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天柳之所以會如此肯定,還有另一個原因——「玄武局」,且是「玄武溢液」的局相。也不知道是先尋到風水局才在此藏的寶,還是先藏了天寶,然後在寶氣的作用下才形成此局。無論如何,此種靈聖天局中藏孕的必定是「水」寶,而「水」寶的藏處絕不會是無溼無潤的幹薄之處。半入空隙時她已經有所察覺,所觸位置都是乾燥無比,但卻被忽略了。
不過從裡面石洞、石紋可以知道一個實情,對家這百十年中,對此處不但是進行了無數次的探尋,而且還動了手腳。
「對家花費如此巨大的人力財力都沒破解的秘密,我能找到嗎?」魯天柳在問自己。
石膏面上存積的瀑布落水越來越多了,隨著積水水位的上升和積水重量的增加,石膏面隨時都會被壓碎,石膏面上的魯天柳也隨時會掉入帶有吸力的怪異水潭中。
時間緊迫,反倒使魯天柳的心境沉靜下來。
「渾圓點合之,觸為點,心為點,非渾圓者皆有線面,其形為何以玄覺之。」這段出自《玄覺》中「形篇」的文字在魯天柳腦海裡撲閃幾下後漸漸浮現清楚。
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把這裡的形看清,把點找準。魯天柳雙手攀扶住圓形巨石光滑的表面,勉強抬頭朝上望去。這種姿勢很艱難,如果不是她曾跟俞有刺學過「鱉挺身」的腰腹柔功,這動作還真做不出來。
飄飛的水花不停息地落下,落在圓石上,也落在魯天柳的臉上。紛亂的水花中,光線會扭曲,物體會變形。更何況水模糊了渾圓的瞳孔,視覺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正如《玄覺》「形篇」中所言,渾圓的物體是以點合集而成的,它的中心是點,它的表面也是點,只要是平直的物體與之相接觸,就必定是點接觸。而不是渾圓的物體則肯定會出現線和麵,但線和麵組成的形狀到底是什麼,卻是各自心中不同的領悟。
一個被山壁相夾的巨石,不管瀑水如何沖刷,它成為一個渾圓之體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既然成不了渾圓之體,那這巨石上的線與面到底構成的是怎樣一個形狀?
在飄飛的水花下,勉強抬起頭的魯天柳偏偏看出個極為簡單的、似是而非的房屋形狀,雖然那也只是水花作用下並不穩定的表象,可魯天柳竟打心底認定了這個房屋形狀,根本不考慮光線的扭曲和視覺的誤差。
有房屋的形狀,就肯定有門的位置。魯天柳沒有看到門,所以只能憑著靈性和清明的三覺去尋找。
不知不覺中,魯天柳站了起來,站在了脆弱的石膏面上。看得出,此時的她已然進入了一種忘我的狀態,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忘記了身邊許多的東西,忘記了可能的危險。
也正是這樣一個忘我的狀態,將魯天柳清明的三覺提升到一個難以想象的境界。
她聽到水滴的浸滲、霧氣的升騰、花朵的開放。
她從巨大的圓石上、雁翎般飄落的水花間聞到了絲絲花香。
她在瀑水流淌的圓石上撫摸,沒摸到門,卻摸出了一條石縫。
巨石終歸是巨石,就算巨石上裂開了縫,那也只是石縫而不是門。魯天柳摸到的算不算石縫都很難說,那個細的像髮絲的線條只有半寸來長,更不知能有多深。
這一條只有魯天柳的清明三覺才能發現的紋路,讓她無比地興奮和欣喜,彷彿已經抓住了寶構的門環。不同的是門環一般都是或銅或鐵的硬物件,而那細絲紋路之中卻明明有點柔軟、嬌嫩的感覺。
這種柔軟和嬌嫩只有剛冒土的嫩芽才有。可奇怪是,新嫩的芽尖怎麼會從石頭裡冒出頭來?這是要彰顯大自然的造化神奇還是要喻示天命寶力的不可逆?
芽尖在生長,花香漸漸濃郁,石上的紋路也在延伸、在擴充套件。
於是迷離恍惚中的房屋開啟了一扇門,真實中的巨石裂開了一條縫。
隨著石縫的擴大,從中擠出一叢不知名的花草,青翠可人,嬌弱柔嫩。每根枝上都墜著許多精緻的小花,花色清白中略帶些淡藍,晶瑩剔透如同美玉。這花兒和魯天柳頭上戴的那枝野花簡直一模一樣。
魯天柳伸手撫過那些花枝,感覺枝葉間散出一股溼暖的霧氣。而隨著不停延伸擴充套件的石縫,更多的花枝不斷地從石縫中鑽出來,彎曲、彈跳、伸展。
種子發芽生長時的力量是無法估量的,巨石上的那個縫隙便成了這種力量的突破點,就像坎面上的缺兒。巨石在這種神奇力量的作用下,緩慢、平穩地綻開一個口子。
花開石
破裂巨石的花枝對於魯天柳來說,卻顯得如此的柔順嬌嫩,就像個需要呵護的小妹妹。在魯天柳雙手輕輕撥撫下,怯怯地退縮到一旁,讓裂開的石縫真正像個房屋的門。
