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越獄

暗黑者3:離別曲 周浩暉 第2頁,共2頁

那樓梯口很窄,被一扇鐵製拉門封著,門柵上掛著把鏈子鎖。這種情況杭文治事先便和眾人打過招呼:一般地下管道層是會上鎖的,主要是防止無關人員誤入,否則不管是對裝置還是對誤入者來說都是不安全的。因為鏈子鎖本身比較長,鎖門者為了不給門柵留下能推開的縫隙,特意將鎖鏈圍著柵條繞了好多圈,等鎖鏈纏緊才將鎖頭扣上。

不過這樣一道鏈子鎖在江湖老手眼中完全就是個擺設而已。平哥轉頭對阿山一努嘴說:「找個傢伙給它開了!」

阿山低頭往地上尋摸了一會兒,很快便揀起一截廢棄的鐵絲。他走到門邊,將那截鐵絲往鎖眼裡捅去。也就三四秒鐘的當兒,鎖釦上的簧口便往外彈了出來。阿山甩手把鐵絲扔掉,開始將那鏈子鎖從門柵上繞拆下來。這個工作本身已毫無難度,只是阿山不想讓鎖鏈與鐵柵條撞擊發出聲響,所以拆的時候一圈圈地,動作小心而又緩慢。

杭文治和平哥站在阿山身後。杭文治專注地看著阿山開鎖的過程,平哥則分心二用,僅用餘光瞥著阿山,主要的精力卻在關注著周圍環境,時刻防備有異動發生。在此時此刻,他們似乎都忘記了站在最後面的杜明強。

就在平哥的注意力飄忽不定的時候,杜明強忽然抬起右手,以手掌為刀,掌根部重重地擊在了平哥的後頸上。這一擊又準又狠,平哥哼也沒哼一聲便軟軟地暈癱在地。

杭文治和平哥並排站著,後者的突然倒地讓他吃了一驚。他驀地轉過頭來,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看著杜明強低聲訝道:「怎麼了?」

杜明強顧不上搭理他,手刀又向著阿山揮去。但杭文治的驚叫已經提醒了阿山,後者猛然回頭,剛剛轉了一半的時候便感覺脖頸處冷風襲來,他急速地縮頭一躲,杜明強這一掌偏了方向,只擊中他的耳根,雖然吃痛,卻未致昏厥。

杜明強前招未絕,後招又至。阿山既然縮頭躲避,他便順勢撤回右掌,同時藉著前臂回收之力將肘部向前速擊。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這一肘正好命中了阿山閃避時暴露出的額側太陽穴,那傢伙身子一軟,眼看要倒,杜明強跨步欺前將其扶住,避免他的身體撞擊在鐵門之上。

這幾個動作兔起鶻落,迅捷無比。杭文治似乎是剛剛問完那句「怎麼了」,轉眼間阿山也暈倒在了杜明強的懷中。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杭文治完全摸不著頭腦,他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步,同時瞪著眼睛又問:「你幹什麼?」

杜明強將阿山的身體慢慢放倒在地,同時似笑非笑地看著杭文治說:「這兩個人惡貫滿盈,你難道真的要帶他們一塊兒越獄?」

杭文治心念一動:「你是想……」

「別多說了。」杜明強打斷對方的猜測,招呼道,「快幫忙把這兩人捆上。他們暈不了太長時間,很快就會醒的。我倒不怕他們,但要想悄無聲息地制服這兩個傢伙也不容易。」

杭文治露出恍然的表情,自覺已完全理解對方的用意。確實,杜明強自詡為代表著正義的制裁者,他怎會容忍兩個惡行累累的重刑犯從監獄中逃脫?杭文治甚至覺得有些後悔:自己此前在和杜明強密謀的時候,應該主動提出甩掉平哥和阿山的方案。這樣會更加贏得杜明強的好感。不過這樣的後悔只是一念之思——反正杜明強已經如自己所願踏上了越獄之路,這好不好感的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腦筋這麼速轉了幾下之後,杭文治連忙湊上前,將纏在身上的布條撕扯了一些下來,配合著杜明強去捆綁平哥和阿山二人。同時他還在暗自盤算:將平哥和阿山拋棄在此處也好,這樣只留自己和杜明強上樓,局面反而簡單了,當然也就更容易把握。

杜杭二人將平哥和阿山捆紮得結結實實,然後又扯下布團塞在他們口中。平哥那一下被擊中後頸,只是被暫時切斷了動脈供血,由此引起大腦缺氧而導致休克。在被布團封口的同時他已經悠悠醒來,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似乎腦子還不太清楚。

杭文治檢查了一遍捆紮效果,確信那兩人都無法動彈和呼喊之後,這才起身對杜明強道:「行了,我們快走吧!」

杜明強也起身了,但他並沒有像杭文治想的那樣轉身疾行,而是忽地問了句:「往哪裡走?」

「快上樓啊。」杭文治指著那扇鐵柵門,「鎖不是已經開啟了嗎?」

杜明強卻搖搖頭說:「不能上樓。」

「為什麼?」這短短的幾分鐘內,原本已被控制的局面忽又一波三折。這難免讓杭文治有些焦急,但他又不能過於明顯地表露心中情緒,只能裝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杜明強回答說:「因為‘鬼見愁’正在樓上,今天晚上是他值班。」

這樣的答案讓杭文治的心驀地一沉。難道對方已有所察覺?他暗暗觀察著杜明強的表情,但對方的臉上卻看不出什麼敵意來。聯想到下午裝貨的時候,帶班管教曾提起過今晚是張海峰值班,也許杜明強只是因此而過於警覺了。

想到這裡,杭文治便把雙手一攤說:「那又怎麼樣?只要我們足夠小心,不去觸發樓梯內的聲控電燈,監控攝像頭就拍不到什麼東西。就算‘鬼見愁’在值班室裡時刻瞪大眼睛,他也不會發現我們的。」

「可是‘鬼見愁’從來不會在週五晚上值班。週五他通常會早早下班,去學校接兒子回家過週末。尤其是最近幾周,他週六還會把兒子帶到監獄來,讓你給補習功課。所以他更加不可能在週五晚上繼續值班了。」杜明強作了一番分析之後,反問杭文治,「可這件事今天卻突然出了變化,你不覺得這很不尋常嗎?」

原來是在擔心這個!杭文治心思敏銳地一轉,笑道:「我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個週末張天揚要參加學校的模擬考試,不會回家。所以‘鬼見愁’才會調整值班的時間吧,這沒有什麼不正常的。」

杜明強看著杭文治,不置可否。略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又問道:「如果

‘鬼見愁’知道我們要越獄,他會怎麼做?」

杭文治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應付對方如此突然而又如此尖銳的提問。杜明強見對方不說話,便開始自問自答:「‘鬼見愁’現在已經恨透了我——我猜他一定會帶好手槍等著我,在我越獄的途中將我槍殺。而他射殺我的地點呢?嗯,首先肯定在辦公區。因為按照監獄的規章,管教是不能攜帶槍支進入監區的。只是辦公區處處都有監控,這會讓‘鬼見愁’有些頭疼,他伏殺我的過程如果被監控拍下來了,日後在事件調查的時候會有一些麻煩。所以他必須挑一個好地方。如果‘鬼見愁’事先知道我們越獄的路線,他應該會把埋伏的地點選在大樓的樓頂。不僅因為那裡沒有監控攝像頭,更因為在那裡將我射殺的話,整個過程會很容易解釋。他可以編個謊話說,自己一直在值班室裡堅守崗位,半夜卻聽見樓梯間有異常響動。於是他一路追到樓頂,發現了企圖越獄的逃犯。在抓捕過程中,逃犯武力拒捕,他只好開槍,擊斃了其中最危險的那個傢伙。」

杜明強娓娓道來,語氣輕鬆平和。但這些話語聽在杭文治的耳中時,卻猶如霹靂一般。因為此刻杜明強所說的,正和自己同張海峰密謀的伏殺策略一模一樣!杭文治覺得腦子有些發懵,搞不清到底是計劃洩露了,還是杜明強自己在那裡疑神疑鬼?不過無論如何,對方既然還沒有撕破臉,他就是裝死也要把這場戲繼續演下去。

「你在說什麼呢?」杭文治擠出笑容道,「‘鬼見愁’怎麼會知道我們要越獄?他更不可能瞭解我們的越獄路線。」

杜明強的目光凝結在杭文治臉上,一種無形的壓力在其中蓄積。後者感覺有些受不了了,他想避開對方的視線,但他又知道,如果自己這麼做了,就無異向對方舉手投降。所以他只能硬起頭皮死撐下去。

而杜明強就在這時又開口了:「難道你沒有告訴他嗎?」說話的同時,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挑起,顯出一絲戲謔的笑意。在這樣的笑意麵前,杭文治那搖搖欲墜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了。他終於意識到:在這場貓捉老鼠似的遊戲中,或許自己才是那隻可憐的老鼠。

「我為什麼要告訴他?我為什麼要告訴他?」杭文治連問了兩遍,聲音雖然不大,語氣卻有些歇斯底里。

「因為你想要殺了我。」杜明強淡淡地說道,「這就是你來到監獄的真正目的。」

杭文治不說話了。他的目光開始游離,呼吸也變得急促。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敗露,一種冰冷的絕望感覺正試圖將他徹底吞沒。然而他又不甘心失敗,因為他分明還握著一把好牌,其中最有力的那張joker無疑就是荷槍實彈等待於樓頂處的張海峰。只要能把這張牌打出去,他就仍有翻盤的機會!

