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松沒有說什麼,他發動了警車,緩緩往大門外開去。現在他已經沒有心情再生杜明強的閒氣,因為他知道:只要警車出了公安局的大門,那就意味著進入了eumenides的捕獵區域,自己必須打起十二分的小心,隨時準備處理各種突發的意外情況。
可是杜明強卻閒著。車開出公安局沒多遠,便聽他那聒噪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卻是在讀念著晨報上的某條新聞:「今晨,在城東玉帶河中發現一具青年男子的屍體。經法醫檢測,死者為溺水身亡,而他血液中的酒精含量達到了213毫克每升,在死前已屬於嚴重醉酒狀態。警方推測,該男子可能是醉酒後在河邊小解時,不慎落水溺亡,事發時間當在今天凌晨時分。警方亦藉此提醒廣大市民:飲酒要適量,過度飲酒不僅傷身,而且潛伏著各種意想不到的危險。」
「柳警官。你對這條新聞有什麼看法?」唸完這段之後,杜明強放下報紙,把頭轉向柳松這邊問道。
或許是職業的原因,對這樣的新聞柳松倒是有興趣討論一下。不過他的見解聽起來有些消極。
「這樣的意外死亡每天都在發生。」他不以為意地說道,「如果你幹過刑警、交警、法醫,或者是消防隊員,你對這樣的事情就不會覺得稀奇了。」
「可如果這個倒霉的傢伙是被人謀殺的呢?」
柳松皺皺眉頭:「謀殺?報道上已經說了,他是酒醉之後失足落水身亡。」
「酒醉可以確定,溺水也可以確定。可是,失足這件事情,誰來作證呢?」杜明強搖著頭,「如果這個傢伙是酒醉之後被人推到河裡去的,那豈不是一起謀殺案?警方如此輕易地定論可能就要放過真正的兇手了。」
這番假設看似離奇,但想要徹底地反駁卻也難以做到。柳松想了想,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除非現場有人目擊,否則警方無法獲得刑偵學上的證據。」
杜明強「呵」了一聲:「你是承認警方對此無能為力了?」
確實如此。柳松想起去年夏天特警隊曾經接到一個任務:去市郊山區搜救一個失蹤的戶外探險者。當時他們用繩索下到了人跡罕至的山溝中,搜尋了三天三夜。結果目標沒有發現,沿途卻找到了好幾具腐敗已久的無名屍體。這些死者究竟是在探險過程中意外死亡還是被蓄意謀害呢?只怕是再厲害的刑偵人員也難以判斷吧。
柳松輕嘆了一口氣,算是預設了杜明強的說法。
「這樣看來,真的有很多黑暗的角落是刑罰無法關照到的。」杜明強於是頗為感慨地說道,「eumenides這個角色的存在確實有一定的社會意義呢。」
柳松實在是忍不住了,他轉頭看看杜明強,眼神頗為詫異。這番感慨在其他人說出來都可以理解,可出於杜明強之口就實在是讓人啼笑皆非了。要知道,他自己不就是一個上了eumenides死亡名單的社會黑暗分子嗎?
這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滿腦子荒唐的想法,難以理喻。柳松暗暗搖頭,決定不再搭理對方。他把穩方向盤,目光如獵鷹般掃視著周圍路面,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備戰的狀態中。
上午九點五十六分,刑警隊長辦公室。
羅飛正站在窗前向外眺望著。從南明山片警時代開始,這便成了羅飛的職業習慣之一。
目光遠眺時,思路彷彿也會開闊許多。
辦公室位處高層,站在這裡看出去能把半個省城都收入眼中。但見樓宇林立,車水馬龍穿梭不絕,一派熱鬧繁忙的景象。可是在這些美妙街景的背後,又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
像這樣規模的一個省會城市,每年刑事案件的發案總量都要在兩三萬起,平均每天七八十起。這就是說,每過十幾分鍾,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裡就會有一起刑事案件發生。
即使你能俯瞰著整個城市,卻也無力阻止這些持續發生的罪惡——對於刑警隊長來說,這無疑是一個令人沮喪可又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正是上午時分,陽光明媚。羅飛卻並不覺得刺眼,是因為東南邊的另一座高樓恰好在他的窗前投下了一片陰影。
太陽的光芒是何等的寬廣明亮,但終究無法照耀到世間的每個角落。
代表著正義之劍的法律何嘗不是如此?