跨入巨石的縫隙那一步,魯天柳走得是那樣的自然愜意,就像投入母親懷抱那樣理所當然,而且這一步下去,滿滿匝匝的枝葉花朵在她落腳之時,彷彿小動物一般,瞬間閃到一旁。
石頭裡並不黑暗,不知從何處發出的瑩瑩光線足夠她用肉眼就把裡面的細小花朵看得清清楚楚。從石頭的裂口開始往裡,地上、壁上、頂上,全是這種不知名的植物,密密匝匝的。綠色枝葉中鑲嵌著的藍白色小花,如同滿天的繁星,枝葉間始終有淡淡的煙霧繚繞,如同仙府洞天一般。
石頭的內部真不是外面看到的圓形,不過也不像房屋,而是像個窯洞。它是一種最古老房屋:窟屋。這種窟屋有一定的進深,頂為弧、地為平,有鑿石而建,也有用石砌壘的,在《居架本紀》中有過記載。
不過這裡的窟屋卻更像是個狹形的山洞。也就是說,兩壁相夾的圓石其實是個滾圓的長棍石,從水潭那邊看到的只是長棍的圓頭。從裂口往裡走,腳下有窄窄一條道兒,很平坦,而且石質和圓石的質地不一樣。
魯天柳只走了五六步,就到了狹形石洞的中間。她在這裡停住了腳步,是因為腳前的一蓬花枝長得特別茂盛,花枝間蒸騰的霧氣也特別的濃郁。魯天柳蹲下身來,小心地撥開那叢花枝,看到下面有個直徑兩尺左右的洞口,裡面散發出清淡溫暖的霧氣。
站在洞口,魯天柳定住心神,腦子裡的絲絲縷縷逐漸串聯起來……
這洞口肯定是與外面小水潭相通的。石灰柱倒下,使水發熱沸騰,隨後石膏面封閉了水潭面,使得水蒸氣只能通過相連的通道從這裡的洞口進入圓形巨石中。圓形巨石中蒸汽無法飄散,溼暖的環境便讓巨石中的植物種子迅速發芽生長,從而用這種大自然的神奇力量漲開了預留的石縫。
這裡的一切全是人為設定的,整體是個妙到毫巔的斷絃括(一次性的機括)。佈置的人當初應該是從石頭下方與水潭相連的通道進入到圓石中,而這些不同石質的路面石,應該是佈置完成後用來堵住那個通道的,讓它除了蒸汽之外無法讓其他東西通過。
隱秘、巧妙卻無殺傷力的機括,魯天柳有理由相信這是魯家祖先的傑作。但讚歎機括巧妙的同時,她沒有疏忽更為神奇的一件事情:「究竟是什麼植物的種子能在巨石中存留數千年後依舊可以發芽,究竟是什麼植物能夠不被溼熱蒸汽捂悶而死,反而快速生長,不需要泥土養料,只要溫度和水分,並且表現出無比強悍讓人心撼的生命力?也許不是花草自身具備的能力,也許是天寶的靈光寶氣賦予了這種不知名植物令人歎服的神奇。」想到這裡,魯天柳不由得興奮起來,她有些急切地再次蹲下,撥開繁密的枝葉花朵尋找起來。
尋找的動作才一開始便停住了。魯天柳有些慌亂地回過頭來。
她的反應是正確的,就在她拂到花枝剎那,身後巨石的裂口外閃過一條青灰色的影子。
魯天柳站起身來時已經非常慌張,清明的觸覺告訴她,周圍氣流在怪異地波動著,多股無法捉摸的力量正朝著她所在的巨石包圍過來,那些力量的可怕應該遠遠超過「八十四風雲旗樁」裡隱晦刺骨的寒意。清明的聽覺告訴她,巨石外多個地方有人在運力繃漲、氣行骨動,這些是隨時可以大開殺戒的軀體。
霍然站起來的魯天柳隨手抓住一枝帶著小花的花枝,和平常的女人一樣,害怕時不自覺地就會抓住點東西。這枝本來漂浮生長在積水上的花枝長滿細小的帶著淡藍色澤的白花,花瓣上灑滿晶瑩水珠,整個花枝如同玉雕。
巨石外的目光、氣流、異響在一點點逼近,而魯天柳體會更多的是這種逼近帶來的危險和恐懼。即將到來的力量是自己無法抵禦和承受的,所以只能趕緊離開,把這個隱秘的石中世界讓給別人。只有留著性命,才能留住尋寶定穴的機會。
愛惜草木花朵的魯天柳不會隨手丟棄任何一枝美麗的花朵,連花草都愛惜的人更不會輕易丟棄自己的生命。於是她轉身快步往裂口走,邊走邊將剛撿來的花枝插上髮髻,而原來插在頭上的那枚花枝已經讓雁翎般飛落的水花擊打得葉落瓣碎,魯天柳便將它摘下,在鑽出石縫時輕輕插入裂縫一旁的花叢之中。
從巨石裂紋中鑽出後,眼前的情形讓魯天柳一愣。不知道什麼時候,雁翎瀑已經不再往下落水了,無數飄飛的雁翎狀水花已經變成偶然才滴落的幾顆水珠。水潭上的石膏面也已經被積水壓碎,中間的大部分都沉入水中不見了,只有些許掛在潭沿上。
水面上雖然沒了石膏面,卻多了其他東西。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小水潭上支架起兩根細長的淡竹。這和最後困住魯盛義他們的「百節糾錯陣」中的竹子一樣,青淡淡粉靈靈,就好像剛抽出的筍芽。
魯天柳已經不敢再多想,更沒有四處尋找架起竹子的人,玄妙的感覺讓她意識到危機迫在眉睫。急切中只管晃悠悠地上了竹子,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兩水潭交合的葫蘆腰。
大水潭的風燻藤也被繃拉得更加平直了,難道真有人在暗中幫她?可是這種不祥的感覺到底是敵是友呢?
