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再次回憶起某些片斷:叔叔忽然緊緊地抱著自己,他的腦袋扎入了對方的胸膛中,感覺厚實而溫暖。歡快的樂曲聲吸引了自己大部分的注意力,他似乎聽到了一聲爆響,但他根本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可此刻,記憶中看似美好的片斷卻和殘酷的現實重合在了一起,產生一種令人窒息的壓力。他握緊了拳頭,痛苦的力量在那裡蓄積,小臂也跟著顫抖起來。
「那孩子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甚至還在跟著耳機裡的樂曲唱著兒歌……是嗎?」他喃喃地說道,聲音哽咽而沙啞。
「是的。」黃傑遠沉默了片刻,又補充說,「其實給孩子戴上耳機,音樂聲開得很大,也是考慮到萬一發生意外,可以隱藏住現場的情形。從這一點上來看,警方是成功的。」
「成功?」年輕人的悲痛轉變為駭人的冷笑,「你們稱之為成功?」
黃傑遠無言以對。而年輕人此刻也忽地一凜,被面前的其他東西分散了注意力,網路間的這場通話第一次出現了沉寂的場面。
引起年輕人關注的是電腦螢幕上彈出的一個對話方塊:
警告:系統正在遭受來自211.132.81.252的攻擊。
來得真快啊。年輕人在心中稱讚了對手一句,然後他瞥了一眼螢幕右下方的電子鐘——也許自己該抓緊些時間了。
紛繁糾扎的光纜線在城市中縱橫穿梭,形成了一張碩大的蜘蛛網。無數的電腦分佈在這張蜘蛛網上,如同城市交通網路中的房屋一樣,每臺電腦在網際網路上也有一個唯一的地址:ip號。
ip號標明瞭電腦在網際網路絡中的具體位置。
211.132.81.252正是某臺電腦的ip號,這個ip地址來自於北城的藍星網咖。一個戴著眼鏡,腦袋大大的小夥子正坐在這臺電腦前,雙手如間諜般在鍵盤上翻飛著。片刻後,他的右手食指重重地扣在了回車鍵上,如同鋼琴師為自己的演奏畫上的休止符。
螢幕上顯示出了某些資料。小夥子隨即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無線訊號飛越半個城市,引起了博世界網城內某個接收終端的呼應。
感受到呼應的中年男子摸出自己的手機,往外踱了兩步,然後壓著聲音接聽道:「喂,我是羅飛。」
「羅隊,我正在藍星網咖。」撥通電話的小夥子當然就是曾日華了,「我已經追蹤到了鏈條上的下一個地址,是南城的振陽大廈寫字樓。奶奶的,看來那傢伙是要帶著我們滿城兜圈子!」
羅飛並不意外,他看看手錶,現在是下午兩點二十三分。
「你們趕到振陽大廈要多長時間?」
「憋足勁開,估計要二十分鐘吧。羅隊,你們一定要把那傢伙拖住!」
「我知道,你們快出發吧。」羅飛說完就知道自己的後半句話是多餘的,因為他已經從聽筒中聽到了汽車馬達啟動時的轟鳴聲。於是他匆匆結束通話手機,快步回到了三十三號電腦旁。
「告訴我那個狙擊手的名字。」
當羅飛隱約聽見eumenides這句話的時候,他便知道黃傑遠和對方的交鋒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此前黃傑遠對於eumenides的提問都是如實回答。這正是慕劍雲從心理學角度提出的要求:要想讓對方相信你的一句謊言,你必須用十句真話作為鋪墊。
而那些真話也並不影響警方的部署。當eumenides懷著憤恨的心態追問狙擊手下落的時候,他是否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警方設定的步調中?
根據事先的安排,黃傑遠將從此刻開始有目的地向對方提供虛假的資訊。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似乎是猶豫不決地說道。
eumenides「哼」了一聲,對這樣的回答不屑一駁。
黃傑遠試圖解釋什麼:「最後寫記錄的時候,他簽了一個假名字……」
「不要跟我說這些。」eumenides打斷了他的話,「化名只是出現在最後的記錄中,難道你們行動小組內部交流的時候,他也會使用假名嗎?」
黃傑遠還想辯白:「我……我確實不知道那個狙擊手叫什麼。」
eumenides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冷冷地說道:「你的意思是,我們的交談現在可以結束了,是嗎?」
「不!」黃傑遠有些慌張地叫起來,「你還沒告訴我,我的兒子在哪裡?」
eumenides重複著自己的要求:「告訴我那個狙擊手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已經問了兩遍,我不會再問第三遍的。你以為我該懇求你嗎?!」eumenides的語氣變得兇狠起來,「我再給你五秒鐘,你好好地回憶一下!」
黃傑遠顯然感受到了對方話語中的威脅意味,他虛弱的防線因此鬆動下來。在長嘆一聲之後,他無奈地問道:「如果我告訴你那個名字,我的兒子又會怎樣?」
「你兒子,他現在很餓——」eumenides也放鬆了態度,誘惑著對方說,「你抓緊點時間的話,你們還可以趕得及一塊吃晚飯。」
「好吧……我知道,我知道那個狙擊手的名字。」黃傑遠低聲說道。
「那就說出來。」
「他姓陳,耳東陳。名字,我記得是陳昊,日天昊。」
「他現在在哪裡?」eumenides不動聲色地追問。
「還在公安系統內,不過已經調到東城刑警隊任隊長。」