想到這裡,杭文治的眼角抽動了一下,目光掃向了不遠處的樓梯口。忽然間,他像只裝死的兔子一樣彈了起來,直衝著那扇將開未開的鐵門奔去。

他這一下事起突然,行動也算迅捷。只是到了杜明強眼中,這隻兔子卻成了一隻笨拙而又緩慢的豬仔。後者甚至都沒有挪動腳步,他只是稍稍揮起右拳,杭文治便感覺腹部像是被鐵錘般的重物撞了一下,他的上身弓起,奔跑的動作瞬間凝滯,就連呼吸也隨著這一擊短暫地中斷了。

杜明強又化拳為掌,切在了杭文治的喉部,於是後者便像個僵硬的木偶一樣,直溜著身體倒了下去。

於此前切斬平哥頸部的手法不同,杜明強切在杭文治喉部的這一掌並不是要致對方昏厥。他擊打的目標是對方的聲帶:這一掌下去之後,杭文治會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無法大聲說話和呼喊,這樣便不會壞了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杜明強蹲在杭文治身邊,扯過布條開始捆綁對方。杭文治毫無掙扎之力,他的臉頰貼在冰涼的地板上,目光所及之處卻看到了兩個同病相憐的難友:平哥和阿山。那兩人都已甦醒過來,也正在用愕然而又幸災樂禍的眼神盯著自己。杭文治想起在幾分鐘之前,正是自己協助杜明強將這二人捆綁制服的。很顯然,這一切都是出於杜明強的設計。

杜明強很難同時制服三個人,所以他需要依次下手。首先擊倒的是最強勁的對手平哥,然後是阿山。而威脅最小的杭文治則被留到了最後,杜明強甚至還利用這傢伙先當了一會兒幫手。

而現在,局勢已經盡在杜明強的掌控之中,他可以放心地將所有的底牌統統翻出。他一邊將杭文治負手捆起,一邊冷笑著說道:「我早知道你是鄧驊的人,你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殺我。包括這次越獄計劃,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杭文治已經一敗塗地,但他還是不願承認自己的失敗,兀自嘴硬道:「你胡說八道!」因為聲帶剛剛受了重擊,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個氣若游絲的垂垂暮者。

杜明強不需要和對方爭辯什麼,只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你倒是費了一番苦心:先利用相似的經歷來接近我,然後再尋機會下手。嘿嘿,這樣的開局確實完美,可是你知道嗎,完美的東西往往有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不真實。」

杭文治努力扭轉腦袋看著杜明強,似乎不理解對方的意思。

杜明強道:「一個和我有著相似經歷的人,緊隨著我入獄,又恰好和我分在了同一個監舍。你不覺得這樣的事情太過湊巧了嗎?」

杭文治不服氣地瞪著眼睛,嘶啞著說:「你有嚴重的疑心病!」

杜明強雙手用力一拉,將繞纏在杭文治身上的布條紮緊,又道:「你的那個苦肉計不錯,演得很像,幾乎騙過了我。其實你沒有流多少血吧?不過你讓自己的手腕搭在便池裡,看起來好像有很多血已經留進了下水道。只是你恢復得有些太快了。以後要記住,一個人如果失血昏厥,他很難在第二天就康復,即使身體上可以,心理上也不行。而你出院時的神情卻顯得你對自己的身體一點都不擔心。」

說到這裡,杜明強將捆綁杭文治的布條打了個死結。他大功告成般地歇了口氣,然後伸手在杭文治臉上拍了拍,像是在調戲到手的獵物,一邊拍還一邊說道:「你再一次讓我起疑心,是平哥他們挑起監舍內鬥的那天晚上。當時我向你求證鄧驊是不是死了,你還記得你是怎麼說的嗎?」

杭文治眨了眨眼睛,對這樣的細節他確實是記不清了。

杜明強便幫他答道:「你當時說:‘有一個網路殺手給他下了死亡通知單,然後在機場候機大廳裡把他給殺了。’」

杭文治斜著眼睛:「那又怎麼了?」

杜明強嘿嘿一笑:「在我殺的人裡面,確實有很多都在網路上釋出過死亡通知單,但殺鄧驊之前卻沒有。那份死亡通知單隻有警方和鄧驊自己知道。因為直接射殺鄧驊的人是當時的刑警隊長韓灝,所以警方對鄧驊的死亡真相一直諱莫如深,從來沒向市民公佈過。你怎麼會知道其中的秘密?」

原來如此。杭文治心中暗暗叫苦。鄧驊死後,他第一時間從阿華那裡得知真相,此後便一直沉浸在痛苦和憤怒之中,從未關注過普通人對此事是如何認識的。後來他知道了eumenides殺人前先在網路上公佈的習慣,就想當然地認為給鄧驊的死亡通知單也曾被公佈在網上。這個漏洞雖然不大,但卻難以瞞過敏銳之極的杜明強。

杭文治感慨的同時,平哥和阿山也各自駭然。從杜杭兩人的對話中他們多少聽出些眉目:原來鄧驊竟是被杜明強所殺,而杭文治潛入監獄就是要給鄧驊報仇。這樣的局面實在太過出乎意料。尤其是平哥,在監獄中一直以老大自居。現在才明白,自己的那點勢力在這兩人的爭鬥面前卑微得不值一提。只可恨這麼長的時間了,杜明強早已把杭文治的陰謀看了個通透,自己卻懵然不知。否則說什麼也不能來蹚這趟渾水啊!

杭文治黯然了片刻,忽又死硬起脖子,還想做最後的掙扎:「你這些都是臆想,疑心病!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說別人不知道,別人就不知道了嗎?在你入獄之前,這件事情的真相早就傳開了!要說不知道,我倒是真不知道原來你就是那個殺手!」

「你說得不錯。」杜明強居然點頭認同,「也許的確是我的疑心病太重了。現在網路這麼發達,難免會有現場的警察把真相傳了出去。包括我對你此前的懷疑也都可以解釋:自殺那天,也許你本來傷得就不重,只是遭受折磨後心力交瘁,所以暈倒;至於說你入獄時的巧合,嘿,這世上本來就有太多巧合,如果僅憑巧合就給人定罪,那天下恐怕會找不到清白之人。」

杭文治一怔,沒想到杜明強又會說出這番話來。他的目光閃動了一下,在瞬間似乎又燃起了一線希望。但杜明強隨即話鋒一轉,將那絲希望之火又吹得搖搖欲滅。

「可是你為什麼要殺死小順?」

杭文治一驚,難道連這件事都被對方看破了?不過他面上仍在強自鎮定,辯解道:「你說什麼呢?小順明明是黑子殺死的,誰都知道!」

杜明強不屑地撇撇嘴:「那只是你在刻意栽贓而已。」

杭文治冷笑著反駁:「栽贓,怎麼栽?殺死小順的鉛筆藏在廁所裡,這事只有黑子才能完成。我怎麼會拿到那支鉛筆?」

話說到這裡,平哥和阿山也都費解地看著杜明強。其實先前杜明強對杭文治的質疑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卻還都算合理;但現在他要說是杭文治殺了小順,那真是令人無法信服。作為兇器的鉛筆是在廠房內丟失的,當時張海峰帶著全部管教把廠房內外搜了個底朝天,結果卻一無所獲。後來的證據表明,那鉛筆原來被藏在了廁所便池裡,那裡恰巧也是搜查時留下的唯一死角。因為鉛筆丟失的時候只有黑子一人進過廁所,所以藏起鉛筆的人必然就是黑子自己。黑子和小順隨後雙雙被關禁閉,禁閉解除的當天晚上就發生了兇案。雖然沒有人親眼看到黑子行兇的過程,但事情的經過卻顯而易見:首先是黑子賊喊捉賊,藏起自己的鉛筆,想栽贓給小順,令後者受罰。當時的平哥等人也確實認為鉛筆就是小順偷的。禁閉解除後,黑子一定會在第一時間把鉛筆轉移走。當晚,兩人的矛盾進一步惡化,於是黑子便趁著平哥等人折磨小順的機會,對小順下了死手,那支鉛筆也就成了他最順手的兇器。案發之後,類似的推斷幾乎成為所有人的共識,包括張海峰在內。杜明強卻憑什麼說小順是杭文治所殺?