這一次魯天柳沒有馬上過去,而是先抬頭往水潭對面的石林瞄了兩眼。她是在畏懼那裡刺骨的寒意,也是在考慮退路。
終於,她鼓足勇氣提虛升氣踩凌燕步快速從風燻藤上通過。過去後,腳下沒有絲毫停滯,反而將步伐放大,直接闖入「八十四風雲旗樁」。
整個過程中,魯天柳都繃緊頸椎兩旁肌肉,頭頸都不敢稍有斜盼。只是在從「八十四風雲旗樁」中出來時,才扭頭往後瞟了一眼。只是轉瞬間的一眼,但依稀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石壁上落下,直撲圓石而去。
雖然魯天柳也好奇這背影是誰的,卻未因此停下腳步。也正因為背影是熟悉的,她更加快了奔出的速度。
出石柱林便是拐彎的狹道。轉入峽道後,魯天柳聽到水潭那裡原有的流水聲被兵刃格擊的聲響代替了。果然是血色刃光的是非之地,魯天柳心裡著實慶幸自己判斷的正確。
很快到了「三斷旋板橋」前,那橋還是過來時的老樣子。魯天柳和原來一樣輕車熟路地過去了。
過橋之後,稍稍定了下神,她也沒有想到能出來得這麼順利,看來進來時卜的順出卦相是靈驗的,但還是有許多事情無法理解。小鎮中的坎面能順利地通過已經是不可思議,難不成也這樣輕易地放她走?或許對方是騰不出手來阻止她,或許他們還有更為來勢洶洶的人要對付。比如說脫出「百節糾錯陣」的老爹他們。
想到這裡,魯天柳抬腿便往外跑。現在是她逃出的最好機會,也是她及時攔住魯盛義,防止他們再被小鎮中坎扣困住的最好機會。
也就在此時,三斷橋下的水面無聲地旋起四五個漩渦,那漩渦不大,但從水旋的速度和深陷的渦眼可以看出,導致漩渦產生的力量是強大的。
從這道街下去往外,必定要經過鬆了弦的「迭步巷」。就在魯天柳距離巷口還有兩個店面的時候,旁邊一家壽衣鋪的門一晃,蹦彈出一個青色的身影。
那身影粗短厚實,並不十分矯健瀟灑,但速度卻是快得驚人。整個人就像大力彈起的一隻青色的皮球,而力道卻遠比皮球兇猛得多,就像空中飛行的一塊青色石碑。
魯天柳雖然也有很好的輕身功夫,但突然的襲擊再加上極快的速度,她沒能躲得過去。青色的身影在魯天柳背上重重拍下一掌,魯天柳連眼珠都沒來得及轉動一下,便直直飛出,跌撲在地,一動不動。
青衣人走到魯天柳身旁,他沒有蹲下身,更沒有伸手試探魯天柳的脈搏鼻息。他很自信,被他在背心拍上一掌,就是大羅神仙都抵受不住,更不要說這個嬌弱的女娃子。再說了,他這樣的高手斷定一個人的生死已經不用試脈搏鼻息,從氣息起伏經脈流轉就能全然知曉了。
青衣人只是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輕易偷襲得手,也沒想到這女子會死得如此果斷。按道理說這女子是個絕頂高手,在太湖夜戰中,未動身手就已經看出自己力道和氣息的走向。這次如果不是在自家巢窩裡,仗著對環境佈局的熟悉,是絕不敢貿然襲擊的。
沒錯,青衣人正是在太湖上被魯天柳嚇走的黑胖子。雖然他的心中尚有疑惑,卻已經不願再多做思考,這種人只對殺人感興趣。只見他轉身頓腳,一陣狂風般往雁翎瀑的峽口奔去,大概是他敏銳的嗜殺慾望發覺那邊有更多血腥和殺戮的氣息。
魯天柳是被雨水澆醒的,雨很大,天色很昏暗,她不知道現在已經是什麼時辰,自己在這裡已經趴了多長時間。
背心有些火辣辣地疼,就像被剛灌的湯婆子給燙著了。這是唯一讓她證實自己遭到襲擊的憑證。襲擊發生中,聽覺和嗅覺沒有獲取任何資訊,只有觸覺感受到真實的力量和疼痛。那一刻,她清楚自己無法抵禦這樣的攻擊,更害怕強大對手的重複攻擊,於是在倒下的瞬間,她將一口氣息存住,然後用龜息法一點點吐出。
魯天柳緩慢爬起來,她知道受到重擊的人要特別注意骨骼筋脈的反應,如果胡亂的動作也許會導致殘疾甚至喪命。
她緩慢地揮擺四肢,小心翼翼地扭腰、蹦跳,一切都是正常的。刺水銅甲果然神奇,雖然在「百節糾錯陣」中已經抗住竹枝的擊打,但那力度畢竟與高手的全力襲擊是無法相比的。
晦澀的天空分不出晨夕,所以夜色也就降臨得毫無徵兆。還沒等魯天柳心中的自喜泯去,黑夜就已經將她淹沒在了墨色之中。
墨色裡穿行在危機四伏的小鎮是件可怕的事情,可也不能站在這裡,等對家高手回來將自己再殺一次。
雨更大了,雨聲很響,這已經不像是春雨,而更像是夏日的暴雨。「三斷旋板橋」下面溝水的翻騰,三斷旋板也開始無端地緩慢轉動起來。
迭步巷裡更加黑暗,魯天柳雖然有白蛇眼卻不敢拿出來照亮。幸虧魯天柳有清明的觸覺,雖然雙目看不清,可她只需要將「飛絮帕」撒出,便能感覺出巷內地面的情況。
巷口往裡三步和原先一樣,坎面沒有恢復,於是魯天柳走了進去。當她快走到對面巷口時,卻突然聽到一片由遠及近的雜亂腳步聲。其中有一個腳步是熟悉的,其中有許多腳步是一致的。
一陣雨水在巷口濺起,隨即一張慘白驚恐的臉龐模模糊糊地出現在巷口。
「老爹!」魯天柳從顛跛的腳步聲中已經辨出來的是魯盛義,這讓她感到一絲欣慰,老爹沒事!他們已經從「百節糾錯陣」中脫出。
可那些非常一致的腳步聲是誰的?腳步很輕,體型不大,步法笨拙速度卻很快。聽聲響沒穿鞋,應該是哪種用雙足奔走的小獸子。
從魯盛義的臉色看,他已經到了快崩潰的邊緣,魯天柳的一聲突如其來的「老爹」,更嚇得他魂飛魄散。
「啊!啊啊!柳兒?快逃!趕快逃!被圈住就沒命了!」魯盛義雖然被魯天柳嚇著,腳下卻無絲毫停滯。
魯盛義拉著魯天柳就走,轉身間魯天柳看到巷口處出現了一個浮脹的矮小身體,皮膚顏色也像魯盛義的臉色一樣慘白。
從迭步巷出來,魯盛義立刻從挎著的木箱下層中抽出一片鋒利的青鋼盤鋸,甩手飛入背後的小巷,同時拉住魯天柳側身閃躲到巷口旁邊。
隨著一聲利刃入肉的「撲哧」聲,巷子裡怪異的腳步聲停止了。魯天柳有點奇怪,後面明明許多的腳步聲,怎麼一擊之下,全都停止了?