「陳昊,東城刑警隊隊長……」eumenides重複著黃傑遠提供的資訊,同時耳麥中傳來了敲擊鍵盤的聲音,片刻之後,一張圖片忽然出現在三十三號電腦的顯示屏上。
那是一張個人檔案的截圖,右半部分是一個精幹男子的半身照片,左半部分則是這名男子的個人資訊。其中「姓名」一欄正顯示了「陳昊」二字。
在圖片出現的同時,eumenides聲音也傳了過來:「是這個人嗎?」
「是。你怎麼會有他的資料?」黃傑遠的語氣顯得頗為驚訝。
「公安網路上的個人資訊系統對我來說沒有什麼秘密可言。」eumenides冷笑了一聲,忽然轉變語氣問道,「這個人今年三十五歲嗎?」
資料欄裡清楚地標明瞭陳昊的出生日期,黃傑遠對此無從辯駁。他只能躊躇地答道:「是……是的。」
eumenides則咄咄逼人:「十八年前,那他就是十八歲。你覺得他有可能在這樣的行動中擔任主攻狙擊手嗎?」
「這、這個……」黃傑遠尷尬地尋找託詞,「也許他改過年齡,出於……出於晉職的考慮,把年齡改小過……」
「行了!」eumenides呵斥著打斷了他,「我這裡有十八年前省城所有在役特警隊員的資料,裡面根本就沒有叫作陳昊的人!這只是警方故意佈下的誘餌,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個陳昊已經被秘密調入專案組了吧?!」
黃傑遠尷尬地嚥了口唾沫,他轉頭瞥了眼身旁的羅飛和慕劍雲,目光顯得無助而慌亂。他的這番表現顯然都被eumenides通過攝像頭看在了眼裡,後者「哼」了一聲,憤怒地繼續說道:「黃老闆,如果你還想見到你的兒子,就把警方教給你的這套愚蠢的把戲收起來吧!我已經快失去耐心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最後的機會!」
黃傑遠收回目光,他沮喪地搖著頭,看來已經完全放棄了與eumenides的對抗。兒子的安危牽動著他的心,可是他就能這樣向對手繳械投降嗎?他左右為難地苦著臉,在難以兩全的選擇中痛苦徘徊,半晌之後才喃喃地自語道:「不,不行……我不能為了自己的兒子就出賣以前的戰友……」
「好吧,我也能夠理解你的處境……」eumenides不想讓對話真的陷入僵局,他為對方找了個臺階,「這樣吧,我不需要你直接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你的自尊心不允許你這麼做。我們可以採取一種折中的方法……」
黃傑遠看著攝像頭,臉上現出期待且又忐忑的神情。
「我有十八年前所有特警隊員的照片。」eumenides繼續說道,「我會一張張地放給你看,同時我會問你:是不是他?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黃傑遠沒有說話。但在很多情況下,沉默正代表著一種認可的態度。
與此同時,南城振陽大廈內。曾日華和柳松等人找到了「鏈式木馬」中的第二個環節——那是一家文化公司的內部電腦。在表明了警察身份之後,曾日華立刻在這臺電腦上對木馬下線展開了追蹤,而柳松則打電話把相關情況彙報給羅飛。
警方和eumenides同時在兩條戰線上交鋒正酣。羅飛密切關注著兩邊的動態,自己則難免產生了幾分有力使不上的憋悶感覺。此刻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三十三號電腦的顯示器上正出現一張大幅照片,eumenides已經展開了對黃傑遠的逼問。那個在十八年前射殺文紅兵的狙擊手是否會因此顯露真容?
「是這個人嗎?」eumenides的聲音遙遙地傳來。照片上的是個黑壯的男子,黃傑遠看了一眼,心中已有打算,可又難於開口。
「你不說話,那我就認為是他了。」eumenides冷冷地說道,話意中的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不,不是他。」黃傑遠終於開口了,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將關係到另一個人的安危。無論如何,他沒有權力將一個完全無辜的人拖入到這樣的風險中來。
「很好——你回答得越痛快,你就能越早見到你的兒子。」伴隨著eumenides的話語,螢幕上的照片換過一張,然後他又重複同樣的問題:「是這個人嗎?」
這次黃傑遠沒有猶豫太久:「不是。」
螢幕上的照片又換過一張。
「是這個人嗎?」
「不是。」
……
在相同問答不斷反覆的過程中,一個又一個的男子形象依次出現在黃傑遠面前。正如eumenides所說,那些都是十八年前在省城特警隊服役的隊員,而其中必然有一個就是射殺其生父的狙擊手。
重複的次數多了之後,黃傑遠原本敏感的神經似乎也變得逐漸麻木,他回答對方提問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不是。」
「不是。」
「不是。」
……
時間在這般單調的問答過程中流逝,十多分鐘過去了,上百名特警隊員的照片走過螢幕。就在膠著雙方都有些疲憊的時候,情況終於發生了變化。
「是這個人嗎?」eumenides例行公事般詢問,螢幕上則出現一個健碩的男子,這個人方臉劍眉,無論是眼中堅毅的目光還胸臂間緊繃的肌肉都透出一種十足的力量感。
黃傑遠機械的回答卻停止了,他看著這張最新出現的照片,想說什麼可又痛苦地嚥了回去。
eumenides又問了一遍:「是這個人嗎?」
黃傑遠舔著嘴唇,他的目光在螢幕外短暫游離了一圈,這個細節自然無法逃過eumenides的網路監控。後者意識到什麼,咄咄逼問:「給出你的回答,
