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看我什麼時候去找。」黃傑遠拿著腔說道,「日誌都在我家車庫裡,和一堆廢紙雜物混在一起,好多年沒管了。嘿嘿,十年前我脫下警服,還以為再也用不著它們了。」
「我希望能儘快得到你的訊息。」
「不用太著急,你得騰出時間去準備好‘一·一二’碎屍案的資料。所以,還是我等著你的訊息吧。」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那人在對面笑了起來,「黃先生果然是個不會吃虧的生意人。」
黃傑遠也發出圓滑的笑聲:「明白就好……希望我們之間能達成一次愉快的合作。」
話說到這個份上,對交談雙方來說似乎都已經達到了預期的效果。又多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客套話之後,他們各自結束通話了電話。
隨著電波的中斷,黃傑遠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首先看了看時間:現在是十月三十一日的上午八點三十三分。然後他衝著守候在一旁的領班招招手,面沉似水地說道:「我要用一下你的手機。」
上午十點四十七分,城東萊茵苑小區,黃傑遠家所在地。
七八年前萊茵苑小區剛剛建成的時候,算得上是省城檔次很高的商品房了。不過隨著這幾年房地產行業的飛速發展,萊茵苑的小區建設在此時已顯得頗為落伍,最明顯的便是車庫的配置。
當年的開發商顯然沒料到私家轎車會在日後數年內得到普及,所以那時的「車庫」其實是為腳踏車所設計。把整幢樓的底層劃分成七八平方米大小的一排「鴿子籠」,全樓的住戶每家一間。對於黃傑遠來說,當他購置了汽車之後,這個車庫便失去了實際的使用意義。所以和很多其他家庭一樣,「車庫」最終成了一個堆放臨時物品的「雜物間」。
時近中午,小區內多少顯得有些冷清,而一對男女便在此刻走進了小區的大門。
那女人與門房點頭打著招呼,看起來是萊茵苑的住客。女人三十來歲的年紀,衣著整潔,不施粉黛。她的右手提著一個塑膠口袋,袋子裡裝滿了食品蔬菜,看來正是買菜歸來。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推著三輪車的青年男子。從他健碩的身材和髒兮兮的膚色和穿戴來看,這人多半是個長期從事體力勞動的農民。三輪車上堆著幾大筐紅豔豔的蘋果,印證著對他的猜測。
「喲,買蘋果了啊。」門衛笑呵呵地問那女人。
「是啊,這蘋果又好吃又便宜。我就多買點,管送到家的。一會兒也拿點給你嚐嚐。」女人說起話來脆脆的,顯得很爽快。
「哎呀,不用客氣。」門衛上前,幫那男子推了一把三輪車。小夥子忙不迭地道謝。也許是整日吆喝的緣故,他的聲音低沉嘶啞。
女人很快把小夥子帶到樓下的一間車庫前。根據事先的約定,小夥子只負責把一筐蘋果送到樓下,所以女人要把蘋果先存放在車庫裡。
女人掏出鑰匙開啟車庫門的同時,小夥子也把一筐蘋果從三輪車上抱了下來。那蘋果看起來沉得很,小夥子捯著急促的小碎步衝到屋內,找了塊空地放下了竹筐。
「行了,謝謝你!」女人掏出一張鈔票遞給小夥子。小夥子接過錢卻並不離去,他的目光在屋子裡游離著,最後停在了屋角由廢舊報刊和紙張堆成的雜物上。
「大姐,你這些廢紙還要嗎?三十塊錢收給我吧。」小夥子試探著問道。平心而論,他開出的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價格。
可女人卻瞪大了眼睛,露出非常詫異的表情。令她驚訝的並不是對方的提議,而是地上的那堆雜物。因為她不記得自家車庫中有這麼一堆廢紙雜物,而雜物堆旁邊兩個大大的紙箱更是她以前從未見過的。
兩個包裝箱,一個是裝電冰箱的,一個是裝洗衣機的。女人肯定那絕不是自家的物品。她轉頭看了看車庫門上的號碼,有些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房間。而這時更令她驚駭的事情發生了。
那兩個大紙箱同時散開,從中變魔術般跳出了兩個陌生男子。其中一人搶過來關上了車庫門,另一人則猛虎撲食一般將那個賣水果的小夥子放倒在地上。
