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對弈6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吃飯的地方在主樓東面的二層小樓,讓帥朗意外的是這裡居然還別有洞天,連體的公共餐桌、幾個打飯的視窗,視窗之後忙碌著的居然還有若干位體型堪比程拐的廚子,等了不多會四菜一湯同時上來了,一看涼拌牛肉加魚香肉絲,酸辣粉條加香菇油菜,紅的醬紅、綠得油綠,香得撲鼻,盤上桌帥朗的筷子早已伸了進去,牛肉挾得,那叫一個流星趕月;菜飯扒得,那叫一個狼吞虎嚥,同來的鄭冠群看得大眼瞪小眼,可沒料到了這孩子能餓成這樣,趁著帥朗吃的功夫,趕緊地舀了一碗腸絲豆腐湯,放到這位跟前笑著勸著慢點吃,不夠還有。

帥朗邊點頭邊嚼嚥著,僅僅是嗯嗯啊啊胡亂應了幾聲,幾次鄭冠群想插嘴問句話都沒插進來,畢竟這個時候、這個種環境,是最佳的談話時間,本來就準備吃飯功夫談呢,誰知道這小夥嘴裡沒一刻閒著。

沒有苛求,他知道有時候有些事欲速則不達,不管是嫌疑人還是知情人,在心情舒緩、神經放鬆的狀態下才好談話,否則弦繃得緊緊得,相互不是仇人也要產生仇視態度,而現在看來,是警察對帥朗的苛求太過了,看著帥朗狼吞虎嚥旁若無人,鄭冠群甚至有所憐愛的心思,再怎麼說,小夥還年青,要是攪到這事裡,一輩子毀不完也得搭進去一半。

「鄭叔,您是不是快退休了?」吃著帥朗突然問。鄭冠群機械應了聲:「對呀,後年就退了,現在已經退二線了。你怎麼知道,我看上去很老嗎?」

鄭冠群不老,看上去頂多四十開外,如果不穿警服,更像個養尊處優的小老闆,不過帥朗給的回答卻是:「不是,我猜得,但凡警察一到快退的時候,態度都特別和靄可親,就跟我爸樣……其實呀,天下的犯罪能消亡嗎?消亡不了。那消亡不了,嫌疑人就永遠抓不完,都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到老了都得後悔,大好青春,都浪費在怎麼欺負人整人身上了。」

「你少指桑罵槐,吃得差不多了,該撂包袱了,告訴你,這可是給你開的小灶,要是沒有物盡其用,你得照價買單啊。」鄭冠群岔著話題,給了一個軟綿綿的威脅,像個玩笑,不過也是在提醒帥朗,整個機動車檢測中心都是指揮部的監控之下,一拔人正等著這位大吃二喝的貨爆料呢,卻不料,這貨的預防針還沒打完,直說道:「買單無所謂,不過醜話可說前頭,我也是猜測啊,錯了不負責。」

「說來聽聽,反正你也負不起責。」鄭冠群快失去耐心了,看著帥朗兩片發亮的嘴唇吧唧著,有點懷疑這貨純粹是蹭吃混喝來了。

帥朗呢,嚼著嘴裡吃食,笑了笑,神神秘秘道:「鄭叔,那我得先問您,男人五好知道不?」

「什麼五好?」鄭冠群一愣,明顯不知道。

「吃喝嫖賭抽嘛,總得佔一樣,要不怎麼叫男人呢?」帥朗大驚小怪道。一說鄭冠群差點大巴掌扇上來,笑罵著:「你個臭小子,你跟我是一輩人呀?開這玩笑?」

「不是開玩笑鄭叔,我是在講怎麼抓思維盲區,比如你們抓嫌疑人,你們用他們瞭解的方法抓人、他們用他們知道的方法的躲避,你們怎麼抓,他們知道怎麼躲,彼此一瞭解,成兩條平行線了,你交叉不了啊……你得找一個嫌疑人的疏漏。」帥朗道。

「我快退休了,還用你給我上課呀?」鄭冠群哭笑不得地道。

「那我不敢,當警察我肯定不如你,不過看人我未必比你們警察差,也不是我智商優越,而是你們眼光侷限,沒有眼光就沒有思路,沒有思路、就沒有出路,這和做生意是一個理。」帥朗筷子點頭,邊吃邊說,聽得鄭冠群一頭霧水,別說鄭冠群,連監控室一干聽著的也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個貨究竟藏著什麼猛料能把上千警力沒有排查到的嫌疑人找出來。

鄭冠群也理解不了,追問著:「上課回頭再給我上,你究竟想說什麼?」

「還是男人五好,吃喝嫖賭抽啊。」

帥朗嚼著根油菜,菜尾巴在嘴邊囁著,一句噴得鄭冠群差點掀了椅子滾地上,這老臉掛不住了,瞪瞪眼,帥朗怕老頭理解錯誤,趕緊地解釋著:「我都說了咱們彼此缺乏共鳴,尿不到一壺了……我的意思是,您從這個方面想辦法,無非是男人嘛,脫不出這幾樣;排除法,抽吧,暫且沒聽說;賭吧,他不需要,有的是錢;嫖吧,人家幹那事咱們暫且也知道不了,況且妞就有自帶的,估計也不會……所以歸根到底,在吃喝上。」

「你以為就你想到這個啦?」鄭冠群斥了句:「中州七百人口,不帶流動的,你知道有多少個飯店酒店、多少個食堂大排擋、多少個小吃攤,還不敢算流動的……要這樣查,一萬警力都未必夠用。」