‘是’或者‘不是’!」
黃傑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我要見我的兒子。」
eumenides不以為然:「回答好我的問題,你自然會見到你的兒子。」
「不,我現在就要見!現在就要!」黃傑遠忽然發出了低聲的咆哮,他弓著頭,額上迸出了青筋,活像是一隻困於陷阱中的猛獸。在他身體裡似乎壓抑著一種可怕的力量,隨時都可能爆發出來。
eumenides沉默了,可能是在猶豫是否要向對方妥協。
「我必須先見到我的兒子,我要確信他仍然安全。」黃傑遠的語氣軟下來,多了些懇求的意味,同時他也強調說,「否則我不會再回答你任何問題。」
「好吧。」eumenides終於在權衡中作出了決定。很快,三十三號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影片視窗,卻是eumenides在網路那端也連上了即時攝像裝備。
攝像頭被預先調好了角度,攝不到電腦近前的區域。只看到在兩米開外的地方有一張大床,床上躺著一個少年。他的手足眼口都被縛住,但身體會不時地扭曲掙扎一下,看起來倒未受到過實質性的傷害。
黃傑遠一眼便認出那少年正是自己的兒子。他把臉湊到螢幕前大喊著:「陽陽,陽陽!」
而此刻三十三號電腦前的另一個人卻在關注影片中其他資訊,這個人正是此次行動的總指揮羅飛。在看出一些端倪之後,他立刻撤出幾步,同時撥通了柳松的電話。很快從聽筒中傳來了小夥子的聲音。
「喂,羅隊。」
「你們到哪裡了?」
「剛剛從一家網咖出來,現在正往第四個地點趕——那臺電腦好像在工業學院的男生宿舍。」
「我剛剛看到了現場的影片,你們要尋找的最終地點應該是一家快捷式的商務賓館。」羅飛很確定地說道,「如果找到相符合的線索,立刻向我彙報!」
「明白!」小夥子領命後又說,「羅隊,你等一下。」片刻後,電話那端換成了曾日華的聲音。
「羅隊。我剛才追蹤下線的時候,順便截獲了一段由那個不明程式傳送出去的監控訊號,這裡面可能有些蹊蹺,但是我看不明白。」
「哦?」那不明程式也一直是羅飛心中的隱憂,他立刻追問道,「那程式有什麼名堂?」
「它在監測一段一段的脈衝訊號,似乎是某種電波。我已經把截獲的訊號通過網路傳送到了網咖的伺服器上,你列印出來看看,反正我是看不透它的底細。」
「好的。我明白了。」羅飛結束通話電話。他自己對電腦並不精通,於是便叫過網咖老闆,吩咐對方去把伺服器上新收到的檔案列印出來。好在那老闆倒也是個機靈的人物,完成這點小任務應該不在話下。
羅飛自己又回到三十三號電腦附近。卻見螢幕上的影片視窗已經關閉,而黃傑遠似乎正從一種激動的情緒中平靜下來。
耳麥中隱隱傳出eumenides的聲音:「好了,我已經滿足了你的願望,現在回答我。是這個人嗎?」
黃傑遠沒有說話,但他已在無聲地點著頭。
「楊林,四十一歲,警齡二十年,現任特警大隊格鬥教官。」eumenides唸了一段照片上健碩男子的資料,然後又問,「你確信是他?」
「我確信。」黃傑遠的嗓子裡似乎堵著什麼東西,發音低沉而咽澀。
「很好——」eumenides沉吟了片刻,又道,「不過我還是希望你把剩下的照片看完。」
「為什麼?」黃傑遠忍不住問。
「我怕你認錯。畢竟那已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你有必要把全部照片都看一遍再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eumenides的解釋合乎情理,畢竟是在尋找自己的殺父仇人,不管是誰都會慎重對待吧?
「好吧。」黃傑遠答應了對方的要求。他可不怕麻煩,事實上,他的任務之一就是要儘可能長時間地把eumenides拖在電腦前。因為在另一條戰線上,警方的力量正在一路覓蹤而去。
於是螢幕上的照片再次一張張地更替起來,伴之以兩人機械般的問答。
「是這個人嗎?」
「不是。」
……
兩人又花了三四分鐘的時間將剩餘的特警資料在電腦螢幕上走過了一遍。而每一次黃傑遠都在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是。」
情況看起來已十分明瞭,那個名叫楊林的特警正是十八年前射殺文紅兵的狙擊手。
「你很快就可以和兒子團聚了。」eumenides最後說道,看來他對這次追尋的結果也表示滿意。
黃傑遠鬆了口氣:「我該去哪裡接他?」
「還不著急。」eumenides卻道,「我還不想結束談話——不過不是和你了,我要和你身邊的那個人聊聊。」
黃傑遠詫異地轉頭看了一眼:「你要找……羅隊長?」
「是的。」
黃傑遠摘下耳機遞給羅飛:「他要和你說話。」
羅飛皺起眉頭,這確實是個奇怪的要求。按照常理,eumenides已經獲得了要追尋的資訊,他應該儘快撤離才對。為何還會點名要和自己聊天?不過對方既然已經拉開了弦,自己便沒有理由不把那支箭射出去。
羅飛戴上耳機,和黃傑遠換了個位置。第一次要和那個傢伙如此直接地交流,他心中有種難以形容的亢奮感覺。
黃傑遠撤出了攝像頭的監控範圍,在不遠的地方,慕劍雲正傳過交流的目光。兩人均閃過一絲笑意,因為他們剛剛完美地投放了警方設計好的誘餌。
楊林,特警大隊現任格鬥教官,熊原生前最親密的戰友。這才是特警隊選出來對付eumenides的「誘餌」人選。
為了讓eumenides相信楊林就是當年的狙擊手,慕劍雲特意設計了一連串的心理陷阱,而黃傑遠臨場的精彩演繹終於讓eumenides一步步地深入到陷阱中心。