這一切都發生在須臾之間,女人的一聲驚呼甚至還沒來得及衝出嗓門,一個男子在關門的同時已低聲喝道:「別怕,我們是警察!」
那女人正是黃傑遠的妻子,她驚魂未定地看著面前這個中年男子,對方亮出的證件顯示了他的姓名:羅飛。
事實上早在昨天傍晚,羅飛已經通過宋局長與黃傑遠取得了聯絡。因為eumenides並不知道專案組已經跟蹤到「一三○」劫持案這條線索,羅飛便開始設計通過黃傑遠誘捕eumenides的計劃。考慮到eumenides很可能會對專案組進行反監控,羅飛與黃傑遠的聯絡都是跳過專案組進行的,即便是曾日華等人對這個計劃也並不知曉。羅飛知道黃傑遠的履歷,十八年前他就能當上警界傳奇丁科的副手,在刑偵方面必然也有過人的實力。讓他參戰是值得信賴的。
很容易想到,那個向黃傑遠探詢「一三○」案件的男子正是eumenides。黃傑遠的表現也沒有讓羅飛失望。早上他與eumenides通話時,欲擒故縱的表演絲毫不露痕跡,在和對方討價還價的同時,一張大網已悄然張開。
在接到黃傑遠的線報之後,羅飛立刻帶著柳松趕到了萊茵苑小區,他們花了十分鐘的時間把車庫按照需要佈置好,然後便埋伏起來:在這樣一個雜物間裡堆上幾個裝冰箱、洗衣機的大紙箱子,然後再藏上一兩個人並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
黃傑遠沒有直接參與伏擊行動,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行動很可能正在eumenides的關注之下。給羅飛打完電話之後,他還故意到鬧市區轉了一圈,在分散eumenides注意力的同時也給羅飛等人的埋伏創造了時間。
eumenides顯然不會真的與黃傑遠交換案件資料,擺在他面前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接潛入防備並不嚴密的小區車庫,將相關的「日誌」盜走。
當然,那所謂的「日誌」並不存在,在車庫內等待eumenides的是羅飛和柳松這兩名專案組警員。
將eumenides引入車庫,這是羅飛和黃傑遠此前商議好的方法。車庫是一個很好的抓捕場所,密閉且狹小。進入之後便很難逃脫,而且也不會對外界群眾的安全構成威脅。
一切佈置完畢之後。剩下的事情便是靜候eumenides的到來。羅飛相信對方一定會有所動作,因為黃傑遠的資料中隱藏著eumenides生父的死因,更隱藏著袁志邦與此事的牽連,而這些都是eumenides無法迴避的人生謎團。
羅飛知道他一定會追尋著這些謎團。這是他的天性,和自己一樣,追尋謎團、追尋獵物的天性。
羅飛和柳松藏身在那兩個大紙箱內,通過箱體上的小孔可以觀察到車庫內的情形。紙箱殼也經過了處理,在需要的時候可以很輕易地散開,不至於對他們的行動有所限制。
他們潛伏了一個多小時,車庫門終於被人開啟了,不過開門的卻是一個女人。
羅飛立刻想到這女人很可能就是黃傑遠的妻子。
羅飛曾建議黃傑遠將車庫設伏的事情告知妻子,以免發生不必要的誤會,可黃傑遠考慮之後卻不贊同羅飛的建議。
「我老婆沒有工作,每天早上買菜已經形成慣例。如果她知道了我們的計劃,言行舉止中肯定會有不正常的表現。而eumenides行動前,很可能會想辦法對她進行觀察和試探。所以還是讓她什麼都不知道最好。她買完菜之後都是直接回家,不會進車庫的。就算她真的進去了,發現那兩個箱子肯定會先打電話問我。到時候我再向她解釋也不遲。」
羅飛覺得黃傑遠的話也有道理。畢竟他們的對手eumenides實在是太敏感了,任何反常的蛛絲馬跡都有可能打草驚蛇。基於這點考慮,羅飛甚至都不敢在小區院內佈置警方的人員。所以從誘敵的角度考慮,的確是讓黃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配合演出最為理想。
於是羅飛便採納了黃傑遠的思路。所以黃妻的出現並沒有出乎羅飛的意料,真正讓後者措手不及的,是跟著黃妻進入車庫的那個小夥子。
從外表上看,那只是一個賣蘋果的農村漢子而已。可是羅飛等人都已領教過eumenides喬裝改扮的本領,誰能保證這個高大健碩的年輕人肯定和eumenides毫無關係?