「您又進入思維的死衚衕了。」帥朗笑著道,挾著菜,饒有興趣地看了有點忿意老頭,頗覺得有點意思,以問帶解釋道著:「我問您,端木哪兒人?徐鳳飛哪兒人?」

「中州人。」

「親不親,家鄉水;好不好、家鄉美;在這兒土生土長,恐怕有很多東西滲在骨子裡,他想改變都改變不了,即便是改變了,這兒也能喚起他們很多回憶來……」帥朗莫名其妙說了一句。

一句讓鄭冠群若有若無抓到什麼來,狐疑地問:「你是說……」

「找點能勾起回憶的東西來呀?一多半還不得在吃上,甚至於大酒店大飯店可以忽略不計,十幾年前、二幾年前的端木,可還是個普通市民,就一窮光蛋……你用那個時候的生活軌跡來重合現在他的行蹤,不行嗎?」帥朗問。

「有點意思了,你的意思是,在中州地方名吃的周圍,端木可能出現過?」鄭冠群明白了,不過一明白,又詫異了:「可這怎麼查?有哪些名吃。」

「多了,有點年頭的老字號,查一遍不就行了,沒幾家了……天明路與農業路交叉口,老四海鮮大排檔,父子開了兩代三十多年了,海瓜子、螃蟹腿超級好吃;順河路逍遙鎮胡辣湯、德億路張記味美思大盤雞;葛記燜餅,黃河路上的,解放前的名吃;海底撈,這個不用多說,很多分店,生意超好;楊記拉麵,最正宗是緯五路那家;王三米皮,二七廣場亞細亞大酒店樓下;老華聯樓下辣妹小吃店,也有十來年了;擀麵皮大王,原南關電影院旁邊那家;惠豐源、老中州兩家燴麵,還有……」

帥朗如數家珍,看來活這麼大沒白活,吃喝嫖賭全乎,正說著被鄭冠群打斷了,老頭接近頓悟了,很有興趣地問道:「你是說,把目光鎖定到這些有限的區域?」

「對呀,以門店在參照,現在監控探頭這麼氾濫,我就不信找不著他……其實不是你們抓不著端木,而是你們在心裡已經把他妖魔化了,什麼奇騙、什麼巨騙,其實他就是一普通人,你從普通人的角度考慮,十幾年沒回中州,回來總得嚐嚐家鄉的味道吧?找味道總得找正宗的吧?對不對?……嗨,怎麼跑了,前天晚上我在街上數過,十五年以上的,有六十多家……」

不說了,思路已明,查就簡單了,鄭冠群早就起身出去了,看樣是焦灼地想看看結果,這倒好,把帥朗一個人扔在餐廳裡了,帥朗笑了笑,回頭繼續埋頭專心地吃著,很多天來,第一次這麼放開胃口的吃飯,似乎從到這兒的一刻起,懸著的心裡真安生了……

……

帥朗倒安生了,技偵室裡亂了,鄭冠群敲門進來的時候,兩排微機,十幾名技偵人員在行雙成的指揮下,已經調出了第一批探頭的監控資料,警務天網工程雖然有勞民傷財之嫌,不過也確實解決了不少實際問題,最起碼打架鬥毆盜搶車輛案件能留下很多監控資料,更何況這是剛剛發生兩天的事,行雙成根據倆人的談話提取了十九日、二十日兩天的資料,把時間定格地早、午、晚,飯時前後各延一時,十幾個螢幕,滴滴地響著程式比對的輕微聲音,整個專案組像開動馬力的機器,轟鳴起來了。

對不對呢?鄭冠群覺得這小夥說得很在理,沈子昂和外勤一隊商量下也覺得有那麼點道理,但是呢……似乎又過於簡單了,坐到門口不遠等著功夫,沈子昂傾身問著鄭冠群道:「鄭老師,您對這個人有什麼感覺?」

「你指那方面?」鄭冠群道。

「任何方面,比如您感覺他是不是有所隱瞞?我看他的情緒在見到您後變化很大。」沈子昂道。

「那是因為你們把他當做嫌疑人,當然不會有好情緒了……至於隱瞞嘛,我倒覺得有。」鄭冠群道。

「哦……」沈子昂興趣大了。

「這樣說吧,但凡嫌疑人,總生活在一種緊張、惶恐的狀態中,特別是上了追逃名單的,更是惶惶不可終日,不到被警察抓到的一剎那,他的心不會安定下來……而帥朗呢,我倒覺得他也有這種傾向。僅僅是感覺啊。」鄭冠群笑了笑,給了個不確定的答案。

指揮部的一干人,沈子昂,外勤的續兵、童政委加上方卉婷幾人在這個場合就幫不上忙了,聽著老頭的擺活,童政委插了句問著:「那鄭老師,您說他爆給我們這個排查方式什麼意思?還有,我覺得這個方式似乎太過簡單了,十八號我們抓捕失利,隔了一天兩天,他就大搖大擺走在中州大街上?可能麼?」

「端木慣於出人意料,這倒也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只是這個方式要查出嫌疑人,那我們還真無地自容了。」沈子昂道了句,不過話音裡似乎對這個方式能出結果還是覺得信過得的成份少。這麼一說,行雙成也點頭笑了笑,要不是實在沒有線索,也不至於在這些點上磨無用功,幾個螢幕佔滿了,都是來去吃飯的市民,掃描的進度很緩慢,雖然單個面部特徵掃描快,可架不住人多呀,特別是胡辣湯、老燴麵、酸辣粉那幾家,那叫一個人多,甚至於有些面部僅拍攝到了一小半,識別也無法進行,直接略過。