那個如幽靈般神秘的eumenides,當他遊走在黑暗之中去懲治那些罪惡的時候,他的身上究竟閃耀著怎樣的光芒?
他是罪惡的終結者,但他同那些被終結的罪惡一樣見不得陽光。
羅飛正沉浸在這般思緒的時候,屋門忽然被人推開了。他立刻敏銳地轉過身,卻見慕劍雲正從屋外走進來。
對方不敲門便直接闖進來,這讓羅飛略微覺得有些奇怪。在他的印象中,慕劍雲雖然個性外向強勢,但待人處事的禮節性卻素來不差。再凝目細看時,已隱隱感覺到對方似乎帶著某種不滿的情緒。於是他便主動笑了笑,問道:「情況怎麼樣?」
「你何必明知故問?」慕劍雲冷冷地瞥了羅飛一眼,然後她不待羅飛招呼,便自己跑到會客沙發前坐了下來。
「你沒能說服杜明強?」羅飛斟酌著說道,「是的,這個結果的確在我的意料之中。」
慕劍雲立刻責問:「那你幹嗎還要讓我去浪費時間?」
羅飛攤攤雙手解釋說:「既然你很想去,所以我沒有理由不讓你去試一試。」
慕劍雲並不接受這個解釋,她輕輕地「哼」了一聲:「行了。別說得這麼冠冕堂皇的!我問你,如果杜明強能夠被我說服,你還會讓我去嗎?」
羅飛對這樣尖銳的提問缺乏思想準備,同時他也不善於面對著同僚撒謊。在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只能用尷尬的一笑以代回答。
「從始至終,杜明強在你眼中就只是一塊誘餌。你根本不在乎他的安全,你甚至希望他能夠被eumenides處決。因為在你眼裡,杜明強確實是有罪的。我說的對嗎?」慕劍雲不依不饒地繼續追問。
對方已說得如此透徹,羅飛反而有了種輕鬆的感覺。他默嘆了一聲後答道:「在我的潛意識裡,或許的確存在著這樣的傾向。我無法狡辯,因為現在的局面已經印證了你的猜測。我沒有必要騙你,更騙不了我自己。」
見羅飛態度坦誠,慕劍雲的不滿情緒略微散去了一些。她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淡淡說道:「我知道eumenides在哪裡了。」
羅飛愕然一愣,連忙問:「在哪裡?」
「就在你的心裡。」慕劍雲直直地看著羅飛的眼睛。
羅飛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轉頭重新看向窗外,默然不語。
「本來也是這樣——」慕劍雲繼續感慨著,「當年正是你和孟芸創作出這個角色。雖然十多年過去了,這個角色後來的使用者讓你自己也飽嘗苦果。但在你心中還是無法擺脫這個角色本身所帶來的誘惑吧。」
羅飛有些茫然了。他想起了自己和孟芸創造eumenides角色的那個夜晚,雖然只是在虛構一個小說中的人物,但當時那種興奮的感覺一定是來自於心靈深處某種情感的呼應吧?他又想起了與袁志邦見最後一面的那個時刻,對方的話語像是仍在耳畔一般。
「eumenides本來就是你們所創造,你自己就是eumenides,孟芸也是……甚至很多人心裡都有eumenides,因為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太多的罪惡,人們需要eumenides的存在。」
那如金屬撕裂般難聽的嗓音刺激著羅飛的神經,令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恰在這時,太陽繞過了東南角上的高樓,眩目的陽光毫無遮攔直射過來。羅飛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每個人都在讚美陽光,可又有誰從未有過懼怕陽光的時刻?