平哥茫然片刻後,心念一動:難道杭文治早已看出黑子藏鉛筆的伎倆,提前將那支鉛筆據為己有了?這樣他殺死小順的同時,確實可以給黑子栽贓。可細細一想,卻又不對。黑子解除禁閉之後發現自己藏的鉛筆被人偷了,肯定會有所警覺。再看到小順被那鉛筆扎死了,偷筆之人的栽贓之意已昭然若揭,黑子當場就該鬧將起來。可事實上,黑子當時的表現卻像沒事人一樣,這隻能說明:黑子要不就是對此事毫不知情,要不就是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反正絕不是受了可怕冤屈的表現。

這越想越是糊塗,平哥只能寄望於杜明強來揭開謎底了。

杜明強「嘿」地一笑說:「大家都以為丟失的鉛筆是被黑子藏在了廁所裡。我卻知道不是。因為在管教們搜查的時候,我已經想到了這種藏鉛筆的方式。那天解散之後,我第一時間就去廁所便池裡做了檢查。如果鉛筆真的藏在那裡,即使管教們沒查出來,我也會查出來的。而我可以確定,那便池的存水彎裡除了屎尿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就更不可思議了。平哥和阿山嘴被堵上了,沒法說話,只有杭文治代表他們提出心中的困惑:「便池的存水彎是管教搜查時唯一的死角。如果不是藏在那裡,鉛筆怎麼會突然消失,後來又突然出現?」

杜明強看著杭文治,感慨道:「說到這件事我也不得不佩服你。你確實施了個好手筆!」

杭文治梗著脖子:「你一定要說是我藏的?那好,你說我藏在哪裡了?」

杜明強笑笑說:「你應該是藏在自己身上的吧?方法很多,腳心襪子裡,舌頭下面,或者是耳朵眼裡,都有可能的。」

這下連平哥都覺得荒唐。要知道,當時丟失的可是一整支的鉛筆,長度接近二十釐米,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藏在身上。還說什麼耳朵眼裡,又不是孫悟空在藏如意金箍棒!

可更讓平哥奇怪的是,杭文治居然沒有反駁對方。相反,他瞪大眼睛看著杜明強,好像被對方說中了心思一般。難道當時那鉛筆真的就是被杭文治藏在身上?那他的身體構造得是多麼的特別,才能逃過管教們的嚴厲搜查?

杜明強看出了平哥所想,他又笑了,眼睛看著平哥,手卻指向杭文治,說道:「那只是一個鉛筆頭。他偷了黑子的鉛筆,然後便刨成了一個小小的鉛筆頭。以他玩鉛筆的手法,可以把一支鉛筆刨到兩釐米以下,那麼小的東西,還不是想藏哪兒就藏哪兒?」

平哥非但沒有聽明白,反而更加糊塗。藏起一個鉛筆頭確實簡單,可如果杭文治當時已經把鉛筆刨成了鉛筆頭,那他後來又該怎樣才能把鉛筆頭變回殺人時用的那一整支鉛筆?

杜明強正要解釋這個問題,他輕嘆一聲說:「先是丟了一支鉛筆,後來又出現一支鉛筆。大家難免會認為後來出現的正是先前丟失的那一支。有人正是利用這樣的思維定式來設局,他先是偷筆,然後殺人。因為那個思維定式的存在,大家的嫌疑目光全都糾纏在小順和黑子的爭鬥,卻不知其中另有玄機。」

杜明強的目光轉向杭文治,口中不停:「你的局做得很巧。雖然我知道丟失的鉛筆並沒有藏在廁所中,但這也不足以幫助我識破你的陰謀。後來我的思維之所以能跳出那個定式,全都是因為你的一個小習慣。所以說在這一點上,並不是我擊敗了你,而是你自己的習慣擊敗了你。」

杭文治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明顯黯然了一下。

「你喜歡咬鉛筆,這是你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你第一天上工就被‘大饅頭’罵過,而你卻無法改變。後來沒辦法,‘大饅頭’只好把你的鉛筆留作專用——那被咬爛的鉛筆頭就是屬於你的標記。這其實很正常,一個人的習慣是很難改變的,當你專心工作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把鉛筆叼在嘴裡。」杜明強停頓了一下,忽又眯起眼睛道,「不正常的事情在於,有一天,你的這個習慣卻突然消失了!」

杜明強這麼一說,平哥也回想起來了。確實,從某一天開始杭文治忽然不咬鉛筆頭了。從時間上看,似乎就是丟鉛筆的事件發生之後。這兩件事情之間難道會有什麼聯絡?

「一個人的習慣是很難改變的。」杜明強把已經說過的話又強調了一遍,「即使要改也得有個過程。可你的改變不僅突然,而且非常徹底。這足以讓我懷疑:你絕不僅僅是在改變一個壞習慣,你還有其他的目的。這個目的的意義如此重大,重大到你必須極為謹慎地來對抗自己多年養成的頑疾。」

的確,一個人的習慣不可能一朝養成,更不可能一朝改變。即使杭文治有心要改,稍不留意也會再犯。之前也受過「大饅頭」的責罵,他不是改不了嗎?怎麼突然之間又改過來了,而且如此徹底,就像他從未有過這一習慣似的。當時平哥等人也曾覺得奇怪,可這件事本身又是如此微不足道,誰會就此深想下去呢?

至少有一個人——杜明強。

「我發現你的習慣突然改變了,我就開始分析你這麼做的目的。這並不難,你不咬鉛筆之後,最有意義的變化就是每天開工時,你可以像其他犯人一樣自由挑選鉛筆了。聯想到你在習慣改變的前一天,曾將一直使用的那支鉛筆咬裂到報廢,於是我猜測,你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換鉛筆,並且以後都要保持住挑選鉛筆的權利。接下來我自然會想,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鉛筆?根據我的觀察,最初兩天,你挑選的鉛筆很短,幾乎是其他犯人不屑再用的。這個偏好非常特別,我一度以為短鉛筆就是你的目的。可後來情況卻又變了,你對很短的鉛筆不再有興趣,挑選的尺度越來越長,最後甚至也像普通的犯人一樣,反而刻意去找相對來說比較長的鉛筆了。這就讓我很困惑,我無法確定你挑選鉛筆時到底遵循著怎樣的準則,也就無法搞清楚你的真正目的。直到小順被人殺死,一支近乎完整的鉛筆插在他的眼球中。為何那支已不存在的鉛筆又突然出現了?不對,那不是同一支!當我跳出了思維定式,看穿那兩支鉛筆之間的關係時,我也就看破了你挑選鉛筆的全部把戲。」

面對杜明強抽絲剝繭般的分析,杭文治已完全無力反駁。於是在這個寂靜幽暗的地下室中,四個男人上演的卻是杜明強一人的獨角戲。

「當你每天早晨挑選鉛筆的時候,你其實是在進行一項置換工程——將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鉛筆頭置換成一整支長鉛筆。我之前說過,你偷走了黑子的鉛筆,並且將其刨成了兩釐米左右的鉛筆頭,這麼小的鉛筆頭很容易躲過管教們的大搜查。在你的置換計劃開始的第一天,你需要領到一支四釐米長的鉛筆。到了收工的時候,你把兩釐米的鉛筆頭交還回去,而留下來那支四釐米長的鉛筆。因為這兩支鉛筆的長度誤差屬於正常的生產消耗,無人會對你的置換行為產生懷疑。而你的測繪水平是職業化的,留下來的那支鉛筆實際損耗非常小。於是你藏匿的鉛筆頭便從兩釐米長到了近四釐米。湊巧的是‘大饅頭’也配合了你一把,那天你把原來的鉛筆咬報廢了,‘大饅頭’為了刁難你,故意把最短的鉛筆派發給你,這正中你的下懷。如果他當時給你一支長鉛筆的話,你的計劃就得延誤一會兒了。

「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你只需要如法炮製,每天上下午兩次,每次近兩釐米,那個被你藏起來的鉛筆頭就像自己會長一樣。小順和黑子一共被關了十天,這十天的時間足夠讓原先的鉛筆頭‘長’成一支近乎完整的鉛筆。當你的置換工程完成之後,你便把換得的長鉛筆偷偷帶回監舍,藏在廁所的便池裡。一方面時刻備用,另一方面則讓鉛筆染上屎尿的氣味,以便案發後更好地給黑子栽贓。」

「我給黑子栽什麼贓?」杭文治嘶啞著嗓子說道,他已經沉默了很久,現在終於抓住一絲反擊的機會,「黑子恨透了小順,自然想殺他……我有什麼理由殺小順?小順和我關係挺好。」

杜明強笑了,反問:「小順為什麼和你關係好?」

杭文治張嘴無言,似乎這件事情頗難明述。平哥和阿山卻看著杜明強,心想:小順和眼鏡關係好還不都是因為你?那天晚上你把監舍裡其他人的老底都揭了個遍,擺明了要罩著眼鏡。小順素來就是隨風倒的牆頭草,後來便刻意和你們倆親近,想要壓住黑子一頭。黑子和小順結怨可不正是由此而起嗎?