不過,除此之外,線索已經斷了,廢棄冷庫抓捕回來的四位,無法接觸到梁根邦的上一層,只提供了一個前一天似乎有人到了冷庫的資訊,但究竟是誰,長什麼樣,這幾個貨是一點也說不上來,中斷的線索重新接續起來,除非找到新的切入點和嫌疑人資訊,否則只能原地踏步,除了現在進行的訊息,還有一個訊息是和梁根邦出去的同伴綽號包皮,南關派出所已經查到這個嫌疑人的身份資訊,叫包猛剛,有吸毒史,老範已經帶隊到派出所落實了。

十分鐘過去了,沒訊息,比對沒有結果……

二十分鐘過去了,依然沒有結果,有些人坐不住了,續兵到走廊上抽菸,心事很重,抽了幾支,一直想找帥朗坐下來談談,不過時間和環境都不合適,半天還是在走廊裡轉悠……

半個小時過去了,連鄭冠群也快坐不住了,倒了杯水,剛抿了口,續兵進門了,小聲向沈子昂彙報了句什麼,沈子昂點點頭,很失望地揮了揮手,不用說,肯定是老範那裡沒有查到有價值的資訊,這些嫌疑人居無定所,同夥一落網,再找人肯定要費不少勁了。

又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方卉婷起身了,悄悄地踱到了鄭冠群身邊,附身問了老鄭一句什麼,老鄭似乎很為難,不確定地搖搖頭,倆個人好像在商量著什麼……沈子昂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心裡免不了狐疑,是不是方卉婷請老鄭的途中倆人商量過什麼事,十幾分鐘的路程,倆走了兩個小時,如果商量,沈子昂免不了會把矛頭又指向那個剛剛進來的帥朗身上。對了,帥朗,沈子昂一想這人不知道為什麼就有點火大,看看四下,童政委和續兵在走廊上,於是起身向門外踱去,那個貨還在餐廳吃著呢,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過舒服了,沈子昂就覺得很不爽……

門拉開的一剎那,一聲「嘀……」的加長音響起,18號微機,技偵員發神經一般喊著:「吻合了,找到了……」

譁拉幾聲,椅子幾乎是被掀的,技偵員一群往微機跟前湊,老鄭和方卉婷急促地起身往這邊看,行雙成急了,分開人群,擠到微機前,那技偵一讓位,行雙成嫻熟地操著鍵盤,噼裡啪啦一陣響聲,把捕捉到了畫面放在,定位,影像庫裡測距,是一對男女的照片……放大,銳化,去馬賽克、恢復,幾個瞬間把一個全面部、一個半面部恢復到了螢幕上,畫面一顯示,馬上失魂落魄地跌坐到了椅子上,喃喃地說著:「丟人了,丟大人了……」

沒人吭聲了,都知道這人丟在什麼地方,畫面上的人肉眼幾乎都能辨別出是嫌疑人,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什麼任何化妝,大搖大擺地在中州大街上散步,距離逍遙鎮胡辣湯店不過三十餘米,時間是早晨八點三十五分……如果提前預測到這種排查手法,連派出所片警都能拿下這個跨國的巨騙。

沈子昂看了眼,是端木界平,和徐鳳飛倆人像一對情侶,就步行在人行道上,這個時候,再大度也有點百感交集,有點情何以堪了,沒有吭聲,默默地走出去了,方卉婷倒是比較平靜,不知道是出於對帥朗的信任還是已經習慣於接受這種意外。

門剛閉,又是一聲「嘀……」地長音,6號微機的技偵看看發愣的行雙成,彙報著:「行組,n87356、n98243倆個編號探頭也有發現,原南關路電影院不遠,時間二十日晚八時二十三分,在擀麵皮大王店面不遠……」

這一次,即便發現,也沒有引起任何轟動,做過警務排查的心裡都清楚,只要思路對,資訊大把的有,幾分鐘後,又一聲「嘀……」聲響起,端木界平像個幽靈,又出現在螢幕上了……

……

「對於此次專案組的偵破,我會向省廳提出檢討,對於偵破和排查方向出現的偏差,我負全部責任……不過當務之急,是查清端木究竟還在不在中州,如果在,他藏在哪兒?如果不在,他的出逃方向在哪兒?中山警方已經查封的瑞昱風投公司,這意味著嫌疑人出逃在即或者已經出逃……現在是23號晚上十時零九分,坦白地說,剛才的事對我的觸動很大,在選擇方向和方式上,我暫且想不出更好的路子來。」

指揮部裡,沈子昂黯然說著,看著一眾部下。老範回來了,還沒有從找到端木的震驚中驚省過來,聽到抓捕失利後兩天內端木就大搖大擺在中州大街上逛,驚得老範嘴張著合也不攏。這會沈組長這麼黯然一說,眼睛呢,都瞟向鄭冠群了,鄭冠群知道什麼意思,笑了笑道著:「你們這幫年輕人,是想把我架到火上烤上不是?我也學學帥朗,醜話說前頭,思路我可以給,不過我可不負責啊。」

一眾人都笑了,其實都心知肚明,思路指向恐怕要在那個帥朗身上,而解鈴人恐怕又在這位鄭老頭身上了,專案組的現在都暫且不敢出面了,只怕勢成水火,再引起逆反心理,這傢伙再撂挑了泡蘑菇,還指不定給你拖到什麼時候,鄭老頭笑了笑指點著:「這個專案組我頂多算個顧問,還是非正式的,每年我參加好多專案組,成敗在五五之數,而且我只能以建議形式向專案組提出來啊:第一,把現在的嫌疑人和案子資訊重新捋一遍,看看我們有沒有疏漏,溫故而知新嘛,說不定有些地方現在再看效果不一樣;第二,冷庫漏網的另一個嫌疑人包猛剛要抓緊時間追捕,很有可能他和梁根邦在一起;第三,現在還在醫院治療的人質吳奇剛也要過一遍,他的叔叔吳蔭佑這個背景很複雜,派人查清楚;前三件,小沈你來安排……」