所以那小夥子一齣現,羅飛和柳松的神經便立刻高度緊張了起來。他們通過小孔密切關注著來人的一舉一動。
而後來發生的事情更是顯示出了越來越多的疑點。
首先,黃妻買了一大筐的蘋果,卻只付給了那小夥子五十元錢。那筐蘋果足有大幾十斤,個個紅潤溜圓,在市場上怎麼也不能只賣出五十元。這是不是足以說明:那小夥子本就不是誠心要賣蘋果的?
更有甚者,小夥子賣完蘋果後,居然主動提議要收購屋內的那堆廢紙。而且他並不是無意間看到了那堆紙,他的目光顯然是刻意尋找過去的。要知道,那堆紙正是羅飛不久前才剛剛為eumenides準備好的誘餌!小夥子怎能這麼巧就對其情有獨鍾?他的開價也明顯要高出正常的廢品收購者,這一切都證實了此人來到車庫中一定是另有他圖!
現場的局勢也不容羅飛再繼續等待了,因為黃妻看到紙堆和那兩個大箱子後,臉上已經開始現出詫異的表情。如果那小夥子確實和eumenides有所關聯,那他很快就能根據女人的反常表現作出對警方極為不利的判斷。
羅飛別無選擇,他下達了作戰的指示。隨即他和柳松同時跳出了埋伏地點。柳松直接撲向那個可疑的年輕人,羅飛則首先搶過去關上了車庫門,既是防止對方逃跑,也是考慮萬一對方不是正主,關上門可以使這次出擊對外界的影響減至最小。
確定了羅飛二人的警察身份之後,女人稍稍穩下神來。然後她莫名其妙地問道:「你們在幹什麼?」
「他是誰?」羅飛指著地上的那個小夥子反問。後者正被柳松別住雙手,咧著嘴驚慌失措地叫著:「哎喲,我不是壞人,大姐,你給我證明啊!」
「他是賣水果的啊。」女人一頭霧水,「這……這是怎麼了?」
羅飛皺眉問女人:「這筐蘋果多少錢?」
「五十啊。」
「怎麼會這麼便宜?」
「他就是賣得便宜,我也沒砍價。」女人現出些納悶的神情。
「是他主動賣給你的?」
「是的。我在逛市場,他自己跑過來說有便宜蘋果賣給我。而且……還主動要幫我送過來,所以我才會買的……」經羅飛這麼一提醒,女人此刻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她瞪著那小夥子問道,「你有什麼企圖?」
「快說!怎麼回事?」柳鬆手上加力,小夥子吃痛不過,連聲求饒:「輕點輕點!我說,我說……是有人另外出了錢,讓我便宜賣的。」
柳松立刻抬頭和羅飛對視了一眼,後者神色凝重。柳松不待對方吩咐,手腕一緊,又厲聲追問道:「是誰?他在哪裡?!」
「哎喲,哎喲!我不認識他……真的……真的不認識!」小夥子痛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羅飛輕嘆一聲,對柳松道:「先放開他吧,讓他好好說。」
柳松也搖搖頭,眼前這個窩囊的傢伙的確不像是eumenides。他快速地搜過對方全身,確認沒有兇器之後便放開了對方,不過雙手仍然警惕地掐著對方的胳膊。
「到底是怎麼回事,說清楚了。」羅飛低沉而又嚴厲地問道。
小夥子齜牙甩著幾乎快被擰斷的手腕,苦著臉答道:「我在市場裡賣水果,然後過來一個男的。給了我兩百塊錢,讓我把一筐蘋果便宜賣給這個大姐。我……我也沒多想啊,我還以為那男的和這位大姐……有……有一腿呢。」
「放你的狗屁!」黃妻一下子火了,指著那小夥子罵道,「你們這些流氓,胡說什麼呢?」