而杜明強接下來的話語卻又大大出乎他們倆的意料。

「小順如果不是和你關係好,他也不會死了。唉,在這個監舍裡,小順其實是最不該死的人……」杜明強微微眯起眼睛,頗有些感懷似的,然後他用回憶般的口吻說道,「那天晚上黑子攛掇著整小順,小順被惹急了,他便向你求救,當時他說了一句話,嘿嘿,那句話可不一般!」

平哥聽到這裡驀地一愣,因為杜明強提到的這個細節他記得非常清楚。小順說的那句話是:「治哥,我最近人前人後的,對你可不錯。您好歹幫我說兩句,平哥能賣你個面子……」當時他聽完之後勃然大怒,甩手就給了小順一個耳刮子。

杜明強注意到平哥神色上的變化,便轉而看著對方說:「平哥,你那會兒氣得不行吧?你肯定想:老子在監舍裡說一不二,憑什麼要給這傢伙賣面子?可你怎麼不想想,小順平白無故會說出這樣的話嗎?」

平哥恍然大悟,他瞪著眼睛「嗚嗚」了兩聲,心裡想罵卻無法開口:「媽的,眼鏡你個王八蛋,原來小順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

杜明強不再理會平哥,繼續對杭文治道:「小順說完那句話之後,你迫不及待地起身,用抹布堵住了他的嘴。這個行動實在太過突兀,讓我沒法不起疑。也就從那一刻開始,我確定你有一個非同一般的身份。不過你的身份小順最初肯定也不知道,否則他怎麼敢那樣欺負你?於是我開始回憶,小順的態度轉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想起了小順第一次管你叫‘治哥’的那天。那是一個週六的中午吧,我、你,還有小順,我們都接受了親友的探訪。我們倆先回來的,然後就坐在操場上聊天。後來小順也湊過來,一個勁地示好。我嫌他膩歪,就找個理由走了。可你卻被小順拉著聊了好一會兒。我遠遠地看到你對小順的態度,最初反感,很快卻也接受。我當時只覺得小順拍馬屁的功夫不錯,此刻卻終於想明白了:小順正是從那時開始知道了你的身份,而你為了藏住這個秘密,只好哄著對方,你甚至當天就幫小順出頭,和黑子狠狠地幹了一仗。從此小順自認為抱了棵大樹,再也不把黑子放在眼裡。可是對你來說,這件事卻大大不妙,因為讓小順保守秘密,就像讓個孩子保管定時炸彈一樣危險。那小子實在太浮躁了。他時時刻刻都在惹是生非,而以他的幼稚心理,恨不能立刻就在整個監區宣告:眼鏡可是個大人物,我就是他最貼心的小弟!案發那天晚上,小順對黑子等人的忍耐已到極限,他隨時都有可能把你的身份暴露出來。這就是你要殺掉小順的理由吧!」

杭文治無語苦笑。一切確實正如杜明強分析的那樣,自己用抹布堵小順的嘴,進而殺死小順,都是出於這些原因。當時他自認謀害杜明強的計劃已經走上正軌,而小順一旦兜不住口,立刻便前功盡棄,所以只能冒險一搏。只可惜這次冒險終於還是成了導致計劃崩盤的最大敗筆。

杜明強伸手指在杭文治臉上彈了一下,說:「你是既有作案工具,又有作案動機。對於殺小順這件事情,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杭文治哼了一聲。他看著杜明強,神情再不做任何掩飾,那憤恨的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

杜明強和杭文治對視著,絲毫不懼。他還有話要問對方:「不過有一點光靠我的想象可得不出答案。小順是怎麼知道你的身份的?那天他排在你的後面接受探訪,我猜他一定是看到了什麼。但具體是什麼情況呢?告訴我吧。」

杭文治沉沉地悶嘆一聲。一提起此事他便懊惱不已。那天自己的探訪正是阿華安排的,其目的就是要打探他入獄之後的事態進展。為了保險起見,阿華沒有直接出面,而是讓得力手下馬亮和杭文治會面。按照監獄裡的制度,一個犯人接受探訪的時候,其他犯人是不能進探訪室的。可那天的事情卻偏偏湊巧了:小順在探訪樓外面等候的時候,有個管教要往樓裡搬張椅子,順手就抓了小順一個苦力。小順搬著椅子經過探訪室窗外,無意間往屋裡一瞥,正看到馬亮管杭文治叫「治哥」,態度卑微得很。更巧的是,小順入獄前在道上湊數,那一片的大哥就是跟在馬亮手下混的。所以小順認識馬亮,還知道馬亮是阿華的手下,這在他眼中已是了不得的人物。這樣的人物居然管杭文治叫「治哥」,叫小順怎能不心潮澎湃?此後小順便黏上了杭文治,並且狐假虎威地嘚瑟起來。到了節骨眼上,杭文治不得不殺他滅口。

不過這些經過杭文治可沒心情給杜明強解釋,面對後者的詢問,他往對方的臉上狠狠地啐了口唾沫,以代回答。

杜明強卻不氣惱,他扯起一截床單擦了擦臉頰,道:「你不說就不說吧。這本來也不重要,關鍵是我從已知的線索中已經能猜到你的身份了。你的江湖地位不低,又知道鄧驊死亡的真相,你一定是鄧驊的人。」

「不錯,我就是來給鄧總報仇的!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要和你拼個同歸於盡!」杭文治喑啞的聲音在滿腔怒火的繚繞下,聽起來分外可怖。

「所以你就混入監獄,想方設法地接近我,然後又忽悠我越獄,做個陷阱給我鑽,對嗎?」杜明強嘿嘿一笑,又道,「可惜我一開始不肯上當。於是你又籌劃第二套方案——你費那麼大勁準備鉛筆,本來是要招呼在我身上的吧?不過還沒等你下手,我又改變主意了。我同意和你一塊兒越獄,這樣你就覺得不需要再冒險來行刺我。小順點兒背,正好趕在這個時候亂說話,於是你就把鉛筆用在了他的身上。至於嫁禍黑子的計劃本是你早就策劃好的,所以才能實施得那麼順利。」

杭文治咬牙懊悔:早知道會被對方識破,他真該把鉛筆直接插進杜明強的眼睛!不過這樣的場景也就是此刻幻想一下,其實他很清楚,憑自己的實力要想行刺對方,成功的可能性根本是微乎其微。

「行了,說那麼多廢話幹嗎?」杭文治好像忍受不了杜明強揚揚自得的饒舌了,他把脖子一橫道,「你要殺我就趕快動手吧!」

杜明強挑了挑眉頭反問:「你怎麼知道我要殺你?」

杭文治忽然笑了,陰森森的樣子:「你最好殺了我。今天你不殺我,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杜明強搖頭一哂:「你以為我殺了你,我就要陪你一塊兒死嗎?」

杭文治心中一涼。這正是他刺激對方的意圖所在:只要杜明強殺了自己,就算他能逃脫張海峰的獵殺,他也無法逃脫殺人的死罪。這或許是自己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最後機會了。可是剛一開口,杭文治心中所想便被對方猜了個通透。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小丑一樣,可笑而又可悲。

杜明強還在繼續追問:「我早已識破了你的全部陰謀,你以為我為什麼還要陪你來到這裡?」

平哥和阿山在地上扭曲著身體,顯示出對這個問題的憤懣。是啊,你已經知道越獄計劃是個陷阱,幹嗎還要拉著大家一塊兒往裡跳?現在弄成這個局面,誰能落著好處?難道這傢伙是想把哥幾個賣了,混個減刑的功名?