「沒問題鄭老師,不過我覺得關鍵還是在您的第四件上。」沈子昂開了句玩笑,一干專案組的還是硬把老頭擠到檯面上來了。

「第四嘛,我想向專案組申請特權……給我一個線人名額,我想拿這個法外特例換點小道訊息回來,當然了,你們知道是向誰換……還有,可能不成功,他會提出些無理要求,到時候就看專案組能不能接受了……」鄭冠群委婉地說著,方卉婷暗暗地長舒了一口氣,在座的,都知道鄭冠群的意思,這是要給帥朗一層保護衣,如果以舉報人或者線人的身份出現,那前面的爛事也就能有所遮掩了,都是警界的老手,自然知道這是在保護帥朗。

不過這也算個灰色地帶,在對付犯罪的領域,免不了要抓大放小、抓重放輕,甚至於通過非正常的手段從非正常的渠道獲取與案件有關的訊息。這個手法一說出來,外勤和省廳的幾位都看著沈子昂,沈子昂不太確定,想了想問著:「鄭老師,這個問題不大,不過僅憑剛才的事就把這個法外開恩給他,是不是大了點。」

「一點都不大,我剛剛從監控上看過他,很得意,似乎這個結果已經在他的預料之中,我是說,能找到端木蹤跡的這個結果……來的路上我和小方討論過,從他的履歷上可以看到,賣過保險、賣過藥、超市當過送貨員、幹過營業員、之後又賣過飲料,還在黃河景區混得風生水起……這個三教九流都見識過的人精,眼光和思維比我們的偵察員要高得多,比如他就說了句吃喝嫖賭,把端木找出來,在座的,誰能辦到?」老鄭手一攤,一陣笑聲。鄭冠群也笑了笑,迴護著道:

「還記得他怎麼說的,怕我們難堪……結果呢,我們果真很難堪。不過換過話說,也不難堪,因為我們無從站在嫌疑人的角度去衡量和理解一個嫌疑人的想法,可他能,他就是嫌疑人,他比誰都瞭解嫌疑人的心態,而且我感覺,爆出這麼個料,一半是炫耀、另一半是增加他在我們手中的籌碼,要說他無罪,我不相信;要說他準備老老實實坐幾年,我更不相信;那麼我相信什麼呢?我相信,有合適的機會和合適的途徑,他會試圖把自己脫身事外……那麼,我們為什麼不給他這一樣一個機會呢?和端木、徐鳳飛的危害相比,這個人頂多算個草根裡的地痞流氓。」

很合適也很中肯,或許對於這個人,不管是方卉婷、不管是續兵、還是老範、還是童政委,都傾向於這個意見,從眾人的眼中,沈子昂感覺到了,就像鄭冠群被自己趕上架一樣,自己也被老鄭趕上架了,點點頭,半晌憋了句:

「同意,我沒意見……沒有新的線索出現以前,按鄭老師這個建議來佈置。」

會議結束後二十分鐘,市青年醫院。

距離專案組所在的機動車檢測中心不過四公里行程,就近在這裡治療的吳奇剛迎來了三位便衣外勤,吳奇剛所受的都是些皮外傷、皮下軟組織挫傷,特別是臉部的軟組織挫,再直白點,帶隊的範愛國看出來,一臉青中帶紫、於血幾處,這是耳光扇得,扇得很重,但凡這種情況,羞辱比肉體傷害更甚。

事實也果如所料,這位受害人抽抽答答,涕淚交加,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十九日從拘留所放出來,洗了個澡好吃了一頓,剛回家進小區門,就被人摟脖子攬腰給綁了,之後就是無休止的審問、耳光、拳腳,那叫一個不堪回首,說到逼問的內容,一個是帥朗的下落和身份、一個是他叔叔吳蔭佑,說到帥朗,吳奇剛有點咬牙切齒,而說說自己叔叔,又有點諱莫如深,閃爍其詞,只說叔叔是個鄉下的陰陽先生,以給人尋龍看墳為生,詳細情況不知道。

有點意思了,一個陰陽,能拿出一百萬贖金來;更有點意思的是,範愛國突然發現,帥朗好像成了公敵,誰好像都和他有深仇大恨似的,這個情況,回到了指揮部沈子昂的桌上……

會議結束後三十分鐘,市鍋爐廠一幢宿舍樓前。

梧桐街派出所出動四輛警車、兩隊十四隊全副武裝的民警,配合專案組續兵一隊外勤對這裡一個窩點進行了突襲,這是舒戰、沈立軍等冷庫抓獲的嫌疑人交待的窩點,有可能是漏網嫌疑人包猛剛的藏身之地。不過這裡保衛科的根本不預配合,邊支吾搪塞,邊把排查的警察往其他地方引,續兵也發現有點問題了,帶著人不理會廠裡保衛科的,直衝目標,當民警和外勤用液壓破門器強行衝進緊鎖的宿舍大門時,驚呆了……一屋子男男女女、煙霧繚繞,有在翻著白眼做好夢;連警察進來也渾身不覺;更有的在當眾演春宮圖,一屋子淫靡之氣,饒是這些外勤見多識廣,也看得吃驚不已。

是個吸毒窩點,抓獲吸毒分子十七人,一大部分是廠裡的職工,看來保衛科不但知道,沒準還有人參與,乾脆續兵把保衛科值班的兩人也傳回了派出所,收穫也不算小,機制大麻煙繳了四十多支,還有吸毒人員自己配製的貨,外勤一下子連成份也說不清,細細的數了一遍,問了幾個清醒的,目標包猛剛不在,只是前一天在這裡拿走了一些貨。