慕劍雲知道eumenides一定會猜到警方的思路:會用一個內部人員來冒充當年的狙擊手,所以必須設計一個幌子。
陳昊就是那個幌子。他是前特警隊員,現在又是分局的刑警隊長,這樣的角色十分符合警方的要求,於是黃傑遠便先把他的名字拋了出去。
可陳昊作為誘餌卻有一個致命的漏洞:年齡。
eumenides當然不會忽視這樣的漏洞,當他揭穿陳昊身份之後,他會自以為已經擊破了警方的陷阱。從這個時候開始,他的警惕性就會大大降低了。
接下來黃傑遠就要把對方的注意力吸引到真正的誘餌上去。
那需要一番表演。在戰友情誼和父子血脈之間的痛苦掙扎——黃傑遠演足了這場戲,根本沒人能找出其中的破綻。
即便是心思縝密的eumenides也不可能。
慕劍雲衝黃傑遠豎起了大拇指,表達了無聲的讚許。與此同時,網咖老闆手裡拿著一疊列印紙走了過來。
慕劍雲迎上去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對方。
「這是羅警官要我列印的資料。」老闆晃晃手裡的列印紙。
「我去給他吧。」慕劍雲接過來略一翻看,只看到紙上一條條的波形圖。她也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不過既然是羅飛需要,她還是決定想辦法送過去。
而此刻羅飛已坐在三十三號電腦前開始了與eumenides的網路交談。
「羅隊長,我要向你表示感謝。」這是eumenides的開場白。
羅飛不動聲色地回應:「感謝什麼?」
「感謝你幫我殺了鄧驊。」
「那你自作多情了。」羅飛仍是面無表情的樣子,「我並沒有幫你。」
「你好像有一點憤怒?我能看出來。」eumenides在網路那端輕聲道,「不過——我們都清楚,如果你想阻止我,我是殺不了鄧驊的。我布在韓灝身上的棋當時已被你看破,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已經輸給你一次。」
羅飛「嘿」地一笑:「鄧驊已經死了——這是事情的結果。你說輸給我,是在諷刺我嗎?」
「那得益於老師最後的佈置。所以說,那並不是屬於我的勝利。」eumenides的語氣中流露出深深的遺憾,然後他輕嘆一聲。那嘆息聲在羅飛聽來卻傳達出森然的寒意。
「所以說——」羅飛凜然道,「你一定要親自勝過我一次,是嗎?」
「是的。」eumenides坦承並且反問,「你也一樣吧,難道你不想戰勝我嗎?」
羅飛沉默不語。
「你不可能不想——因為我們都很難遇見彼此這樣的對手。其實我們已經在享受這個過程了,從今天上午開始。」
羅飛知道對方指的是什麼:「你看破了我設下的埋伏,你贏過我一手了。」
「不。」eumenides卻道,「只是平手。我本以為你很難猜到我的目標,因為我從檔案館盜走了十多份互不相關的資料。可你這麼快就盯上了黃傑遠,而且還知道了我的出身。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呢?」羅飛有意把交談的過程拖延拉長。
「你告訴我破綻在哪裡,我也會說出你的破綻在哪裡。」eumenides娓娓說道,「我們共同進步,這樣以後的交手才會更完美。」
共同進步?一個罪犯對警察說出這樣的話,這確實有點荒唐。羅飛想起他和袁志邦訣別之前,對方曾把自己比作「鯰魚」,一條能讓沙丁魚增強生命力的「鯰魚」。現在看來這樣的比方並不是什麼無聊的玩笑。
羅飛倒不抗拒對方的建議,他確實也很想知道己方的漏洞出在哪裡。正如eumenides所說,他們都喜歡那種和高手過招的感覺。於是略加斟酌之後,他簡略地說道:「我通過被盜資料袋附近的灰塵變化,從而確定了你真正想要的那份資料。同時我吩咐我的部下查詢從1985年1月開始,本市八年間所有失蹤兒童、孤兒以及流浪兒童的資料。這兩份資料合二為一,我就能確定出你的真實身份了。」
「是的……我明白了。」eumenides懊惱地嘆了口氣,「我有些操之過急了。盜取檔案的行動,實在是有些匆忙……面對自己的身世謎團,又有誰能沉得住氣?」
「你是怎麼看破上午警方的伏擊行動的?」輪到羅飛發問了,「我可以確信,我和黃傑遠之間的交流絕無洩密的可能,甚至連我手下的組員都被瞞過了。」
「萊茵苑小區門口有一個廢品收購點,我過去和店裡的夥計聊了一會兒。夥計告訴我,黃傑遠的妻子是個非常整潔的人,會定期找人上門清理家中的雜物。有些只是剛剛過期的雜誌,夥計覺得當廢品賣了實在可惜,常常會自己留下來閱讀。」
「呵。」羅飛苦笑了一聲,心中已然明瞭:家中的主婦如此整潔,連剛過期的雜誌都會及時清理,那車庫中又怎麼會留有大堆的廢紙雜物?所以eumenides在進入小區之前就看出了破綻,於是他綁架了黃傑遠的兒子,策劃出這一場網路交談。
「你接下來想怎麼做?」羅飛又問道,「去找楊林嗎?」
「有些事情是必須完成的。」eumenides淡淡地回答。
「對你來說,那很危險。」羅飛帶出點威脅的口氣,他知道自己越這麼說,對方會越相信楊林確實就是那個目標。
「是的。你們已經盯上了這條線,我繼續走下去,就好比在火堆中跳舞一般。可我不能停下,因為那件事觸動到一個男人的原則。就像老師一定要殺鄧驊一樣,我也一定要查清父親死亡的真相。再危險也要去做,而且——」eumenides堅定而又自信地說,「我會有我的方法。」