杭文治卻知道杜明強的目的絕非這麼簡單,在沉默片刻之後,他用絕望的語氣反問道:「你想自己越獄?」

杜明強笑了,調侃說:「你還不算太笨。我只是在利用你——我需要你把我帶到這裡。」

如同冰山崩塌一樣,杭文治的心也隨之陷入了無盡的寒冷深淵。他不僅沒能完成復仇大計,反而要成為對方重獲自由的棋子。這樣的局面令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一種悲憤的力量在他的身體裡衝撞著,想要噴薄而出,卻被床單緊緊地束縛住;他想大喊,喉口又如火燒一般疼痛,最終他只能用不成人聲的嘶啞語調掙扎道:「不可能!你出不去的!根本就沒有能夠實現的越獄計劃!」

杜明強微笑著看著杭文治,他沒有說話,但笑容中卻透出十足的自信。

「你怎麼出去?就算你能幹掉樓頂的張海峰,那個旗杆也拆不下來,什麼盪鞦韆越獄,那根本就是我胡編的!你怎麼出去?你怎麼出去?!」杭文治越說越激動,情緒像是要瘋狂了一般。

杜明強靜候他嚷嚷完了,這才聳聳肩膀說:「我不會從樓頂走的,我有我自己的計劃。」

「你能有什麼計劃?你放屁!你吹牛!你根本跑不出去的,你會被哨兵打死。倒省得我來動手了!呵呵呵……」說到這裡,杭文治似乎想哈哈大笑,但他受傷的嗓子實在不爭氣,那笑聲聽起來反倒像哭一樣。

杜明強又強調了一遍:「我有計劃,真正可以實施的計劃。」

「你就吹牛吧!這個監獄從來沒人成功越獄,你以為你是誰?你是神嗎?」杭文治用眼睛瞥著杜明強,神情卻又變成了不屑一顧,「你以為你贏了?其實你的下場會比我們更慘!」

杜明強不急不惱,只挑著嘴角說:「你在套我的話?你想激我把那個計劃說出來?」

杭文治徹底服了,他知道在這個傢伙面前根本沒法耍任何心眼。於是他決定反其道而行之,乾脆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態度來挑戰對方。

「對。我就是在激你,你敢說嗎?」杭文治緊盯著對方的眼睛,慢悠悠地說道。

從正常人的角度考慮,誰也不會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一個對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這不僅危險,而且毫無必要。但杭文治知道杜明強並不是一個正常人——按理說,既然另有計劃,那自然是越早行動越好,但杜明強卻已在這裡誇誇其談了近二十分鐘。這說明他有強烈的炫耀慾望,他喜歡像貓捉老鼠一樣擺弄自己的獵物,喜歡享受那種被獵物崇拜和敬畏的感覺。當你對其表達出鄙視的時候,他即使知道你另有所圖,也會忍不住把真相告訴你。因為他太自信了,他覺得自己有能力掌控一切。

很多強者最終正是被過度的自信引向覆沒的泥潭。這似乎已成為強者的宿命,越強大的人便越難掙脫。

杭文治期待杜明強也會犯同樣的錯誤。只要對方把越獄的計劃告訴自己,那自己就可以找機會去破壞那個計劃,到時候或許還能絕境翻盤。畢竟越獄本身就是一項風險與變數極大的行動,經不起外界力量的任何干擾。

在杭文治誘惑的目光之下,杜明強果然開口了,他淡淡地告訴對方:「我會坐劭師傅的車出去——你應該知道,劭師傅一直都在辦公樓外等著我。」

「劭師傅的車?」杭文治冷笑起來,「你真是異想天開。任何車輛在離開監獄的時候都要經過紅外裝置的熱源掃描。你想出去?除非你是個沒有體溫的死人!」

「我當然有體溫,但我可以想辦法把體溫蓋住。」杜明強耐心地向對方解釋道,「我已經讓劭師傅在車頭的發動機下面焊了個鐵箱子,我鑽在那個箱子裡,便可以利用發動機產生的熱量遮蓋住我的體溫。熱源掃描是不會看到我的。」

杭文治一愣,這樣的越獄方案他從未想到過,但至少聽起來這個計劃是可行的。同時杭文治也在暗暗自責自己的洞察力不足。要知道,杜明強一早就和劭師傅打得火熱,而這層關係他又始終沒讓別人插手,敏銳的人應該有所警覺,這傢伙很可能會在劭師傅身上另打一番算盤!

「行了,我該走啦。」提起自己的計劃,杜明強似乎也覺得不能再久留了。他站起身,懶懶地抻了個懶腰,又自言自語道,「劭師傅的車應該也熱得差不多了。」

杭文治心念一動,明白了對方為何會在這地下室裡饒舌半天,那傢伙的計劃是要利用汽車發動機的排熱遮蔽住自己的體溫,而發動機從啟動到溫度上升是需要一段時間的。杜明強正是在等待這個時間差。由此可以推測,劭師傅此前一定會在汽車裡關注著辦公樓前的動靜,當他看到杜明強進入地下室之後,便發動汽車開始加溫。在溫度滿足要求之前,杜明強會故意躲藏在地下室,因為這裡無人打擾,恰是一個最安全的位置。

現在杜明強顯然是準備出發了。杭文治心中甚是焦急,強大的壓力讓他的腦子飛速地轉動起來:自己既然已經知道了對方的方案,在這般緊迫的形勢下,必須儘快想出一個破解的方法才行!

杜明強一個懶腰抻完,把周身筋骨也乘勢活動了一遍。他看到了杭文治皺眉凝思的樣子,便哼了一聲道:「你不用枉費心機了。我既然敢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我自然有著十足的把握——你們不可能破壞我的計劃,因為你們全都有罪。現在你們必須接受我最嚴厲的刑罰!」

在杜明強說話的過程中,他的語氣和神態都出現了一種奇妙的變化。那種輕浮的、玩世不恭的感覺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張冷漠的、不顯露任何表情的面龐。平哥等人還是第一次看見此人身上浮現出這般的氣質。那人站在他們面前,相距不過半步,卻像是站在一個令人永遠無法企及的制高點。他俯視著世間眾生,更俯視著那些藏匿在眾生中的罪惡。

平哥和阿山下意識地挪開目光,竟不敢與那人的面孔直視。他們與那人朝夕相處數月之久,但現在卻看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陌生人。

只有杭文治才知道,這才是那個人真正的面目。杜明強並不是他的真名,與這個名字相關的戲謔和散漫也只是他用來掩藏身份的面紗而已。eumenides才是他真實的名字,殺手才是他最鍾愛的身份!

當一個殺手拋去偽裝之後,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除了殺人,還會有什麼?

杭文治很清楚這個道理,他的臉頰開始抽搐。他知道屬於自己的大戲正到了謝幕的時刻,而自己看起來已毫無勝算。

eumenides俯下身,伸手摘去了杭文治戴著的那副眼鏡。他的手指掠過杭文治的臉龐,後者竟不由自主地戰慄了一下。

eumenides把眼鏡摔在地上,隨著一聲脆響,鏡片碎裂開來。他從中選出最尖銳的一塊碎片,夾在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然後他的左手探進囚服衣兜,掏出了幾張紙片。他瞥了一眼最上面的那張,轉身面向了阿山。

阿山想要往後縮,但牢牢捆縛的身體讓他無法動彈。

「方偉山,你八年前在太平湖劫殺了一名男子,早該被判處死刑。你的同案潘大寶已經在地獄裡等著你。」eumenides冷冷說完,左手輕輕一抖,最上方的那張紙片飄落下來,正停在阿山的眼前。

那紙片是用製作紙袋的工具裁剪而成,上面是仿宋體的鉛筆字跡:

死亡通知單

受刑人:方偉山

罪行:搶劫、殺人

執行日期:十月十一日

執行人:eumenides

阿山看清紙片上的內容,他瞪大眼睛看著eumenides,口中嗚嗚不知想說些什麼。

eumenides卻不屑再看對方,他只是彎下腰去,道了句:「你不需要說話,因為你的罪行無可辯駁。」這句話說完的時候,eumenides重新站起,而阿山的嗚嗚之音也驀然斷絕,他喉部的鮮血汩汩而出,很快就浸透了面前的那張紙片。

eumenides略略轉過身,這次面對的目標正是平哥。

平哥歪著腦袋,目光卻在看著阿山,似乎尚未從對方的可怕境遇中回過神來。

「沈建平,你在一九八七至一九九三年之間,組織黑社會性質的暴力團伙,罪行累累。其中牽涉到的命案就有三起。你作為這些案件的幕後主使,對死刑的判決應該沒有異議吧。」

在eumenides的話語聲中,屬於平哥的那張死亡通知單也晃悠悠地飄將下來,那上面寫的是:

死亡通知單

受刑人:沈建平

罪行:涉黑、殺人

執行日期:十月十一日

執行人:eumenides

平哥把頭轉過來,不過他並沒有去看那張單子。他的目光有些迷離,似乎想到了很多東西。

他在想什麼?是曾經的腥風血雨,還是十多年在監獄中的風雲歲月,又或者,他還在回味那個正像肥皂泡一樣破滅的自由幻想?