良久之後,羅飛睜開眼睛,思緒重新回到現實世界中。他慢慢轉過身,發現慕劍雲仍在看著自己——對方難得抓住這樣的機會,恨不能一下把他看個通透似的。
羅飛這次沒有避開,他與慕劍雲對視著,神色坦然。
「你說得不錯,eumenides就藏在我的心裡。因為我痛恨所有的罪惡,我希望這些罪惡都能得到應有的懲罰。可現實中這個願望卻無法實現,即使是身披警服,成為正義力量的代表,我也只能在法律的準繩下行使相應的權力。而法律並不完美,總有一些有罪的人能夠逃脫制裁。這對執法者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悲哀。所以我們會幻想其他的力量來懲治這些罪惡,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相信:在每一個警察心中都有一個eumenides。」
慕劍雲回味著羅飛的話語,同時她起身走到窗邊,學著對方先前的樣子向外眺望著。片刻之後她悠悠地說道:「eumenides,他此時應該就在這城市的某個角落裡吧。」
羅飛點點頭:「或許他也正在遠遠地看著我們。」
慕劍雲把臉轉向屋內看著羅飛:「那你究竟會怎樣看待那個冷血的殺手?他在你眼裡,是敵人還是朋友?」
「敵人?朋友?」羅飛喃喃自問,卻也難以給出確切的答案。最終他搖搖頭說,「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用這兩種角色來區分開。如果你非要讓我給他一個定義,可能‘對手’這個詞會更加準確一些。」
「對手……」
「是的。」羅飛進一步解釋說,「罪惡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但我們卻無法因此成為朋友。因為法律又把我們劃歸到不同的陣營中——我在維護法律,他卻在踐踏法律。所以我們只能成為對手:雖然目標一樣,但卻無法共存。」
「所以……」慕劍雲停頓片刻後說道,「你只是想抓住那個傢伙,而對於他殺人的行為,你卻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去阻止?」
「你怎麼會這麼認為?」羅飛皺了皺眉頭,隨即正色回答說,「只要是違背了法律的行為,我當然都要阻止。不管法律本身完美與否,從我穿上警服的那天起,我就已宣誓成為她最堅定的守護者。」
「是你的行為讓我產生這樣的感覺。」慕劍雲的表情同樣嚴肅,她一一列舉著說道,「eumenides第一次公開作案目標時,你在專案組投下關鍵一票,同意韓少虹外出行動,間接幫助了eumenides的刺殺行為;與袁志邦會面,你明知郭美然的生命危在旦夕,卻仍然放任離去;現在這個杜明強,你幾乎是親手把他當成一塊肥大的誘餌送到了eumenides的嘴邊……這種情況接二連三的出現,讓我不得不對你的思想根源產生疑慮。」
羅飛苦笑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覺得難以解釋。不過他還是盡力辯解說:「韓少虹那次,我有些低估了eumenides的能力,所以才會支援韓灝在廣場上進行的布控計劃;郭美然——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完全被袁志邦控制住,在那麼緊迫的時間裡,我實在想不出營救她的辦法;至於杜明強——確實是他自己想要接觸eumenides,我沒有權力去限制他的自由。」
「好吧,就算這些理由全都成立。可是……」慕劍雲微微眯起了眼睛,卻欲言又止。
羅飛不是一個能接受半截話的人,他立刻追問:「可是什麼?」
慕劍雲咬咬嘴唇,終於把心中最大的那個疙瘩吐了出來:「鄧驊呢?你怎麼解釋鄧驊的遇刺?」
「鄧驊?」羅飛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反問道,「怎麼鄧驊的死也要算在我的頭上?當時韓灝是現場行動的指揮官,連他都成為eumenides的棋子,我怎麼阻止得了呢?」