看起來eumenides已完全走向警方設計的步調中,而且他也沒有要結束會話的意思。這一切似乎過於順利,反而令羅飛感覺有些躊躇。而就在這時,羅飛看到慕劍雲悄悄走到三十三號電腦的背面,然後衝著自己展開了一張列印紙。女講師所處的位置是攝像頭無法監控的角落,而她展示的列印紙位置恰到好處,羅飛只要很自然地看向前方就可以將紙上的內容盡收眼底。
那是一行行的電波圖,有時平緩,有時起伏。羅飛對這樣的圖形似曾相識,他驀地一愣:難道這竟是……
「羅隊長,你在想什麼?」雖然隔著網路,但eumenides仍然察覺到一絲異常。
「呵。」羅飛露出很怪異的笑容,反問:「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很緊張,我能感覺到。」
「是的,我是想到了一些東西……」羅飛一邊含糊地說著,一邊將那小帽子似的耳機摘了下來,他疲憊地用雙手揉著太陽穴,而目光則快速地掃過,看到了耳機內部的一些特殊構造。這正印證了他的猜測。
羅飛的心沉到了谷底。如同夜伏的獵犬突然被暴露在刺眼的陽光下,他有一種被對手看了個精光的羞恥和無奈。不過他竭力掩飾著這些心理變化,並且用最快的速度調整好情緒之後,他才將那耳機又戴了回去。
「我在想……」羅飛像是接住了先前的話茬,「或許可以通過別的方式來實現你的願望。」
「你指什麼?」
「通過正常的渠道。讓警方去查,關於十八年前‘一三○’案件的真相。」
「警方?」eumenides「嗤」了一聲,「真相本來就是被你們掩蓋的,還指望你們去查?現在只能按照我的方式去做,讓我去完成你們警方無法完成的事情——就像我以前做過的那樣。」
「你的方式?你為你的方式感到自豪嗎?」羅飛憤然道,「你那是犯罪。」
「我在懲治罪惡,這個世界因為我的存在而更加公正。」
「不,你創造了新的罪惡。而所謂的公正也不像你想的那樣——」羅飛帶著譏諷的語氣說道,「局面在你手中已經失控了。」
eumenides敏感地問道:「你什麼意思?」
「那起辱師案,你對當事人施加的懲罰。你以為自己重振了師道,幫助吳寅午找回責任和尊嚴,可事實卻恰恰相反,你害死了那個老師。」
「這不可能!」eumenides駁斥道,「他只是砍斷了自己的一隻手。救助及時,那是可以接上的。而他獲得的心理救贖要遠遠勝於他所承受的肉體痛苦。」
「看來你今天還沒有時間上網。」羅飛忽地加重語氣,「吳寅午已經死了,自殺的!」
eumenides顯然一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自殺?為什麼?」
「因為他不僅在肉體上,更重要的是心理上受到了傷害。你帶來的傷害!你該聽聽這段網上的錄音,你就會明白了。」羅飛說到這裡,伸手將那隻mp3從口袋裡摸出來,按下播放鍵之後,他將mp3的喇叭口湊在了電腦麥克風上。
mp3裡開始播放那段記者採訪吳寅午的錄音。在場的慕劍雲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段錄音,隨著那訪談的進行,她的臉上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憤怒神色。
eumenides在網路那端沉默不語,直到那錄音全部結束之後,才聽見他的聲音又響起。
「那個記者是誰?」他用非常平靜的語氣問道,平靜得讓人感到寒冷和可怕。
「記者是誰並不重要,記者並不能讓吳寅午自殺。是你害死了他,用你的方式。你給弱者帶來的不是公正,而是更加徹底的傷害!」
羅飛的話語顯然在一點一點挑動著eumenides的神經,後者的呼吸宣告顯變得急促。不過他很快便控制住情緒,反駁道:「你錯了。給他帶來傷害的不是我,而是其他罪惡。因為你沒有能力去懲治那罪惡,所以你才會把這黑鍋推到我的身上。」
羅飛用冷笑回應對方的反擊:「至少你沒能控制住局面。這個社會有它的規則,可你卻不遵守。你跳脫規則之外,自以為能控制一切,可事實卻證明你失敗了。」
eumenides不再回應羅飛的挑釁,他沉默了片刻道:「我本想和你有一次友好的交談,可你卻刻意要破壞這樣的氣氛。我有些失望,我想我們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如果你要離開的話,先告訴我那孩子在哪裡。」羅飛也轉過話題的方向,「那孩子是無辜的,你已經得到了想要的資訊,你應該放了他。」
「我會放的,只是我還沒想要離開。」eumenides輕笑著說,「如果我現在就走,那豈不是太冷落了慕老師?」
「你要和她說話嗎?」羅飛揣摩著對方的潛臺詞。
「是的,請讓她戴上耳機。」
羅飛頗為詫異。eumenides剛才和自己的交談看不出有什麼意義,現在又要繼續和慕劍雲聊下去。他的做法,倒像是刻意給警方留足時間來追蹤自己一樣。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儘管有這樣的不解之惑,羅飛還是依言把耳機遞給了不遠處的慕劍雲。
「他要和你聊聊。」羅飛一邊說一邊側身讓出了座位,當出了攝像範圍之後,他又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儘量拖住他。和他兜圈子——但不要刻意騙他,他能感覺到。」
慕劍雲不解地看著羅飛,不明白對方說的「他能感覺到」是什麼意思。可現場的局勢又不容她多問,她只好先記住羅飛的囑咐,然後便在攝像頭前坐了下來。
羅飛撤到了圈子外面,他看看錶,現在是十五時五十一分。也就是說,警方已經和eumenides足足周旋了近兩個小時,而後者已然達到自己的目的,隨時有可能從警方的視線中逃脫。要想利用這次機會追尋對手的蹤跡,警方得分秒必爭了!