即便是心思敏銳的eumenides也無法看破其中的答案,他只注意到平哥的嘴角咧了一下,似乎想綻出幾許苦笑。只是這笑容很快就被鋒利的玻璃刃口劃得粉碎,並且徹底淹沒在屬於他自己的骯髒血液中。

eumenides最後才面向杭文治。

「你是我的敵人。」他凝眉說道,「但我並不是以敵人的名義來報復你。你不該殺了小順,你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小順難道是什麼好東西?他不過是個罪犯,你怎能因為他的死來審判我?」杭文治氣急敗壞地為自己辯解,他倒不是怕死,但他很清楚,只有活下去才能保留翻盤的最後一絲渺茫希望。

可惜eumenides顯然沒有為對方保留希望的意思。他的右手青筋迸起,指縫中的血液滴滴墜落。屬於杭文治的那張死亡通知單恰也在這時飄下來,圍著血滴來回飛舞了一會兒。然後「啪」的一聲輕響,紙片被血滴擊中,加速墜停在杭文治眼前。

杭文治看著那張紙,眼前出現的卻是一片在風雨中無從掙扎的落葉。他的心中泛起一陣酸楚:屬於自己的那段宿命從秋雨中開始,難道便註定要在秋雨中結束?

eumenides並不給杭文治太多感懷的時間,他的右手已經揮出,指縫中寒光凜冽。

杭文治忽然低吼一聲,躬起腰一滾,用身體向著eumenides撞過去,想要作最後的一搏。但這舉動顯然是徒勞的,eumenides略略退了一步,同時調整了一下手腕的發力方向,指間鋒利的玻璃片依舊精準地劃過了杭文治的咽喉。杭文治張開嘴,卻已無法再發出聲音。他的身體隨著撞擊的餘勢翻滾了一圈,最後俯身停在了阿山身旁。

由於受刑者被割斷了頸部動脈,血液以驚人的速度流失。很快在每個人身下都汪起了一片血窪。eumenides將指縫中的玻璃片扔進血窪裡,又靜靜地等待了兩三分鐘,然後他伸出右手食指,依次探過那三人的鼻息。

探視的結果是令人滿意的。這本就是他最熟悉的殺人方式,從來不會失手。更何況是面對三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傢伙?

三個有罪的人都已經得到了應有的制裁。但eumenides手中還有一張紙片,那是一張尚未發出的死亡通知單。他把這張紙片輕輕地放在阿山的面門上,他相信這張死亡通知單很快也會找到自己的主人。

當這一切做完之後,eumenides已沒有任何理由繼續在地下室內停留。他邁步向著原路返回,準備實施真正屬於自己的那個越獄計劃了。

eumenides的腳步聲又輕又快,很快就消失在地下室左側的角落裡。根據他的計劃,他將從這個通風口鑽出辦公大樓,然後搭乘劭師傅那輛經過改裝的卡車,從此奔向自己的自由之路。

到目前為止,他的計劃看起來是如此順利,似乎已經再沒有人能夠阻止他。

然而事實往往不會像看起來那樣樂觀。

就在eumenides的腳步聲剛剛消失的時候,在他執行死刑的現場,血泊中的三人忽有一個動了起來。

居然有人還沒有死!

那人掙扎著翻滾身體,用被捆縛在背後的雙手在地面上來回摸索著。片刻之後,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標——一個破碎的眼鏡片。他用那個眼鏡片奮力劃拉著捆在手腕上的床單。兩三分鐘之後,床單終於被劃斷了,他的雙手也獲得了自由。那人立刻一隻手撐起身體,另一隻手則急切地去探查自己喉部的傷勢。

觸手可覺傷口又大又深,血流不止,但慶幸的是大動脈依舊完好。倖存者知道自己的性命無憂,忍不住要仰天而笑。只是他的氣管已經受傷,一吸氣便灌入了涼風,笑聲未出,反而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咳了一陣之後,那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他的身形矮小瘦弱,正是最後一個承受eumenides刑罰的杭文治。

能從eumenides的刑罰下逃生,靠的當然不只是運氣。杭文治在生死最後關頭的靈光一現,讓他贏得了和對手進行加時較量的機會。

當時杭文治翻滾身體向eumenides撞去,他知道自己絕不可能撞到對方,他真正的目的有兩個:第一是干擾eumenides的刺殺手法,第二是要讓自己的身體倒在阿山的血泊中。

幸運的是,他這兩個目的居然都達到了。

eumenides雖然劃開了他的喉管,但他的主動脈卻躲過了致命的一擊。而他俯身趴在最先受刑的阿山身邊,後者流出的大量血液淹沒了他的頭胸,這混淆了eumenides對他失血程度的判斷。

於是這個本已輸得精光的傢伙居然在eumenides的眼皮底下起死回生了。

當然了,杭文治現在可沒有時間來慶幸,他必須集自己的最後之力來阻止eumenides的越獄計劃。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力量在對手面前實在是太單薄了。如果獨自去追擊對手,效果和送死沒有任何區別。他必須求助於一個幫手,一個強大的,足以令eumenides也感到頭疼的幫手。

好在這個幫手是現成的,那個人正在樓頂等著自己。

杭文治略歇了一口氣,正要邁步而去,忽然看到了罩在阿山臉上的那張紙片。那怪異的情形足以吊起他的疑心,於是他便伸手將那紙片拿了起來。

那是一張死亡通知單,但並不是發給阿山的。通知單上那個受刑人的名字既讓杭文治感到意外,但細細想來,卻又在情理之中。杭文治看著那張通知單,嘴角忽然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意。他現在有十足的理由相信:樓頂的那個傢伙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幫自己挽回敗局!

杭文治來回走了兩步,將另外三張被鮮血浸透的紙片也揀在手中。然後他一邊捂著自己喉部的傷口,一邊走向不遠處的樓梯道。鐵門上的鏈子鎖早已被阿山開啟,杭文治手腳並用把鐵門扒開,隨即便鼓足全身的力氣直往樓頂奔去。

九層樓並不算很高。但杭文治身負重傷,腳步難免輕浮,這一路足足用了七八分鐘。到了樓梯的盡頭之後,他推開面前的一扇小門,掙扎著衝了出去。

他已經到達了樓頂。外面夜色深沉,秋風凜冽,冰涼的雨水澆打在他的傷口上,激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感。

杭文治知道他要找的幫手正藏在樓頂的某個角落裡,手裡荷槍實彈,只等杜明強自己送上門來。

只是杜明強已經不可能來了。

杭文治深吸一口氣,鼓足全身的力量嘶喊著。他想要提醒對方:現實的局勢與預定的計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只是杭文治的聲帶先受重擊,喉口又被割開,那嘶喊只能變成一陣痛苦的咳嗽。不過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已足夠引起暗中人的關注。不消片刻,一個黑影從左手邊的掩體後閃了出來,那人一手端槍,一手拿著手電,首先用光柱晃了杭文治兩下,然後以警戒的姿勢湊上前,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問道:「怎麼回事,杜明強呢?」聽聲音正是四監區的中隊長張海峰。

「跑……跑了!」杭文治語不成聲,他已經支撐不住了,伸手想要扶什麼卻扶了個空,身體劇晃幾乎跌倒。張海峰連忙搶上一步將對方托住,這時他終於看見了對方喉部那個可怕的傷口,他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他坐劭師傅的車……改,改裝了,用發動機……掩蓋……掩蓋體溫。」杭文治用簡短的語言竭力向對方闡明現在的局勢,同時他的右手努力往前探,伸向張海峰的面前。

張海峰意識到對方是要給自己什麼東西。於是便把杭文治手裡攥著的幾張紙片接了過來。藉著手電筒的光柱,他一張張地快速翻看著,卻見頭三張紙片都已被鮮血染得殷紅,分別是三張死亡通知單,受刑人依次是沈建平、杭文治和方偉山。

「都……都死了。」杭文治比畫著自己喉部的傷口,艱難說道。張海峰自然能領會對方的意思,他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如墜冰窟。

然而最強烈的震撼卻要在最後一張紙片才展現出來。當張海峰看到那張紙片上的內容時,他的身軀猛然一顫,就像是被閃電擊中了一般。

那紙片上寫的是:

死亡通知單

受刑人:張天揚

罪行:張海峰最心愛的事物

執行日期:十月十一日

執行人:eumenides

相對於其他三張浸滿血跡的通知單來說,這張紙片可算潔淨。但在張海峰眼中,紙片上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殺戮和血腥的恐怖氣息。那個危險的獵物已經逃脫,那傢伙亮出可怕的利爪連傷三人之後,下一個目標竟然是自己的愛子!

張海峰知道那傢伙絕不是虛張聲勢。當初那傢伙只不過是自己枷鎖中的一隻困獸,當他直視著自己的眼睛放出報仇的威脅時,那種可怕的氣勢兀自令人不寒而慄。現在困獸脫籠,後果怎堪設想?連平哥這樣的角色都在轉瞬間血濺當場,年幼的愛子又能有多大機率逃脫對方的追殺?