「哇嘎——」,巷子裡傳出的一聲怪叫,差點沒把魯天柳駭暈過去。隨著這聲怪叫,有什麼東西迸炸開來,碎物、液汁帶著濃烈的腥味兒和腐臭衝出了巷口。
巷子外的光線要稍好些,因此魯天柳能勉強看清一地的黃水和幾堆碎肉。魯盛義飛出的那片盤鋸在石路面上滾轉了幾圈倒下,發出「咣噹當」的脆響。
盤鋸倒下,一縷青煙升起,那隻青鋼盤鋸生生被溶解了!從小巷裡噴出的黃水竟然具有溶解金屬的強烈腐蝕性。
青煙的氣味很難聞,溶解的情景更駭人。已經被濃烈的腥味兒和腐臭搞得胃腹翻騰的魯天柳再也支援不住,一口清水噴吐出來。
閃在一旁的魯盛義卻沒有反應,似乎早就見識過這種情形。他只是側轉著頭,很專心地在聽巷子裡的動靜。
巷子裡整齊的腳步再次響起,魯盛義也再次拉起魯天柳瘋狂奔逃:「快走!剛才那隻不是主嬰。」
「那是什麼?那些怪物是什麼?」
「鬼嬰!」解答只兩個字,人已經奔出了六七步。
鬼嬰壁
此時,在街尾端三斷橋那裡,有兩個人正從橋下的深溝中慢慢地後退上來。他們背對著魯盛義和魯天柳,沒法看到奔逃過來的父女倆,可這兩人竟然連靜寂街道中迴響的腳步聲也沒注意到。出現這種狀況是因為他們正全神貫注地戒備著,把他們從水中逼出的怪東西隨時都會趁他們微小的疏忽發動攻擊。
「五哥,快溜哉!」魯天柳看到前面退上來的兩個人,也認出那是關五郎和俞有刺。
「不要過來,這裡危險!」五郎聽到魯天柳的聲音,但仍沒有回頭,只是吐掉銜在嘴裡換氣的豬尿泡,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
魯天柳和魯盛義奔逃的腳步戛然而止,因為他們看到逼迫五郎和俞有刺的矮小身影和後面追趕自己的一模一樣。
魯盛義停住腳步的同時,轉身朝後,一手持「子午釘雨盒」,一手持「十形碎身刨」,這兩樣東西都是可以遠距離連續射殺的暗器。既然無處可逃了,就只能設法阻止鬼嬰靠近。
後面追趕的那些鬼嬰沒有即刻撲上來,而是散成一排封住了道路,然後和那些從水下出現的同類一樣,以緩慢的速度、一致的步伐漸漸逼近過來。
黑暗之中,迭步巷中不斷有鬼嬰出現,層層疊疊封住了街道。溝水裡也不斷有鬼嬰出水,同時溝道對岸的峽口裡也有,它們動作一致地走入水中,鳧水而來。
四個人被逼退到一起,再沒有退逃的餘地。
鬼嬰們在一個很近的位置也止住逼近的腳步,將四個人團團圍住,睜綻著兩線黃白盯視住面前驚恐無望的人。
雨不知什麼時候變小了,像靡靡的霧幕瀰漫在夜色中。
魯天柳到此時才徹底看清那些鬼嬰,它們的體型和模樣真的很像嬰孩,但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呆滯,要不是親眼見到,很難想象它們能跑得這麼快。鬼嬰全都一絲不掛,慘白的皮膚上暴出根根青紫色的粗大血脈。最怪異的是鬼嬰的臉,碩大的滾圓頭顱,卻長得齜牙尖鼻。一雙眼縫很長大,卻像怎麼也睜不開一樣。
魯天柳打了個冷戰,這寒意與大水潭邊差點讓她凍結住的寒意是一樣的。現在魯天柳終於知道意識上的寒勁是從何而來了,是眼睛,鬼嬰的眼睛。
「動一動,不要讓它們集中盯視,那樣會凍結你們的意識。」魯天柳趕緊提醒大家。
四個人開始動作了,背背相對轉著圈,這樣那些鬼嬰就不能把目光長時間集中在誰的身上。
鬼嬰也開始動了,最前面的沒有動,後面的則開始往前面的身上爬。爬的動作很一致,爬上去後的姿勢卻是各異的。
「到底有多少?」魯天柳看著越堆越高的怪異玩意兒,禁不住自語了一句。
「總要有一百多隻。」魯盛義說。
「它們這是要幹什麼?」俞有刺問。
「壘牆壁。」魯盛義說。
「是百嬰壁?」魯天柳發出一聲驚呼。
「不,比那更厲害,是鬼嬰壁!」
百嬰壁,其實技法與坎子家有很大區別,它更接近於術家,並且應該算是邪術。是利用一個活嬰為引,用九十九隻種下「生相符咒」的藥浸死嬰為器,以音和形的惑力破壞被困人的心神,直至被困人承受不住而自毀。這些死嬰還傷不得,只要一傷,就會啟開「命血附」的蠱咒,死嬰會不休不止纏抓傷它之人,直到那人的鮮血佈滿它全身每個部位才會休止。而藥浸的死嬰手腳如鐵,力能裂石,它們獲取人的鮮血都是抓破胸腹頸脈,中者無有生還,所以內行的坎子家在傷到死嬰後,都是立刻斷腕割肉,趁死嬰還未傷到自己,搶先噴濺鮮血塗滿死嬰全身。