令羅飛稍感欣慰的是,曾日華那邊很快就傳來了一個利好的訊息。
「羅隊。」小夥子撥通電話後興奮地說道,「我們剛剛確定了下一個網路座標,是位於順德大街上的錦華賓館。據賓館前臺人員說,與網址相對應的房間裡入住的是一個年輕男子和一個十來歲的男孩。他們今天早上入住時,男孩處於昏睡狀態,男子自稱是孩子的舅舅,帶孩子來省城看病。入住登記用的身份證我也查過了,是一個外來打工仔,今天上午剛剛丟失錢包,身份證同時失竊。」
「就是他,就是他!」羅飛壓抑不住地低呼了兩句,然後他緊張地向三十三號電腦方向瞥了一眼:慕劍雲正在與網路對面的eumenides交談,他們尚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黃傑遠注意到了羅飛的變化,他立刻離開電腦,往羅飛身邊敏感地踱了過來。
「順德大街……」羅飛盤算著地形,可他對省城的道路不太熟悉。看到黃傑遠走近,他便順勢把對方往外拖了幾步問道,「順德大街,從這裡過去要多長時間?」
「二十分鐘吧!」黃傑遠緊張地瞥了羅飛一眼,「有什麼情況?」
「他們就在那裡!你對路熟不熟?」
羅飛說得非常簡略,但黃傑遠已完全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幾十年了,能不熟嗎?我去開車了!」他救子心切,不待羅飛吩咐就往門外衝去。
羅飛也跟著往外走,同時他通過手機吩咐電話那頭的曾日華:「你們到了錦華賓館後,先控制好出入口,不要進屋。我大概二十分鐘後到達!」
「明白!」曾日華答道,「只要你們那邊能把eumenides拖住,這次他就跑不了!」
是的,只要把eumenides拖住!羅飛又回頭看了慕劍雲一眼。後者早已感覺到了局勢的變化,不過她仍在神色自若地與eumenides周旋著,作為一個心理學方面的專家,她應該能很好地把握住交談的節奏吧?
黃傑遠很快就把車開到了網咖門口,羅飛急匆匆地上了車。這標誌著警方的焦點戰場已經從網咖轉移到了外線。但羅飛也清楚,網咖內的局勢變化仍會直接影響到外圍作戰的結果,所以在汽車啟動的同時,他又給尹劍打了個電話。
「我們已經追蹤到eumenides的地址,現在正包抄過去。網咖周圍的警戒可以取消了——」他命令道,「慕老師還在網咖和eumenides網路交談,我要求你到現場進行監控,並且隨時向我彙報動態。注意要保持距離,不要驚動對手。」
「明白!」尹劍領命後,很快就撤出警戒點往網咖趕去,羅飛從遠去的車窗後看到了這個場面,知道網咖這邊的工作已無疏漏,自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直擊eumenides的第一現場了。
黃傑遠說得沒錯,在省城幾十年的經歷使他對這個城市的大街小道都已瞭如指掌。雖然正值下午車流量較大的時刻,但他開著車左右穿梭,總能尋找到車流較少的暢通路線。當他終於載著羅飛到達錦華賓館的時候,後者看了眼手錶:十六點十三分,他們甚至比預計的時間還快了一些。
兩人下車走進賓館大廳。柳松立刻迎了上來。而曾日華則懶洋洋地躺倒在大廳沙發上,一副得意而又愜快的神色:他已經圓滿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接下來的抓捕工作就不屬於他的職責範圍了。
羅飛看著柳松,還沒等發問,後者已開始彙報:「賓館的所有出口都控制住了,包括樓背面的後窗。我們是十六點零二分到達現場的,我可以保證,此後沒有一個人走出過這個賓館。另外,我們給賓館前臺人員看了黃德陽的照片,他們確定就是212房間的那個男孩。另外一個男子雖然進行了偽裝,但體型特徵和殺韓少虹的兇手極為相似。」
「很好。」羅飛讚了一句,他的語氣平淡,但內心卻在激烈地起伏著。就在一分鐘之前,他剛剛向尹劍核實了網咖裡的情況:慕劍雲仍在和eumenides進行著交談。這意味著那個警方苦苦追尋的兇手已經被包圍在甕罐中了!