這一連串的自我逼問讓張海峰的身體在驀然間有種虛脫的感覺。原本被他扶抱著的杭文治因此失去了支撐力,慢慢地向著地面癱倒下去。

「快……快去……追他!」在倒地的同時,杭文治聚集起最後的力氣說道。他的手從張海峰的衣襟上劃過,留下幾行瘮人的血指印跡。

張海峰猛地警醒,他再也顧不上杭文治,拔腿便衝下了樓頂天台。同時他掏出手機,用最快的速度撥通了監獄門口警備崗的電話。

崗上的值班哨兵剛剛拿起聽筒,一個「喂」字都沒來得及說,張海峰粗重而又急促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四監區拉貨的卡車走了沒有?」

「剛走。」

張海峰的心又是一縮,最後的希望也被擊碎。他幾乎是吼叫著說道:「有囚犯越獄了!就在那輛車上!」

「這……不可能啊。」哨兵將信將疑,「出監車輛要經過紅外掃描的。」

張海峰沒時間和對方解釋什麼,他強迫自己控制住情緒,又問:「那車走了多長時間?」

「大概五六分鐘吧。」

五六分鐘!倒還不算太久。張海峰略略凝起精神,鄭重道:「我是四中隊張海峰。我現在命令你,立刻啟動緊急追逃預案!目標就是那輛卡車!」

哨兵也辨出了張海峰的聲音,對方的語氣讓他意識到這突如其來的事件絕非臨時演習。他連忙放下電話,按下了身邊控制台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刺耳的警報聲隨即在監區上空響起,劃破了寧靜的雨夜。那警報按兩短一長的節奏往復迴圈,正代表了展開緊急追逃行動的訊號。

所謂「緊急追逃」是監獄內出現突發越獄事件時的應對預案之一。一般來說,有囚犯越獄之後,監獄方面應該成立由監獄長牽頭的追逃專案組,整合當地武警、刑警等多方面的力量,佈置詳細而完備的計劃,然後再全面展開追逃行動。但專案組的建立和計劃的制訂都需要一個過程。如果越獄行為剛剛發生,且囚犯的逃行路線又非常明確,這時再等待專案組無疑會延誤戰機。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率先啟動緊急追逃預案,當相應警報響起之後,在監獄內值守的機動力量要以最快的速度自行組織起來,立刻展開對越獄者的追擊行動,而不需要等待領導來開會和佈置作戰計劃。其目的就是要把握住第一戰機。因為在追逃的最初階段,對戰機的把握往往比詳細的計劃更加重要。

警報聲傳到張海峰的耳朵裡,令其絕望的情緒稍有緩解。從監獄到市區尚有相當的路程,而在夜間的郊區小路上,逃跑的大車速度應該不會很快。如果獄方全力追擊的話,未必沒有趕上的可能。

有了這樣的想法,張海峰恨不能一下子就飛到自己的汽車裡,親自踏上追擊杜明強的正途。在杭文治的計劃失敗之後,他已經不相信任何人,他要把杜明強親手斃殺在自己的槍口下,不會再留一絲的猶豫。

張海峰從辦公樓的頂層一路往下飛奔。一邊跑一邊撥打第二個電話,這電話是打到兒子所住的學校宿舍樓管理室的。聽筒裡的振鈴響了好幾聲,卻始終沒人來接聽。

現在正是凌晨時分,宿舍管理員肯定正在睡夢中吧?即使他聽見了電話鈴聲,會不會起床接聽恐怕還得看他的心情。張海峰在焦急等待的過程中也難免陷入一種深深的自責和懊悔。今天本來是週五,他應該把兒子接回家的。若是如此,即便杜明強逃脫,至少自己會在兒子身邊保護著對方。可是因為自己的錯誤決策,現在兒子卻要孤身面對險境,如果兒子真的遭遇不測,此事必將成為自己一生的遺憾!

當振鈴響到七八聲的時候,電話終於被人接起了。那聲音有些睡眼惺忪:「喂?」

「我是203房間張天揚的父親,有個殺人犯現在正要去找張天揚。你一定要把他保護好!」

「什麼?」電話那頭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得睡意全消。

「我要你現在就去203房間,陪著我的兒子!把門窗都牢牢關好,除非我親自到場,不要給任何人開門!聽見沒有!」張海峰急促地說道,那聲音充滿了命令的意味,令人無法抗拒。

對方戰戰兢兢地反問:「那……我要不要報警?」

「你別管了!現在就上樓陪我兒子!」張海峰喝道。在得到對方肯定的回覆之後,他這才結束通話了手機。這時他已經到達一樓大廳,他一邊繼續往樓外的停車場飛奔,一邊翻找著手機裡的電話本。很快,他在通訊錄裡找到了自己的目標:羅飛。

這次通話鍵撥通之後很快就有了回應。即使是在這樣一個寂寞的凌晨,對方的聲音仍然清醒且充滿了冷靜理性:「刑警隊羅飛。」

張海峰脫口而出:「杜明強跑了!」

羅飛也禁不住愣了一下,旋即反問:「什麼時候?怎麼跑的?」

「就在幾分鐘前,他乘坐一輛經過改裝的卡車逃出了監獄。卡車的車牌號是17195,他現在正前往芬河小學2號住宿樓203房間,他要殺我的兒子張天揚!」說話間,張海峰跑出辦公樓,鑽入了夜幕下的風雨中。他看到在監區鐵門附近,已經有一輛獄方的警車在整裝待發。車內應該是門口值班室裡的武警哨兵,只有他們才可能這麼快就行動起來。

「你確定嗎?他要殺你兒子?」羅飛在電話那頭反問,同時電話裡還傳來快速雜亂的聲音,估計是羅飛一邊打電話,一邊已在整理自己的裝束。

「我確定,他給我兒子下了死亡通知單!」張海峰急匆匆奔向樓前停車場裡那輛屬於自己的警車,「我沒時間解釋太多,我已經啟動了緊急追逃程式!」

「我現在就去找你的兒子。」羅飛用平穩的聲音回覆道,「同時我會派人截住那輛車。」

「好。」急切之間張海峰連感謝的話也顧不上說了。他結束通話電話,一貓腰鑽進了警車的駕駛座。車鑰匙早已在奔跑的過程中就掏出握在手中了,張海峰把鑰匙插進鎖孔,急速地一擰,汽車的發動機發出一聲低吼,憤怒地燃燒起來。

幾乎與此同時,張海峰的後頸側方忽然被人重重地掌擊了一下。這一擊悄無聲息,而張海峰又毫無防範,他哼也沒哼一聲,身體便軟軟地暈倒在駕駛座上。襲擊他的人在後排俯身一扒車座上的調節扣,將車前座放倒,然後麻利地將張海峰的身體搬到了車後座上。那人剃著光頭,身穿號服,正是不久前剛剛大開殺戒的eumenides。

eumenides並沒有乘坐劭師傅的車出獄。那並不是他真正的計劃,那只是一個幌子。

將卡車改裝之後,利用發動機產生的熱量來騙過紅外儀的熱感掃描。這方案只是理論上可行。要藏住杜明強這樣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必須加掛一個相當大的鐵箱才行。要在發動機附近完成這樣的改裝絕非易事,因為在車前的機艙里根本就無法擠出這麼大的空間。

即使這高難度的車輛改裝能夠完成,杜明強也不可能要求劭師傅幫助自己展開這樣的計劃。他和劭師傅的關係的確不錯,卻絕沒有好到能讓對方替自己出生入死的地步。他只是資助過劭師傅的生活,而用如此方式協助囚犯越獄,劭師傅的生活會徹底毀掉。所以這樣過分的要求,杜明強根本提也不用提。

這其中的邏輯其實並不難想。要想騙過杭文治和張海峰,杜明強知道自己必須做好充分的鋪墊。

此前發生在杜明強身上所有的疏漏,所有不合情理的衝動,事實上都是他刻意而為的鋪墊,也是他真正計劃的一部分。

那計劃是從小順被殺後開始的。

正如杜明強在地下室裡分析的那樣,他對杭文治的懷疑在一點一滴中慢慢積累,但始終未能確證。直到小順之死成為徹底照亮他心底迷霧的明燈。

他看出了杭文治接近自己的目的,也明白了阿華為什麼要逼著自己越獄。這兩人的行為正好布成了一個完整的陷阱,一個兇險萬分而又讓自己不得不跳的陷阱。

杜明強明知道杭文治會利用越獄的機會對自己不利,但他必須參與這次越獄。因為當時他已面對著一個令他無法抗拒的理由。

杭文治提出的越獄計劃顯然是無法實現的,但是可以利用,畢竟對方在管道佈置上的學識確實是無人能及。杜明強決定將杭文治當成自己的棋子,對方至少能將自己帶離監區,來到辦公樓附近。但要想進一步離開監獄,杜明強還需要另外一枚關鍵的棋子——張海峰。