鬼嬰壁又有不同。鬼嬰都是殺死懷胎待產婦人,入土七七四十九日後再將腹中嬰身剖出用藥浸泡。與百嬰壁的死嬰相比,其音、形的惑力更烈,而且還能以眼意惑人。另外它們體內充滿巨腐的屍液,傷它一處則全身俱爆,那噴濺物只要沾上一滴,就會全身腐化成水。鬼嬰壁在數量上也與百嬰壁不同,鬼嬰壁已經不限制為百個,因為其主嬰不用活嬰,這樣就不用考慮到控制力的大小,數量也就沒有了規定。
現在鬼嬰壁已成,就像是個圓筒,將四個人牢牢罩住。成壁後的鬼嬰各具形態,難怪它們要比百嬰壁數量多,因為它們有大有小,形態各自扭曲。
「百嬰壁,圈無命。」這是江湖上坎子家都知道的俗語。不過當百嬰壁成圈以後,還是有脫逃機會的,那就是抓控住為引的主活嬰。魯盛義和魯盛孝曾經在滴翠峽救助被水中「百嬰壁」所困的倪家盲爺的老少,所用手段就是尋主嬰。當時他們本想用三菱飛鑿釘住主嬰手臂,卻因為水的折射導致位置誤差,殺死了主嬰,這才中了「斷嗣」蠱咒。
現在鬼嬰壁也已成圈,可魯盛義非但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反在嘴裡反覆唸叨著:「圈住了!沒命了!」
「老爹,儂不是懂尋主嬰破圈的路數嗎?」知道這是類似百嬰壁的鬼嬰壁後,魯天柳反輕鬆了許多。
「是,可是、可是就是這鬼嬰壁中找不到主嬰!」魯盛義已經有些語無倫次,其實剛才這段時間,他無時無刻不在鬼嬰群中尋找主嬰,但無所獲。
鬼嬰壁暫時沒有啟動,只是圍著。對家似乎還不想他們馬上死,或許是因為有些目的未曾達到,他們活著有用處。
「不能這樣等死!」俞有刺覺得這樣光轉圈可不是辦法。
「我殺開條路,你們先走。」五郎的勇敢是毋庸置疑的。
「不行格,儂一動刀,鬼嬰受傷爆裂,屍液濺出個,阿拉全都得化成黃水。」此時的魯天柳反倒是鎮定了下來,見識過屍水化盤鋸的她趕緊阻止了五郎魯莽的打算。
「是的,鬼嬰不同於百嬰壁的死嬰,不要莽撞行事。」魯盛義說道。
「這樣回事啊!那我不用刀。」五郎又說。
魯天柳沒理五郎,因為她清明的三覺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響,那聲響有些像千年老樹的根莖被拔斷了。
魯盛義和俞有刺也沒搭話,因為他們看到了人。一個悄沒聲息出現的人,站在旁邊屋頂中脊上,還打著把油紙傘。天黑,看不清臉面,而且還有傘的陰影罩著,只能看到那人挺立的身軀,很是修長挺拔。
「那裡有路!」魯盛義輕聲說道。
「知道。」魯天柳回道。
「只要鬼嬰壁一動,我們想辦法引下那人,你就能從上面逃脫。」魯盛義又說。
「行,有機會我就走。」魯天柳雖然也兒女情長,但江湖危急中必須遵守另一種原則。這個原則魯盛義從小就教導她:只有最好地保住自己性命,才真正對得起愛護你的人和為你犧牲的人。更何況天寶定凡疆的使命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而這使命也確確實實需要有人留著性命去做。
五郎和俞有刺也很清楚,他們當中能憑空上房越脊的只有魯天柳,能將啟寶鎮兇穴的大事繼續下去的也只有魯天柳,所以即使犧牲自己也要保住她。
打傘的人能上房頂,說明這裡的房頂不是死路,而是對家所設的突襲暗道。如果魯盛義他們三個合力撞開鬼嬰壁,再用極突然的手法逼開屋頂上的人,那麼魯天柳逃走還是有希望的。
周圍非常寂靜,只能聽到已經旋轉得很快的「三斷旋板橋」帶出的呼呼風聲。
突然,「咯——咔——嘣——」一聲巨響,魯盛義他們都被嚇得一個激靈,屋頂上的人也不禁重重一顫,他們全下意識地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瞄了一眼,那是雁翎瀑峽口。
魯天柳看到了房頂上打傘人的反應,這說明奇怪的聲音也在對家的意料之外,對家也為這聲音感到困惑。
魯天柳他們四個依舊背靠背轉著圈,當魯天柳轉到背朝屋頂上人的時候,她給身邊的五郎做了個手勢。這手勢只有五郎和魯天柳兩個人知道,是他們自己琢磨出來的。五郎雖然不是很聰明,但一見這手勢便立刻明白了魯天柳的意圖。
果然,過了不多久,那奇怪的聲響再次響起。這次聲音更大,甚至感覺到了震動。震動和巨響讓鬼嬰壁也出現了異動。
也就在餘音未絕之際,魯天柳和五郎同時發出長長的驚呼。魯天柳尖利的嗓音夾帶在五郎渾厚粗亢的聲音中,像是把鋒利的鋸條切割開了雨幕,那感覺比見到了鬼還要悽慘。
