」端木界平道。
「你在擔心高位出逃有沒有人接貨,我倒覺得小邰做起的這個盤子,吞下咱們手裡現在的存貨沒什麼問題。」
「正因為沒什麼問題,才要稍提前點出逃,等到了高點,再操縱咱們就束手束腳了,回頭通知小邰,在二十塊以前跳水,逐步減磅,這裝置和原材料的訂購的西洋鏡支援不了多久,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ok,我懂了。」
徐鳳飛對於端木界平的判斷從來也沒有置疑過,笑著吻了吻,起身,挽著袖子準備洗手做羹湯了,這些日子的家居生活,甚至讓她有產生錯覺,彷彿生活就是如此,就是如此幸福,起身到了廚房,剛擰開水,又伸著脖子看著端木悠閒的坐在沙發上,摁開了電視,相視笑了笑,徐鳳飛哼著小曲,剛剛擰上了水龍頭,就聽得外界嘩啦一聲碎裂的乍響,一驚一看是端木,趕緊地奔出來,愣了,端木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電視螢幕,是一則訪談節目,主持人好像是對一個《金石與中州文化淵源》主題收藏所有人訪談,一位年屆中年,相貌楚楚的人正在說著:
「……這兩幅中山國石刻,是我父親解放前無意中花了三十塊大洋買來的收藏,該石刻又稱監罟刻石,是秦統一中國、統一文字之前中山國當時所使用的文字,比現在傳世的隸篆石刻都要早。南朝梁以前,碑一般是書丹上石,即由書寫者用硃筆直接把字寫在磨平的碑石上,再經鐫刻。刻碑者往往可以因循刀法的方便而使字的筆畫有風格上的變化,即與原書丹之字略有出入,而這兩幅呢,未經書丹而直接奏刀。其字融入了刻工的藝術情趣,有極濃的金石味道,非毛筆書寫所能體現……」
陌生的人,陌生的事,徐鳳飛可無從知道端木怎麼會發如此大的火氣,一杯剛倒的水連杯摔在對面的牆面,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半晌,又聽得端木界平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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