這個情況,也回到了沈子昂的辦公桌上,或者,可從從毒源入手查詢包猛剛的下落,不過讓沈子昂頭疼的是,即便是這個漏網的包猛剛,頂多和舒戰是同一層次的馬仔,不會知道更多的情況,別說不容易抓到,就抓到了,對於整個案情的推進有多大作用,還真夠嗆。

問題就在這兒,沈子昂也越來越感覺到端木界平這個騙子的高明之處,這個高明之處在於他和地方的涉黑人員走得若即若離,甚至於有些人替他辦事,卻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沈子昂思忖著這個鬆散組織團伙的結構,開始懷疑,即便是抓到梁根邦,也未必能找到端木界平的直接線索。

對了,還有一個訊息通道,遲遲沒有傳回來,沈子昂在辦公室坐了良久,一個激靈起身了,準備拔鄭冠群的電話,想了想,又扣了,那樣好像顯得自己很沒城府很沒風度,一點氣都沉不住……不過確實有點沉不住了,給了帥朗一個天大的機會,卻不料鄭冠群出面和帥朗談話時,帥朗根本不要,只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想看看醫院的大牛!

這個要求,甚至連鄭冠群的也動容了,沒有思考便答應下來了,童輝、鄭冠群、方卉婷一行陪著帥朗到鐵路醫院去了,走的時候,沈子昂從窗戶上看到是方卉婷給帥朗開的車門,還溫言勸慰了一句什麼,那表情,幾乎要觸到他的涵養底線了,數月之前在防搶反騙工作組時就隱隱地感覺到了方卉婷和帥朗在眉目間有某種不為知的曖昧,一直以來把這個當成是倆人關係向近一步的最大障礙,今天,案情和線索一點都沒有確定,不過他此時確定的是,這倆個人,好像真有某種默契,是超乎嫌疑人和警察之間那種關係的默契。

是什麼呢?沈子昂頭腦裡的思緒一團紛亂,一會兒是梁根邦、一會兒是端木界平、一會兒又是帥朗,亂嘈嘈一團,理不清頭緒……

……

鐵路醫院,icu重症監護病房,鄭冠群居中站大偌大的玻璃前,左右是方卉婷和童輝,三個人透過玻璃窗,看著帥朗,輕輕地坐在病床之前,醫生連家屬也不讓接近,不過給了警察個方便之門,只說剛剛渡過危險期,儘量不要讓病人說話,更不要讓病人情緒激動。

「傷得重不重?」童輝副政委第一次來,問著方卉婷。

「不輕,子彈近距離擊穿了肺葉,大出血,差點就沒命了,輸了600cc才搶救過來……十幾個人用叉車硬抬來的,要是等120,說不定就耽擱了。」方卉婷說著,有點萬幸,能撿回條命來,都值得慶幸。

童政委搖搖頭,有點無語,沒有想到一個疏忽能釀如此嚴重的後果,即便遮俺得住,但此時看著垂危的傷者,又何嘗不是一種良心上的拷問。

「這小子還有點良心……最起碼沒有壞到骨子裡。」鄭冠群突然說道,聲音很輕,方卉婷看到了,帥朗在拉著大牛的手,一臉微笑,很燦爛的微笑,那種帶著歉疚、帶著深情的微笑,握著手,那麼不捨,此情此景讓她也頗有感觸地道著:「我研究過他,對於這種幼年家庭破碎,在家庭暴力中長大,求職又屢屢碰壁,能走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對於人情冷暖、生活艱難,應該比像我一樣的同齡人有更深層次的理解。」

「對,我和老帥通過電話,一提起這個兒子他就唉聲嘆氣,直把責任歸咎到自己頭上,這孩子繼承的老帥的精明和過人之處,不過用的地方有點偏頗了。」鄭冠群挽惜地搖搖頭評價著。

「總還是有餘地的,最起碼這孩子很重情義,看他組織群毆就看得出來,社會上混要不仗義,也不至於能混得風生水起,有這麼追隨者了……鄭老,您看,這倆多像一對難兄難弟。」

童政委說著,微笑著,對於這個混球,一直以來好感大於惡感,此時幾人再看,帥朗和大牛相視微笑的樣子,似乎真像一對血濃於水的兄弟,帥朗在輕聲說著什麼,說得娓娓道來,聽著一臉微笑,手拉著手,方卉婷被這種心與心的默契吸引著,心想著劫後餘生,能說出來的話都是大智大徹大悟的話,說不定,對於帥朗,會是一個很好的觸動。都再沒有再說話,靜靜地看著這倆人。

是感動?還是同情?

在說什麼?說得如此親密、如此溫馨、如此和諧。

病房裡,帥朗拉著大牛的手,斷斷續續說著:「……說什麼來著,我就知道死不了,好人才不長壽,你連皮帶骨頭組不出一個好字來,和好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就你這號禍害,別說一槍,一炮都轟不死……」

說著,帥朗笑了,不料大牛的手輕輕動著,有點虛弱,沒有說話,手指蜷著,只露了一根中指,長長的一根中指,對帥朗此番安慰給了最好的一個回敬。

帥朗笑了笑,把手握得緊了緊,勸慰著:「……我可不是盼著你死啊,你進搶救室,把我都差點嚇死了……現在好了,趕快好起來啊,等你好了哥豁出去不過了啊,什麼金富豪、什麼天上人間、什麼帝都,反正就中州,叫上來的夜總會,哥把花魁都給你包了啊,想幹嘛幹嘛,行不?你不都說了嗎,生命在於運動,主要是床上運動……怎麼了,想說什麼?」