屋頂上的人這次不止是往傳來巨響的峽口望去,他還在緊張地四處尋找。他也想知道,兩個年輕人是被什麼驚嚇得如此撕心裂肺地慘叫,那東西對自己會不會也有威脅。
也就在此時,五郎將朴刀插在地面的石縫中,空著雙手朝鬼嬰壁撲撞了過去。
誰都沒有料到還有人敢空手撲向如此齷齪詭異的鬼嬰們,如果鬼嬰們有思想的話,它們自己可能都不會料到。不過鬼嬰壁並沒有被撞開,天生神力的五郎只是將那個鬼嬰們疊壘的圓筒撞得微晃了下。
這在魯天柳意料之中,如果真能一撞即開的話,那鬼嬰壁也成不了江湖上聞風喪膽的坎面了。可魯天柳並不是要五郎撞開鬼嬰壁,而是要藉助五郎的縱撞之力給自己添個踏腳點。隨著五郎身體縱出,魯天柳也擰柳腰飛出。五郎撞在鬼嬰壁上的剎那,魯天柳剛好在他肩頭一踏,身體在空中一個翻卷,越過鬼嬰壁頂端,往旁邊屋頂落去。
知女莫若父,從魯天柳發出尖叫的剎那,魯盛義就已經知曉兩個年輕人會有動作,所以想都沒想,「子午釘盒」、「十形碎身刨」一齊啟動,雨點般密集的釘子和十片各種形狀的刨片挾帶勁風朝屋頂那人射去。
屋頂上那人身形未動,只是將手中的油布傘朝魯盛義這方向微微一傾,就像遮擋斜風細雨一樣。這把普通的油紙傘竟然將幾十枚釘子和十種形狀的刨片盡數擋落在屋頂的瓦片上。這傘要是山西倪家的「雨金剛」,擋掉這些利器還在情理之中,可它只是一把普通的油紙傘啊!
躍起在空中的魯天柳也撒出「飛絮帕」,「飛絮帕」的鋼鏈纏在油紙傘的一支傘骨尖上,手中再猛然用力回拉。她的想法很實用,要麼拉開傘面,讓下面老爹手中暗器的攻擊奏效,逼得這人讓開路;要麼借他傘的回奪力量,自己直接從他頭頂躍過去。
那把油紙傘確實回奪了,可非但沒有帶起魯天柳的身體,反而是將套在手臂上的「飛絮帕」一下子奪去。「飛絮帕」的鏈尾套子扯下半隻袖管,在她手臂上留下一片緋紅。
魯天柳在屋簷往上一點的瓦面上落腳,但沒等她完全站穩,持傘的人動了。他沒有走也沒有跳,身體筆直,無聲地從屋脊處滑下。同時紙傘往下一倒,傘面對直撞向魯天柳。
魯天柳熟悉屋面瓦溝的構造鋪設,在屋脊瓦梁間縱躍奔走也是她的強項,但她竟然沒能和那人在屋頂上作絲毫的周旋,直愣愣地任憑那雨傘頭在自己胸前一撞,便像片飄飛的落葉那樣撞跌回鬼嬰壁的圓筒中。
五郎和俞有刺接住橫身落下的魯天柳,卻發現她受到的最大傷害竟然是精神上的。跌下後的魯天柳手掌冰涼,身體顫抖,神情恍惚,一雙眼睛直勾勾地,嘴裡不斷在喃喃著:「沒有頭!沒有頭!」
順出否
打傘的人沒再理會魯盛義他們,轉身沿屋簷飛速朝雁翎瀑峽口方向奔縱而出。在身體躍離屋頂的同時發出一聲怪異的呼喝,然後在傘的助力下,輕鬆地飄飛到水溝的另一邊。
在發出第二聲巨響之後,雁翎瀑那裡非但喧囂聲不斷,其中還夾著人的驚叫和慘呼。發生如此怪異的情況,打傘人當然要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等魯天柳從失魂中清醒過來,持傘人過河時發出的那聲怪異呼喝產生後果了。鬼嬰壁上的鬼嬰開始哭泣起來,聲音從低到高,從和緩到刺耳,從有節奏到混亂。哭的腔調也是千奇百怪的,而且每哭過一段,便會變換不同腔調的哭聲。
哭聲才響,魯盛義和俞有刺一下就把雙耳堵住,臉色變得青灰。哭泣的鬼嬰只發出哭聲卻沒有眼淚,而魯盛義和俞有刺眼中卻已是淚水直流。
五郎俯身再次撞向鬼嬰壁,樣子就像是頭髮狂的野牛。只是一撞之下便被彈跌回來,叉腿坐在地上,臉上神情比魯天柳更加迷茫呆滯。
鬼嬰的哭聲當然是可怕的,迭步巷裡一隻鬼嬰臨死的慘叫就已經讓魯天柳心悶嘔吐,更何況上百隻鬼嬰的齊聲號哭。
打傘人奔進峽道的同時,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奔出了峽道口,與他擦肩而過。誰都沒理誰,就像根本沒看見一樣。但打傘的人剛進到峽道里,馬上便掉頭跟在那兩個人後面重又奔了出來。緊接著,峽口中衝出一道巨大的水流,鋪天蓋地、勢不可擋。
水流衝出,如同一隻妖魔的巨手,瞬間把峽口的一切都給抹平了。樹木不見了,花草不見了,嶙峋的石塊不見了,三斷旋板橋也不見了,只留下滿地碎石斷枝。
水流雖然兇猛卻沒有持續,它剛衝出峽口,兩邊的山體便重重一震,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持續的流口給堵住了,所以這股水流全被三斷旋板橋下的深溝收入,順流而走,沒能衝到魯天柳他們的位置。