下面一個頗為棘手的問題,就是怎樣把這個甕中之鱉順利地擒出來。
誰都知道eumenides的強悍與兇狠,更何況這一次他手中還掌握著一個無辜的孩子。
柳松提議說:「也許我們該讓服務員騙開房門,在eumenides開門的一剎那衝進去,靠人數的優勢在瞬間將他制服。」
可羅飛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這個招式警方用得太多了,eumenides絕對不會上當的。」
黃傑遠默默點頭認同羅飛的判斷,隨即他又焦急地問道:「那該怎麼辦呢?」
羅飛略思忖了一會兒,拿定主意說:「就用最簡單的方法。帶上電子門卡,我們多人配合好。在插卡開啟電子門禁的同時,讓兩個腳力最大的警員將房門的內銷踹開,然後我們就衝進去抓人。」
「嗯。」黃傑遠附和著,「這個方法最直接、最突然,對付eumenides這樣狡猾的傢伙,簡單、直接、突然,就是最有效的!」
「我一個人就可以踹開內銷。」柳松自信地說道,「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會再安排一個強壯的特警隊員和我一起踹門,絕對一腳就能踹開!」
「好的。那我就負責開電子門禁,你們都看我的指揮!」羅飛簡短吩咐一番後,便帶著參戰人員快速上樓摸到了212房間門口。眾人按佈置好的陣勢散開:羅飛拿著電子門卡半蹲在門口,柳松和另一名特警隊員則退後留出衝刺的距離,其他人都貼牆隱蔽在門兩側。
事不宜遲,每耽擱一分便多一分的變數。羅飛見大家準備完畢,便舉起左手,在半空中略停留片刻後,忽然下揮發出行動訊號。柳松二人立刻鉚足勁兒衝上前,雙腳齊發,迅猛之極地向212房門踹了過去。就在他們的腳即將踏上門板之前,羅飛右手捏著的電子門卡插入到門禁槽中,「嘀」的一聲輕響,綠燈亮了。
「嘀」的輕響隨即便被「哐」的巨響所掩蓋——那正是柳松二人飛踹造成的效果。房門應聲而開,並且慣性不減地重撞在房間內牆上。羅飛、柳松、黃傑遠,以及其他警員全都在瞬間湧入到屋內,他們如臨大敵般舉起手中的荷槍實彈,可他們的槍口下卻未見可供攻擊的目標。
房間內的佈局在羅飛看來是如此的熟悉,因為那正是他不久之前從網路影片中見到過的那個場景。
屋子中間的大床上,男孩仍如影片中一樣被矇眼捆縛著。他顯然被撞門的聲音嚇到了,正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黃傑遠大喊了一聲「兒子」,心痛而又欣喜地衝上前去,將床上的男孩一把摟在了自己懷中。
正對床尾的書桌上,一臺用於聊天的電腦還開啟著,電腦螢幕上影片視窗甚至還閃動著慕劍雲的身影。毫無疑問,這裡正是eumenides與警方網路聊天的地點。
然而電腦前的座椅上卻空無一人。
柳松用最快的速度檢查了衛生間、衣櫃,乃至床下所有可能藏人的空間,但同樣一無所獲。他只能抬起頭,用無奈的目光看向了羅飛。
曾日華也來到了房間內,見到這個情形,他失望地搖頭苦笑道:「嘿,看來我們還是來晚了一步。」
便在這時,羅飛的手機也振動了起來。卻是尹劍打來的電話。羅飛沉著臉按下接聽鍵,聽筒中很快傳來助手的聲音:「eumenides結束了聊天,他可能會逃走!」
這已經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羅飛竭力壓住火,責問道:「為什麼沒有及時報告?!」
小夥子在電話那端略愣了一下,解釋說:「剛剛結束的啊,就在十幾秒鐘之前!」
「什麼?」羅飛的怒氣變成了困惑,「十幾秒鐘之前?」
十幾秒鐘之前,那正是警方踹開房門的時刻。難道eumenides就在警方衝進來的瞬間,像一股水汽一般從房間內憑空蒸發了嗎?
這幾乎如天方夜譚般荒謬,可尹劍的描述卻又偏偏如此:「是的。慕老師那邊通話剛斷,我第一時間就撥了你的手機。那個eumenides,他應該是剛剛中斷聊天吧?他連聊天的視窗都還沒關閉呢!」
羅飛放下手機,他一步步地向著書桌走去。離電腦越近,他的心就越沉,最後他黯然地停在了電腦螢幕前。
「他走了,早就走了……」羅飛喃喃地說著,同時他從書桌上揀起了一隻手機。那隻手機剛才和連線電腦的耳機放在一起,手機的麥克風對著耳機的聽筒,而手機的聽筒則對著耳機上的電腦麥克風。
羅飛調出了手機上的通話記錄,最近的一次通話在一分鐘前結束,這次通話維持了五十二分鐘的時間。
柳松等人也聚攏過來,他們臉上或多或少都還存著困惑的神色。
「eumenides早就走了……」羅飛向眾人展示著手機上的資訊,「在五十多分鐘之前就走了,然後他一直通過這隻手機和警方聊天。直到一分鐘之前,當他聽見撞門的聲音之後,才結束通話了電話。」
「五十多分鐘前?」黃傑遠一邊忙著給兒子鬆綁,一邊插話道,「那就是說,當他和我結束通話之後,他就已經走了?」
羅飛點點頭。是的,那個時間點正是黃傑遠把對話權交給自己的時候。
曾日華在一旁尷尬地撓著頭:此前自己一路興奮地追蹤網路線索,可誰想到在近一個小時之前這工作便已成了無用功。氣惱之餘,他又忍不住問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既然已經逃走了,幹嗎還要偽裝出在和警方聯絡的樣子?他的目的是什麼?」
羅飛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而他想出的答案卻是令人心悸的。
「他的目的和我們一樣。」羅飛冰涼的聲音帶出不祥的徵兆,見別人還不太明白,他又補充道,「他是在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眾人恍然大悟。不錯,因為偽裝出保持通話的假象,在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裡,警方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了對通話網路的追查中,這就是eumenides的目的!