帥朗看著大牛的嘴唇翕動著,眼睛笑眯眯地,這淫笑出來了,能想那事,估計就沒事了,而且倆個人心意幾乎相通,剛一動嘴唇,帥朗點點頭:「……知道了,你別說話……你讓我陪你去是吧?我當然要去,咱們是兄弟,我不陪你誰陪你去……不過不能讓你媽知道啊,你媽上午差點揍我一頓。哎,要她揍我一頓,我倒好受點……對不起啊,大牛,這事都是因為我惹的……」

說著說到了正題上,帥朗終於把那句很難出口的「對不起」說出來了,輕聲說著:「……我真不該把你拉進來,不該讓你幫我出頭打架,不該把那幾個混球騙到貨場,我本來想讓你們揍他一頓,可沒想到他們還帶著槍……我真恨不得,躺在這兒的是我……」

帥朗拉著大牛那隻粗糙的大手,一直以來,自己一直忽視的,恰是最珍貴的,對大牛深深的歉疚,讓帥朗勉強的笑尷尬的凝結在臉上,大牛的嘴唇翕合著,拉著帥朗,帥朗趕緊地湊上來,就聽得大牛小聲地說了句:

「你……你笑的真你媽難看。」

帥朗怔了下,於是尷尬的笑容綻開了,果真笑比哭還難看,哭比笑還難受,不過這時候,帥朗倒發現大牛笑著很好看,很恬靜,那種帶著疲憊、帶著豁達的恬靜,輕輕地給大牛蓋好被子,護士進來了,示意著讓大牛好好訊息,帥朗依依不捨的移著步子,背過身的一剎那,悄悄地抹了抹發紅發酸的眼睛,悄悄地消滅了那兒浸出來的溼潤……

輕輕地掩上了門,回頭再看一眼,鄭冠群三人前行著,帥朗一言不發地跟在背後,快到門廳的時候才追上鄭冠群的腳步出聲道了句:「謝謝您,鄭叔叔。」

「不用謝我,謝謝小方、謝謝童政委,是他們給你爭取的。」鄭冠群聲音不動聲色。一言已畢,帥朗對著童輝說了句謝謝,回頭再謝謝方卉婷時,卻迎上了那雙明眸秋水的眼睛,微微怔了一下,謝字還沒有出口,方卉婷卻是邁步前行了,把帥朗一個人扔在後面,讓帥朗頓覺失落的厲害,那份失落,可不知道來自於何方。

下了臺階,上了車,方卉婷像避嫌一樣,坐到了駕駛的位置,鄭冠群坐在副駕上,童輝把帥朗迎上車,也坐到了車裡,剛要發動,鄭冠群示意了下,沒有起步,就見得鄭冠群回頭問著帥朗道:「小夥子,給你線人身份,你不要,就想來看看朋友,好,仗義,我們也服氣……看來你是就準備看一眼,義無返顧地進去蹲兩年是不是?」

「應該是這個結果吧。」帥朗道,輕聲說著:「不管怎麼樣,謝謝鄭叔您,我從小對警察沒有什麼好感,從我爸開始就這樣,不過您算個好人……謝謝您成全,等我出來,我一定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嘖聲響起,是童政委,很鬱悶,起反作用了,這傢伙寧願贖罪不願配合,倒是先前沒有料到的。

「好,沒問題,這個成全你更容易,不過我希望你成全我一次,怎麼樣?」鄭冠群換了個方式問道。

不料帥朗搖搖頭:「我知道你們想知道什麼,我確實不認識梁根邦,更不認識端木界平。」

「糊塗。」鄭冠群的斥了句:「我沒有逼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借重你的視角來看這個案子,警察不是神仙,每一樁案子都要借重技術手段、目擊證人、知情人的協助,我知道你心裡肯定有什麼要說的,沒有逼你……多行不義必自斃,即便是你一言不發,我們遲早也能抓到這個嫌疑人,凡是作奸犯科的嫌疑人,都無法逃脫他的最終命運……」

沒想到老頭還有如此鏗鏘的一面,不過帥朗回敬著,軟綿綿地道著:「也是我的命運嗎?我一直感覺我的命操縱在別人手上,其實你們現在是不是也覺得我操縱在你們手上,想讓我沿著你們擬定的軌跡生活……」

軟綿綿的逆反,讓鄭冠群有點意外,感覺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心理窺探都是徒勞的,在窺探別人的同時,自己的心思也被人一覽無餘了,霎時的語結,有點明白,之所以爆出這麼個尋找端木行蹤的方法,不是態度鬆動想和警察合作,而是純粹想給警察一個難堪。

安靜,車廂裡安靜了片刻,隱約的光線看不清此時幾人臉上的表情,從期待回到了失望,肯定所有的表情都很難堪,半晌,有人說話,叫著帥朗的名字:「帥朗!」

是方卉婷,回身看著臉隱藏在黑暗裡的帥朗,是低著頭,就聽她說著:「……這個案子很特殊,還有很多有關案情背後的事可能你無從知道,不涉及保密我可以告訴你,端木在呼市組織投資詐騙,直接導致當地決策失誤,炸掉了剛剛修建的公安局大樓,成了警察的一個笑談;在寧夏銀川,他組織的合同詐騙,大肆騙取外包商的保證金和建設款,他逃走的時候留下了個爛攤子,不但騙走了當地市民九千多萬的集資,還直接導致當地的七家小企業破產……廣西就更慘了,被騙的幾家業主數年沒有追回騙款,被逼得跳樓的都有……我知道,你也許從心眼裡瞧不起警察,可誰也不能否認,警察是這個社會走向墮落的最後底線,十幾年來,我們一直在追捕端木從未放棄,即便是你受到過不公正的待遇,我相信,他們的初衷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壞……認識你這麼長時候,我就想問你一句,你的底線在哪兒?」