水流沒能將前面奔逃的兩個人沖走,他們對這樣的水流衝擊似乎很有經驗,剛出峽道口,便躲到山壁的一側,並且努力地往上攀援。而那個打傘的人速度雖然比前面兩個還快,甚至後發先至地跑到兩人的前面,但他終歸跑不過急流。水流一衝過後,只看到深溝中紙傘沉浮了一下,就不見了。
衝出的水流順著溝道流走後,攀在石壁上的人立刻看到了鬼嬰壁和被困住的四個人。
「以心度物,無知無覺,萬物為虛,百覺為玄,哪管它聲色形迷厲音魍態。」石壁山的人發出一聲清朗的高呼。
高呼的這句話出自《玄覺》離虛篇,意思是讓人把一切美好的、醜惡的都看作虛幻,要以心去感覺事物,那樣對世界的認知才能有個新的視角,到達一個極高的境界。
失魂狀態的魯天柳眼珠突然一轉,隨即發出兩道青綠的芒澤。「青瞳碧眼是半仙」,這是天師掌教給她下的定言。
躺在地上的魯天柳沒有馬上站起來,而是伸手一指:「是它!」
飛絮帕是隨著那指定的手指撒出的。雖然就剩下一根飛絮帕,可目標只有一個鬼嬰,這一根飛絮帕足夠了。帕子裡的球頭直入鬼嬰口中,這隻鬼嬰沒了哭聲,只勉強還能發出幾聲幾不可聞的嗚咽。於是其他鬼嬰的哭聲快速減弱,也變成了嗚咽聲。
呆坐在地的五郎也眼珠一轉清醒過來,他蹦跳起身,再次直衝向鬼嬰壁。目標很明確,就是那隻被魯天柳飛絮帕球頭塞住口的鬼嬰。這次鬼嬰壁輕易就被撞開個口子,五郎和那隻鬼嬰抱打在一塊兒。
鬼嬰壁散了,因為與五郎纏鬥在一處的就是鬼嬰壁的主嬰。但啟動了的鬼嬰壁與百嬰壁又是不同的,百嬰壁用的是死嬰,主嬰被破,其他死嬰便失去蠱咒引子,完全失去作用。而鬼嬰不同,沒了主嬰為引後,它們就會各自為戰,目標還是原來的目標。
鬼嬰不能用利刃格殺的,如果能忍受住它們的齷齪和噁心模樣,那麼倒是可以空手和他們角搏一番。但這拳腳間也不能太重,鬼嬰的體液濺出來,只需一點就能將你整個大活人給化掉。
所以當散開的鬼嬰撲上來時,魯盛義和俞有刺只能赤手抵抗,只有魯天柳還能用她的飛絮帕,一邊縱躍蹦跳著避讓,一邊不時用飛絮帕的球頭飛擊那些鬼嬰的眼睛、喉頸等常見的柔弱部位。
很快,五郎被一堆鬼嬰纏裹抓拿得不能動上分毫。魯盛義和俞有刺雖然相互照應著,但也是大口喘著粗氣,汗珠噼啪亂甩,已經撐不下去了。
飛絮帕擊打根本沒有效果,竭力地避讓躲閃也越來越忙亂,魯天柳也慌了,剛剛悟出的一點玄妙心訣一下都丟到九霄雲外。她沒想到,破了主嬰,散了鬼嬰壁,自己的局勢反變得更加危急。
「有法子毀它們嗎?」難得魯天柳還記得深溝另一邊有高人。
「封全身九萬九千穴,三鍾後即死。」另一邊的高人答道。
據說人生下後,身體上包括毛孔共有九萬九千穴,這些穴口都是可以用來吐納轉換內息的。殺死這些鬼嬰需要將它們全身的穴口都封住,這樣的答案等於是在告訴魯天柳沒有辦法。
漸漸地,鬼嬰們將魯天柳、俞有刺、魯盛義三個人逼到深溝的邊沿,連輾轉一下身形的餘地都沒了。而深溝現在已經是湍流翻湧,水面漩子套漩子,十分兇險。魯天柳、俞有刺精通水性,所以一眼就能看出這樣的水下已經是死路。
現在能怎麼辦?恐怕只能在心中期盼奇蹟的出現,禱求哪位神仙下凡解了他們的厄難。
沒有神仙,卻有神仙般的天師。就在魯天柳手忙腳亂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的屋頂上響起:「以清駁濁,三脈斷無脈;無分生死,心滯則行緩;老君青牛,如靜亦千里;太上律令,且看我來行。」隨著這清朗的聲音,屋頂上有金粉香灰飄飄而下。隨著金粉香灰的飄舞和瀰漫,鬼嬰們的動作開始慢了下來。
「快上來,這隻能讓它們暫緩片刻。」這是周天師的聲音。在淡竹林裡走散的周天師突然出現在這裡。魯天柳立刻縱身朝上,將手中飛絮帕往發出聲音的位置拋去。
飛絮帕纏繞在張天師的劍鞘上,那邊一帶力,魯天柳就從鬼嬰叢中拔地而起,飛落在屋頂上面。
此時下面已經變得安靜,魯盛義和俞有刺依然被鬼嬰們纏抱住,無法動得分毫。不過,魯盛義的朝向正好看到魯天柳上了房,便扯開嗓子喊道:「斷梢木葡萄花,分叉枝鹿角臺,斷則立斷,斧鋸齊下。」這話魯家人都知道,斷了梢頭的木頭可以雕刻葡萄花,分叉的枝料可以做鹿角臺,意思是不要在意眼前的優劣,當機立斷,做出正確的選擇。魯盛義這是讓魯天柳趕快走,她的順利逃脫也許反會對眼下的惡劣形勢有利。