於是杜明強故意在監區大會上激怒張海峰,並且進一步讓兩人之間的關係惡化到無法調和的地步。他對張海峰的愛子發出了死亡威脅,這是天下任何一個父親都不可能容忍的。他相信張海峰一定想要殺死自己而後快。

而杜明強發出死亡威脅的時候,那句陰森逼人的話語是刻意當著杭文治的面所說。杭文治看到了杜明強復仇的決心,也看到了張海峰的恐懼和憤怒。於是在他心中開始滋生一種難以抵抗的誘惑:他要利用這番局面除掉杜明強。

所以說,正是杜明強給杭文治創造出了聯手張海峰的機會,而杭文治因為給張天揚補習功課,早已獲得了後者充分的信任,杜明強相信杭文治是不會浪費這層關係的。另一方面,張海峰把小順之死處理成自殺,這在杭文治眼中無疑是個可以利用的把柄。當杭文治雙管齊下、軟硬兼施的時候,深受杜明強威脅的張海峰沒有理由不上船。

當然了,要實施越獄這樣重大的計劃,很多事情光靠猜測是不夠的,再可靠的猜測也必須得到驗證才行。事實上在昨天下午,劭師傅前往辦公樓避雨是有目的的,他看到了大廳裡的值班安排表,把張海峰當晚值班的訊息告知了杜明強。杜明強由此確信:張海峰和杭文治已經如他所願聯合在了一起,而這兩人的合力作用將給自己開啟一扇自由之門。

劭師傅還幫了杜明強兩個小忙:第一,他把張海峰所駕駛的警車車牌號告訴了對方;第二,他在下午裝貨完畢後假裝鑰匙丟失而滯留在監區,等凌晨時分得到杜明強的訊號之後才駕車離開。這兩個忙都是舉手之勞,除此之外,劭師傅對杜明強的其他計劃一無所知,他不知道杜明強要越獄,更不知道杜明強會殺人,這使得劭師傅在事後不會受到什麼牽連。

在夜色深沉之後,424監舍的四名囚犯踏上了他們的越獄之旅。杭文治表面上控制著一切,但事實上,他只是杜明強手中的一枚棋子。杜明強知道眾人一定會安全抵達辦公區,因為張海峰會幫他們掃除其中的障礙——比如說調整當晚在辦公樓裡的值班計劃。

當四人來到辦公樓的地下室之後,杭文治的計劃便夭折了,而杜明強的計劃才正式開始。其實從eumenides的角度來說,杭文治、沈建平和方偉山三人都是可殺可不殺的。首先說杭文治吧,當小順之死的真相暴露之後,他自然會領到應有的懲罰;而沈建平和方偉山本來已是重刑,再經歷一次失敗的越獄,前景也不容樂觀。所以他們都算不上是法律無法制裁之輩,並不需要勞煩eumenides動手。

杜明強對這三人下手的真正原因只是要營造一種氣氛,能夠將張海峰逼上絕境的氣氛。

杭文治僥倖未死當然也是杜明強設計好的情節。他需要杭文治去轉告張海峰:自己已經乘坐劭師傅的卡車越獄而去。這裡需要一些額外的技巧——因為把自己的越獄計劃突兀地說出來多半會引起杭文治的疑心。杜明強先針對杭文治的陰謀做了大量的剖析獨白,這番入木三分的剖析震駭住對方的同時,也讓對方認定自己是個嗜愛炫白的狂妄之徒。當杭文治使用激將法想要套出他真正的越獄計劃時,杜明強便順勢而為,成功地將一個並不靠譜的「方案」深深地植入了對方的腦海。

杜明強留下杭文治的第二個目的是要借對方之手給張海峰送去那張死亡通知單。事實上那張通知單是不成立的,因為在那通知單上出現的是一個荒謬的罪名。那個罪名既沒有觸犯法律,也不違背任何道德,自然也不應該屬於eumenides的制裁範圍。

那是一張無效的死亡通知單,杭文治和張海峰應該都有機會看出其中的破綻。但是杜明強此前做出的鋪墊實在太充分了,鮮血和死亡已經徹底征服了他們,讓那兩人都不敢去懷疑最後一張通知單的真實性。就在杭文治艱難攀登九層樓的同時,杜明強已經來到了辦公樓前的停車場,他給劭師傅發出了離開監獄的訊號,他自己則偷偷潛入了張海峰的警車,靜待著「鬼見愁」的到來。

而劭師傅離去的時間也恰到好處。當杭文治與張海峰會合之後,劭師傅剛剛駛離監獄不久,這便給了張海峰追擊的希望。杜明強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張海峰一定會啟動「緊急追逃預案」。

在早年接受老師培訓的時候,瞭解監獄也是eumenides必學的專業課程之一。他深知省城監獄戒備森嚴,在正常的狀況下想要越獄難比登天。所以要想獲得自由,唯一的希望便是要先讓監獄陷入一種「非常」的狀況。

杜明強熟知監獄中的生存法則,也知道獄方在面對突發事件時的各種計劃,其中就包括「緊急追逃預案」。該預案是個快速反應機制,而快速的另一個伴生詞便是「匆忙」,當獄方陷入匆忙狀態的時候,籌謀越獄的囚徒才能獲得真正的機會。

而在預案啟動之後,最匆忙的人必是張海峰無疑。對愛子的牽掛會讓他方寸大亂,他所有的腦力都會用於如何排程力量去保護愛子的安全,而他所有的體力都會用於追擊「已經逃出監獄」的杜明強。當他的腦力和體力都已嚴重透支的時候,他怎麼可能躲過對手以逸待勞的強大一擊?

所以杜明強成功地將張海峰擊倒在車內。他用極短的時間換掉骯髒的囚服,穿戴上張海峰的警服和警帽。隨即他又摸走張海峰的配槍,用床單布條將對方牢牢捆紮,嘴也塞得嚴嚴實實。做完這一切之後,他自己爬到了駕駛座位,開啟車燈,掛擋啟動了警車。

在監獄大門處,另一輛先期到達的警車此刻已經通過了哨兵的搜檢,正咆哮著向監獄外衝去。而監獄的大鐵門早在警報發出的同時便已開啟,因為那沉重的鐵門開合實在太過緩慢,而緊急追逃又是分秒必爭的行動,所以在「緊急追逃預案」中專門強調要提前開啟鐵門,以方便追逃力量的出入。

杜明強腳下發力,油門越踩越深。警車加速向著監獄門口駛去,而杜明強的嘴角則浮現出一絲笑意。

監獄的大門已經開啟,而他正駕駛著一輛高速警車,右手則握著子彈上膛的手槍。現在還有誰能夠阻止他的離去呢?

兩個哨兵攔在監獄門口,向著越駛越近的第二輛追逃警車發出停車待查的手勢訊號。雖然這兩個哨兵都是荷槍實彈,但他們根本沒有一絲要向這輛車開火射擊的念頭。因為他們早已遠遠看清了車牌號,知道那正是張海峰的座駕。就在幾分鐘之前,正是這個四中隊的隊長下達了緊急追逃的命令,所以此刻這輛車飛馳電掣般駛來簡直是再正常不過了。哨兵們壓根不會想到那被「追逃」的目標此刻正坐在這輛車的駕駛座位上,所謂的停車檢查,在他們看來也就是在例行公事而已。

瞬息之間,那輛警車已經駛到了近前,但車速卻仍然絲毫未減。不僅如此,車前的大燈還明晃晃地開著,照得兩個哨兵睜不開眼來。直到這時,哨兵們才意識到那輛車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他們連忙下意識地往旁邊猛地一閃,避開了那車輛的撞擊。警車帶著「嗖嗖」的風聲,幾乎是緊擦著他們的身體呼嘯而過,很快便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我靠,張頭這是瘋了吧?」兩個哨兵面面相覷,心有餘悸地感慨道。直到這時,他們仍未琢磨出車內的玄機,還以為是張海峰由於管轄的犯人脫逃,情急之下失去了理智。反正那人行事素來雷厲風行,大膽潑辣,「鬼見愁」的名聲早已是如雷貫耳的。

車內的杜明強長出了一口氣,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他倒並不害怕哨兵們強行攔車,只是那樣的話難免要發生槍戰。傷了哨兵的性命會使整個計劃多少蒙上些陰影。雖然老師曾一再教導他,警察和罪犯都是他們的敵人,但是痛苦的前車之鑑還是讓他不願再傷及更多無辜的性命。

杜明強把手裡的槍支輕輕放在副駕位置上,然後略微開啟了一絲車窗。冷風夾雜著雨水飄零進來,打在他熾熱的臉頰上。他貪婪地呼吸著,盡情享受那久違的自由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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