底線?在哪兒?帥朗似乎動了動,被觸動了,方卉婷聲音從綿軟變得彷彿是質問語氣追問著:「我欣賞你的擔當,可不是獨善其身的擔當……已經禍及朋友了,有一天終究會禍及到你的家人、你自身,難道還沒有觸到的你的底線……在這個時候你都不敢站出來,當有一天殃及己身,你覺得還會有人為你站出來嗎?」

粗重的喘息,似乎能聽到心跳的聲音,鄭冠群瞬間做了一個決定,突然說著:「好了,你可以走了。」

「啊?走!?」帥朗的震驚又上了一個層次,終於開口了,很愕然。

「對,因為你提供的線索,我們暫時可以逆推到端木的行蹤,靠這個線索可以初步建立端木在中州活動的時間軸,我們已經向專案組申請,以知情線人的身份保護你……這是我平生最不得意的一次循私枉法,希望你懸崖勒馬,像你父親一樣做個好人……走吧。」鄭冠群不帶著客氣的逐客了。

帥朗二話不說,嗒聲開門,竄下車吱溜就跑了,一口氣直跑到醫院門外,一眨眼不見人影了。

「鄭老,這還沒向專案組彙報呢?」童政委嚇了一跳,只期待從帥朗這裡找到點線索,可沒說有權放人呀。

「他不敢跑,端木和梁根邦都快狗急跳牆了,沒有比咱們這兒最安全的地方,這倆個人是咱們的一塊心病,同時也是他的一塊心病,去不了這個心病,他安生不了……走,開慢點。」鄭冠群揮揮手,方卉婷駕車起步了,對於自己的話沒有效果,讓方卉婷有點失望。

哦,欲擒故縱,童政委明白,不過問題來了,童政委小聲道著:「鄭老,這小子可滑溜得緊,別藏起來可沒地兒找了啊,逮他不比抓端木容易。」

「不會。」鄭冠群確定道。

「為什麼?」童政委詫異地問。

「因為他很滑溜、很聰明,真躲起來,那就突破警察對他的容忍底線了。」鄭冠群道。

這倒也是,童政委哭笑不得地想著,這幾個騙子和騙子相關的,似乎都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正想著,嘎聲剎車,方卉婷愣了愣,剛出醫院大門不遠,帥朗蹲在路邊站起身來招手,童政委樂了,開著一側的車門,拍門上車,帥朗果真又安安生生坐下了。

「喲,怎麼不走了?」童政委取笑道。

「少跟我來圈套,我要跑了,你們想抓我還不就抓回來,不過你們得相信我,我真不知道案情,也不知道嫌疑人在哪兒。」帥朗辨著道。

「那你回來吃閒飯了,納稅人的錢是讓你浪費的?」鄭冠群斥著帥朗,像個玩笑,不料峰迴路轉,帥朗湊上來,壓著聲音神神秘秘道:「……我可能……注意用詞啊,是可能……我是說,我可能知道梁根邦的出逃路線……」

「那你是猜出來的,要再猜出來,你成神仙了。」童輝壓抑著心裡的狂喜,故意問帥朗。帥朗解釋著:「……這次不是猜的,不過有一半是猜的,冷庫那個人你們抓了是不是?現在梁根邦成了驚弓之鳥,倉促間,他暫時做不好出逃準備,況且現在剛過了幾個小時,這個風頭上,聰明人他不會選擇倉惶出逃,從發案到現在他一直隱藏在中州就看得出來,這也是土生土長的中州人,我想現在他一定藏在某個角落等著機會溜……」

「直接說,怎麼挖出來?」鄭冠群催著。

「要出逃,需要一個休眠身份,他們和一般的流竄犯罪不一樣,要跑,跑得肯定是穩穩妥妥能長期安頓下來……所以這個休眠身份至關重要,得騙得過安頓地的警察排查。」

「什麼是休眠身份?」

「就是身份證資訊全部是真的,確有此人,從證面上查不出問題來,不過持證人是假的。這是你們警察戶籍管理的漏洞,有專門做這號生意的人。」帥朗解釋道。

童輝聽著,心裡跳了跳,敢情果真有灰色地帶,層出不窮的假證,著實讓專案組頭疼不已,說到此處,方卉婷倒按捺不住了:「他持假證,只要出了中州,照樣不好排查出來呀?」

「那個……」帥朗語結了下,黑暗裡看著三人頭都向著自己,小聲囁喃地說著:「那個,假證的渠道,我好像知道。」

呃,明顯地聽到了鄭冠群也嗝了下,果真這貨肚子裡還有料。

偏偏帥朗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接著說道:「可能……我是說可能啊,可能我知道端木怎麼通過遠端排程人員和資金。」

「回專案組……快!」鄭冠群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來,車嗚聲發動,直向中原路駛來……

「這什麼地方?」

包皮問道,從車窗裡裡探頭探腦出來,昏慘慘的小區燈光不多,像處處鬼火,每每聽著大點的動靜都有點風聲鶴唳,生怕平地裡冒出一堆警察來。看了幾眼,沒發現什麼,回頭又問著梁根邦道著:「邦哥,安全不?」

「你就一吸粉的,警察逮著你滿地打滾耍賴就成了,怕個逑……我一哥們的老房子,早就給我作工作室了,這地方沒人知道。」梁根邦道了句,其實心裡也免不了有點緊張,下午返回凌莊時,冷庫那窩點停了十幾輛警車,著實被嚇了個三魂出竅,不用說那地方被雷子掀了,倆人挾著吳蔭佑駕車直行了十幾公里,繞了大圈,從嵩陽景區繞到了黃河景區再繞到環城西路,三繞兩繞,繞回市裡來了,包皮背後推著吳蔭佑,有點不放心地道著:「邦哥,要我說咱們現在這麼多錢,找個地逍遙去,何苦呢,又轉回來?」