魯天柳沒有走,也沒有設法下去解救老爹他們,而是仔細辨認了一下溝道對面的兩個人。天色太暗看不清,但魯天柳清明三覺卻準確捕獲到篾匠身上篾條特有的摩擦聲和水油爆身上的油膩酒臭味。
此時深溝裡不僅水情兇險,而且水的流速已經到了一個可怕的程度,所以那邊的兩個人只能站在溝道邊,無法越過激流來幫忙救援。
「我先走!」不知道魯天柳是在對誰說。
「行當行,留自留,無旁騖,心犀通,半仙之體自脫俗,勿信魍魎迷離說。」水油爆的話不是誰都聽得懂的,但聽懂還是其次,重要的是信與不信。
魯天柳聽完,立即轉身從屋脊上翻過,往黑暗中而去。周天師緊跟在魯天柳身後,兩人的背影須臾之間便在人們的視線裡消失了。
過了兩道屋脊,魯天柳不敢繼續在屋面上走了。屋脊上的路是對家的暗行道,這一般都是很窄很難辨別的。而與這些暗行道相接的一般都是更為靈敏快速的坎扣,危險性也更大。於是魯天柳在一個能確認無事的瓦面位置回到街道上,依舊沿進來時的路徑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應該比進來時順利得多,一些坎扣都已經被破,但更多更大的威脅正漸漸圍攏、逼近,而且這一個個威脅都是魯天柳無法逃避和抵擋的滅頂之災。
此時,在小鎮外石道兩邊的樹林裡,聚集著一群機警的動物。他們全都有一副怪異的臉,像是戴著鬼怪面具,又像是唱戲人畫的油彩,顏色豔麗,造型詭異。這些活獸釦子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聚集驅動,本來先前「九轉天格」在第八轉時這些獸釦子會同時殺出,卻沒料到祝篾匠三轉之後就帶著大家逃出設定。獸扣沒用上,所以它們都被召喚到此處,蓄勢準備上次未能實施的攻殺。
更遠處的一條草溝裡,一群穿綠衣的蒙面人正往這座低矮的小鎮迅速移動。奇怪的是這些人都沒有手,而是在左手腕上安著蠍尾尖鉤,右手腕上安著雙刃豹爪刀。他們都是自小便砍去雙手,然後將武器與骨肉用釘銷穿連,長成後便固定為身體的一部分。這樣的雙手除了殺人就不能再做其他事情,所以這些人在江湖上被稱作「天生殺」。而這群「天生殺」正是朱家門長下令援助東南巢穴的先頭部隊。他們此行的宗旨就是殺死全部闖入此地的外來人,奪取門長想要的東西。
與草溝相交的一片草坡上,也有一群服色各異的人在朝小鎮的方向前進。他們的行進要艱難些,因為此處石坡明顯經過人工修鑿,草皮格外的光滑,像是專門派什麼用場的。不過人數不多的這群人明顯個個都是高手,他們在這樣險峻的地方攀緣行走很是穩健快速。按這樣的速度和路線來看,不久之後,他們將會與那群「天生殺」碰頭。
而在千翎山區的邊緣入口,曾與魯一棄有過兩次交鋒的青衣人也帶著大批的人正往悟真谷趕。他的表情雖然鎮定,心中卻是焦急萬分。
前一次在東北,「金」寶未得只能算是失之交臂,再後來海上這趟雖沒有收穫也不算懊惱,但此地藏有天寶之一「水」寶的說法,是朱家幾代殫精竭慮得出的結論,把握最大也付出最多。雖然許多年來都未曾尋到寶跡啟寶出位,但始終整個寶構其實都在朱家控制之中。如果這寶貝再落入魯家之手,那可真是追悔莫及。
在得到有人攻入後的訊息後,他本來是要集中力量,消滅一切隱患的,但後來思慮再三,終究抵不過心中一絲貪慾,決定兵行險著,讓這裡的手下故意放攻入之人進去。在他們啟出自家久尋不到的寶貝後,再行下手搶奪。可自己還未到千翎山區,裡面就又有訊息傳出,說是局面變得不太好控制了,闖入的人分作幾路,各行其是,最後也不知道有沒有取出寶貝,是誰取了寶貝。
對於這種意料不到的情況,青衣人怎麼還能保持住淡定之心。現在必須馬上趕在那些人逃出之前將他們全數拿住,不管死活決不能漏掉一個,這是確保寶貝不失的唯一對策。
出路有重重的圍堵,鎮內是殺機四伏。身邊的人無法摸到底細,被困住的親人也吉凶未卜。魯天柳的腳步在放慢,最終停住。她抬眼望去,近處有房,遠處有嶺,只是都浸沒在黑暗之中。腳下的路還是進來時的那條路,可現在還能不能走,還讓不讓走?再有,就算是像自己進來時掌卜出的結果那樣,可以順出,但出去了自己又該去往哪裡?
不能就此脫身!還有些事情要做!
夜色霏雨之中,魯天柳的目光再次灼灼地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