「不,你明明可以阻止的。」慕劍雲用非常確定的語氣說道,「在案發那天下午,你已經對韓灝產生了懷疑。當時你還要我去聯絡上層的領導,目的想必就是要對韓灝採取行動。可後來你卻改變了主意,反而讓我們聽從韓灝的安排,最終導致鄧驊被韓灝槍殺。這樣的結果應該早在你的意料之中吧?」
羅飛笑著搖搖頭:「你太敏感了。當時我和柳松只是在懷疑尹劍,擔心韓灝會對尹劍的問題有所隱瞞。」
慕劍雲盯著羅飛看了片刻,神色愈發嚴肅起來:「羅隊長,你並不是一個善於撒謊的人……你也很少撒謊。現在你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你心裡有鬼。」
羅飛的笑容僵在臉上。是的,他並不善於撒謊,更何況是在一個心理學專家的眼皮底下?尷尬間,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而慕劍雲又乘勝追擊般說道:「你故意放任了韓灝的行為,這隻有一個解釋:你希望看到鄧驊被殺死。」
羅飛苦笑著,像是放棄了抵抗一般:「好吧……我承認你的推斷。」
「為什麼?」慕劍雲揚起頭問,「就因為鄧驊有過涉黑的背景,所以你認為他應該承受eumenides裁定的死刑?」
羅飛沉默了。他無法向對方說出其中真實的原因,他只能採取這樣一言不發的方式,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而慕劍雲卻把羅飛的這種態度當作了預設,她輕輕地搖頭感慨著:「這聽起來真是荒唐——身為專案組組長,你對eumenides的行動居然是認同的。這樣的訊息如果傳出去,大家的作戰熱情恐怕都要被迎頭澆上一盆冷水吧?」
「我希望你把今天的談話當成一個秘密。」羅飛認真地請求道,「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慕劍雲微笑著點點頭。看起來能和羅飛共享私密對她來說是件開心的事情。同時能把這個「看不透」的傢伙逼得坦白服軟,先前在提審室積壓下來的鬱悶已一掃而空了。
卻聽羅飛又補充強調說:「不過有一點請你放心。我決不會忘記自己身為刑警隊長和專案組長的職責。抓捕eumenides才是我最關心的事情,不管我對那些死亡通知單上的人喜惡如何,都無法影響我對‘四一八’案件的偵破慾望。」
「這樣最好。」慕劍雲轉過身,得意地把雙臂抱在胸前道,「讓我們趕緊回到案件上吧。現在該做些什麼?」
羅飛正色道:「去打探丁科的下落。」這是上午開會時就確定好的計劃。因為eumenides正急於查明生父被槍殺的細節,而丁科是對當年案情最瞭解的人,所以他一定會成為eumenides追尋的目標。警方如果能搶先一步找到丁科,也就握住了牽扯eumenides的繩索。
慕劍雲「嗯」了一聲,順勢問了句:「有什麼線索嗎?」
「我們得去省理工大學走一趟——丁科的兒子在那裡。」
羅飛一邊說一邊走到了辦公桌邊,他抓起一張個人資訊登記表遞給慕劍雲,卻見表的右上位置是一箇中年男子的半身照片,而照片下方則有兩行簡短的註釋:
丁震,男,42歲。
省理工大學環境工程學院副院長,教授。
「丁科的兒子……」慕劍雲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很長時間。對於省城警界來說,丁科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而慕劍雲只是聽聞過此人的傳說,還未有機緣見到這個警界傳奇。現在手握丁震的照片,在他身上應該也能折射出一些父親的影子吧。
照片上的人是一個氣質非凡的男子。他的臉型方正,腰背挺拔,明亮的目光蘊藏著過人的智慧感。配以照片下方「副院長,教授」這般的頭銜,足以讓旁觀者對他產生敬佩而又欣賞的感覺。
即使刨去追尋案件的因素,慕劍雲也迫切地想會一會這個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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