「就光著屁股走?跑不了一個月立馬得被揪回來,就你這犯了癮連親爹都不認識的鳥樣,我敢帶著你跑路?」梁根邦罵了句,從車上抽下一個大紙包來,錢,很多錢,引得包皮眼紅了幾眼。倆個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了進了這幢看著老舊的單元樓,不上反下,敢情是住在負一層,三繞兩繞繞到了一個防盜門前,咣噹一開,燈一拉,頓時別有洞天。

屋子不大,工作臺佔了一小半,零亂地扔著線頭、電器原件,看樣像個無線電愛好者。地下室還有個隔間,估計是臥室或者衛生間了,一張小床上行囊已經打好,看來是隨時準備跑路,梁根邦把包裡的東西一拉開,登時讓包皮又眼紅了幾分,行囊包裡,也是錢。不過樑根邦的好像不準備數,只是抽著包裡的電話卡,換到了手機上,而換上了,卻並不用這個手機打電話,到了工作臺前,除錯著一臺比普通電話機大的玩意,掛著耳機,拔了號,回頭給心神不寧的包皮說著:「開點水,衛生間裡有……沒事,這是網路埠電話,絕對安全……快去,瞧你嚇得那熊樣?」

包皮被攆走了,梁根邦看了吳蔭佑一眼,這半拉老頭倒是很配合,一點麻煩沒給找,本來一路上惶恐的緊,不過看到冷庫被警察掀了,似乎心裡懸著的事放心了一般,此時反倒安然了,瞪了一眼,電話通了,梁根邦急切地說著:「……王老闆,出事了,下午剛接到你要的人,不知道怎麼走漏風聲了,冷庫那地方全是警察,我也差點出不來……現在怎麼辦?我剛找了個藏身的地方……嗯,我知道了,不過王老闆,我在這兒不能長呆,中州肯定呆不下去了,得儘快出去……嗯,這個……好吧,我等你迴音。」

像是在討價還價、像是在商量什麼,商量的結果是,梁根邦扣了電話,很有深意地看了吳蔭佑一眼,沒說話,不過吳蔭佑從這人眼中,明顯地感覺到了一絲危險。

端水的出來了,梁根邦反鎖了門,一招手,把包皮招進衛生間了,倆人嘀咕了半天,一會兒肩並肩出來了,包皮一雙眼賊溜溜看看床上的錢、又看看坐在床邊的吳蔭佑,兩個人慢慢地朝著吳蔭佑靠近,吳蔭佑翻著白眼道著:「你們的上面要借刀殺人,你們倆可想好了……騙子和殺人犯那頭輕那頭重?不至於和我這個糟老頭換命吧?」

咦?包皮嚇了一跳,倆人商量的,正是要除掉此人,梁根邦許諾了二十萬。這老頭居然這麼聰明,看出來了。一看出來,梁根邦倒無所謂了,獰笑著道:「老哥,你大侄被警察救了,你也沒啥牽掛了,不過留著你,我跑可不踏實……再說,我們王老闆要我拿你換護照,我也沒辦法不是……上!」

包皮一個猛子撲上來了,擰著吳蔭佑的胳膊,卻沒料到吳蔭佑連起碼的反抗也沒有,任憑這倆貨把他手縛起來了,拖到了衛生間,靠著蹲便池,整個人捆到了下水管上,吳蔭佑雖然有驚惶,卻不亂分寸,兩眼盯著這倆手忙腳亂捆人的,明顯業務不怎麼熟練,等捆好了,那吸毒出身的包皮氣喘吁吁倒先出了一身汗,梁根邦不知道從那找來把水果刀,噹啷一聲扔到衛生間裡,人靠著門邊喊著:「麻利點,辦完事就走。」

那包皮果真是業務生疏得緊,拿著刀呲牙咧嘴,就是有點下不了手,試了兩三回,被梁根邦踹了好幾腳,還是下不了手,吳蔭佑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不失時機的勸著:「二位,二位,等等,聽我一句話怎麼樣?」

包皮一愣,停了,梁根邦也愣了愣,沒想到這老頭身體不怎麼樣,膽色倒不錯,隱隱地有點服氣,沒吭聲,吳蔭佑開口說著:「從見你們開始,我可從沒壞過你們的事,至於非要我的命嗎?還是那句話,您二位真換我這個糟老頭的命,實在不值得,我還能活幾年,你們的日子可長了……就即便是被警察逮著,也不過點詐騙的事,判不了幾年,可要殺了人,那警察追起你們來可不死不休了啊。」

是啊,包皮有點怯了,看著衛生間門口的邦哥,有點陰森,又不敢勸人,梁根邦本來是唆著包皮動手,反正這傢伙吸得暈天黑地,就想帶著他走也不敢,不過被吳蔭佑這麼一說,也有點心虛了。這個小小的鬆動讓吳蔭佑的察言觀色起作用了,笑了笑道:「我給你們出個好辦法,就把我扔這兒讓我自生自滅如何?兩層門鎖著,你也不必擔心誰能發現,可以從容地從這裡逃走,也可以告訴你們的上線說我死了……即便將來你們被警察抓住,我就是死了,也不是你們殺的,不減輕好多罪名不是……」

「邦哥,要不就把他捆這兒得了?反正他也走不了……」包皮有點緊張地問著。

梁根邦沒吭聲,回身坐到了工作間的床上,想了很久,一會兒又拿著膠帶進了衛生間,兩眼紅得嚇人,進去了,傳來了嗯嗯啊啊一陣叫聲和身體的撲騰聲……

……

「這是哪兒?」徐鳳飛問。高大的門樓顯示在眼前,門口還有崗哨。

付了車錢,抬步下車的端木界平笑著道:「給你三次機會,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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