不過拖延時間又是為了什麼?為了能夠安全地逃遠?如果只是這個原因,那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吧?是為了調虎離山?那說明eumenides已經利用這一個小時的時間差奔向了某個被警方忽視的目標,這個目標是什麼?
當眾人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的時候,不同的人有了不同的答案。
「糟了,網咖!他會不會殺回網咖?」曾日華咋咧咧地大呼起來,網咖此刻力量薄弱,他十分擔心慕劍雲的安危。
柳松有著不同的猜測。
「我和楊林警官說得很清楚,從今天下午開始,他就有可能處於eumenides的視線中。所以他早就做好了準備,正在等著對手上門呢。」柳松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要和楊林聯絡。一旁的黃傑遠也點著頭,顯然他也認為eumenides調動警方的目的就是為了給自己尋仇創造機會。而楊林正是此前聊天中警方透露給對手的誘餌。對手得到誘餌後便匆匆離去,這對警方來說反倒是個好訊息呢。
羅飛卻知道事情並不像他們想的那樣樂觀。在他心中,不祥的預感已經越來越佔據上風。
「調出那段監控訊號。」他忽然對曾日華說道。
曾日華當然明白羅飛所指,他連忙操控電腦,把從網咖發過來的那些監控資訊調取出來。
如同電波圖一樣的曲線出現在眾人眼前,有相對平緩的連綿「山丘」,也有突然撥起的尖峻「峰嶺」。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曾日華嘀咕了一句。
羅飛沒有時間回答,只顧按照自己的思路前行。
「eumenides把十八年前所有特警隊員的照片讓老黃逐一辨認,就用這臺電腦開啟的。我要你找到他在這幾個時間段開啟的照片。」羅飛用手指在監控曲線上點了幾處,都是些曲線上非常醒目的「峰嶺」。「峰嶺」旁顯示著監控程式記錄下來的發生時間。
這樣的要求對曾日華來說並不困難,他三兩下就找到了相關資料。幾幅特警隊員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其中一張眾人都很熟悉,因為那正是警方給eumenides設定的誘餌:特警隊格鬥教官楊林。
但羅飛的目光卻沒有停在楊林的照片上,他的手指點向了另一張照片,那是一個黑瘦的男子,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
「是不是他?」他轉向黃傑遠,神情凝重地問道,「當年那個狙擊手,是不是他?」
「是他。可是……你怎麼知道?」黃傑遠愕然瞪大了眼睛,當年那個狙擊手的真實身份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即便是羅飛也不應知曉。
「不但我知道,更重要的是,eumenides也知道了。」羅飛的聲音愈發低沉。
這下不光黃傑遠詫異,柳松、曾日華等人也是面面相覷。這次警方和eumenides網上交流是經過精心佈置的,即使eumenides看出破綻,知道楊林不是當年的狙擊手,他也沒法知道真的狙擊手是誰啊?
可羅飛卻也輕易點出了那個狙擊手的真實身份,這說明他剛剛說的話絕非危言聳聽!
可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在三十三號電腦上,裝了腦電測謊儀。」羅飛終於開始撥去眾人心頭的迷霧,「這些電波訊號就是測謊儀反饋回來的腦電資訊。老黃,你的戲演得再出色,也無法瞞過eumenides。因為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神態、語氣,但你無法控制自己思維中的微小波動。你的每一句謊言都被測謊儀捕捉下來,那些異常的腦電波全被髮送到eumenides的眼前。所以說,當我們和eumenides周旋的時候,自以為巧妙,其實在他眼裡,卻和光著屁股跳舞的小丑一樣可笑。」
「測謊儀?」黃傑遠離開警界有十年了,並不瞭解那些先進的電子裝置,他有些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那個東西有這麼厲害嗎?」
「它可以偵測到你的腦電波,也就是說,它可以將你內心的真實動態顯示出來。」羅飛解釋道,「每個人在說謊的時候,他的思維都會比正常狀態下緊張。按照我們的設計,陳昊是誘餌,楊林才是那個狙擊手。那麼你在陳述的過程中,說到陳昊的時候,腦電波應該出現相當的峰值,因為這是一個謊言;與此相對,你指認楊林的時候,腦電波應該很放鬆,因為你終於說出了事實,可以獲得解脫了。可是在eumenides看到的腦電圖上,情況卻恰恰相反,你提及陳昊的時候電波平緩無奇,在指認楊林的時候卻出現了最劇烈的波動,這說明楊林才是你口中最大的謊言。而你演完楊林這場戲之後,當這個黑瘦男子照片出現的時候,你的情緒又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便很容易想到,其實這個人才是當年那個狙擊手!」
「是這樣……」黃傑遠大概理解了,喃喃道,「那我們真的是騙不了他。」
曾日華插話問道:「他要偵測腦電波,總要有個外接裝置吧?那個外設在哪裡?」
「耳機。我之前特意看了一下,三十三號電腦的耳機裡有許多複雜的構造——」羅飛輕嘆一聲,「一定是eumenides更換了那個耳機,用於偵測腦電波的金屬片部件就隱藏耳機裡。」
「是這樣……難怪他要限定通話的地點,這下全明白了,全明白了……」
羅飛卻沒有時間陪曾日華感慨,他用手指焦急地點著電腦螢幕:「快查出這個人的資料。我要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不用解釋,誰都明白了羅飛話中的含義:eumenides調開警力,是因為他已出發去尋找當年射殺生父的槍手。警方在這場交鋒中已經落後了一大步,現在必須火速追趕才有扳平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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