小夥子被嚇到了,畏縮著不敢開口。羅飛衝黃妻擺了擺手,後者從他嚴峻的目光中讀懂些什麼,情緒冷靜了下來。羅飛這時又問那小夥子:「那個男人長什麼樣?他還跟你說了什麼?」
「那男的個兒挺高,可具體長相就不太清楚——因為他戴著個大帽子,圍巾還遮著臉。他讓我一定要幫這位大姐把蘋果送到樓下車庫。然後他還說,大姐家車庫裡可能有些廢紙,如果我能收過來的話,他可以付給我三塊錢一斤的高價。」小夥子一邊說一邊看著牆角的那堆紙張,而黃妻也跟著把目光投了過去,她也意識到可能正是那堆紙裡面有什麼玄機,連忙解釋說:「這堆紙不是我們家的。」
羅飛顧不上解釋,他只管看著那小夥子:「那個人在哪兒呢?你收到廢紙之後,怎麼給他?」
「他說他就在小區門口等我。只要我出去就能找到他。」
「羅隊,怎麼辦?」柳松頓時緊張起來,他的額頭逬出青筋,「衝出去抓人——要不,趕緊把這傢伙放了,把這堆紙也帶走,這樣也許能把eumenides穩住。」
羅飛卻只能露出苦笑。
「都已經太遲了。抓人根本來不及,我們一齣門,他早已跑了。繼續演戲……嘿……」他搖了搖頭,「還演得下去嗎?車庫門突然關上已經有了好幾分鐘,eumenides早就明白這裡面在發生些什麼了?」
「那怎麼辦呢?」柳松看著羅飛,期待對方能想出力挽狂瀾的方法。
羅飛右手撐在鼻下,緊握的拳心中已滲出汗水。他真不知道自己是該開門還是繼續等待:開門可能會徹底暴露;而不開門,拖得時間越長也會越發地不利。
就在進退維谷之間,眾人耳邊忽然響起「咚咚」的聲音,竟是有人在車庫外敲門。
是誰?這很少有人問津的車庫為何在今天卻變得如此熱鬧?
不管來者是敵是友,這下羅飛等人再想窩著也不行了。羅飛用眼神示意柳松做好警戒,然後他悄無聲息卻又極其靈快地將車庫拉了開來。
站在門口的人大家都認識,卻正是萊茵苑小區的門房。
「有人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們。」門房晃著手中的一個信封,一邊說話一邊好奇地往車庫內張望。
這麼多人關門躲在車庫裡確實會讓人感到奇怪。
「那個人呢?」羅飛接過信封問道。
「他急匆匆地,扔下信就走了。只是說讓我到車庫裡找人,把信轉交一下。」
「他是不是高高的個子,戴著帽子和圍巾,把大半邊臉都遮住了?」
「沒錯!」門房呵呵地笑著,感覺自己一下子就找對了人,頗為自得。
羅飛的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知道這次的誘伏已完全失敗。帶著沮喪而又無奈的心情,他開啟了信封,裡面有一張字條和一個玉觀音的掛件。
那字條上用標準的仿宋體寫著:「下午兩點,博世界網城。」
這算什麼?羅飛緊張地思考著,一個約會嗎?那這個觀音掛件呢?這又代表了什麼意思?
他仔細端詳著那個掛件,一時卻看不出什麼特殊的名堂。而車庫內的女人此刻卻湊到近前,發出了驚惶而又急促的叫聲:「啊!」
羅飛馬上轉過頭問:「怎麼了?」
「這好像是我兒子戴的觀音。」女人把玉件搶到手裡摩挲了片刻,又堅定地補充道,「是的,就是我兒子的!它怎麼會在這裡?」
羅飛無法回答那女人的問題,他的心已然深深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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