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哥悠然地搓著手中的那張紙,不管怎樣,他現在穩居不敗之地。而杭文治和杜明強已經不能再等了,終於,就在管教的身影出現在監舍門口的那一刻,杭文治咬牙說道:「這是監獄地圖,留著它,我們都有出去的機會!」
雖然杭文治說話的聲音極輕,平哥聽來卻禁不住一震。他早已料到這張紙裡必定藏著玄機,但絕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個天大的秘密。他無法像先前那般氣定神閒了,握著地圖的手緊張地攥了起來,目光則直直地盯住了杭文治。
杭文治和平哥對視著,毫無躲閃之意。現在該是對方來做決斷的時候!
值班管教已經來到了阿山面前,阿山還是愣愣地不說話。管教納悶地喝了句:「你吃啞巴藥了啊?!」然後把阿山推開,衝著屋內喊道:「沈建平,怎麼回事?」
杜明強也在看著平哥,被夾在這場旋渦之中,他暗暗捏著把汗,杭文治策劃越獄的決心如此堅定,現在捨命一搏,而平哥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和重監區大多數犯人不同,平哥曾經毫無出獄的慾望。不過如今時過境遷,外面那個可怕的對頭已經死了,他的人生目標會不會有所改變呢?
在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中,平哥終於給出了答案。他站起身對著管教笑道:「我安排阿山晚上把廁所刷刷,他覺得分配不公,想讓管教幫著評理。」
管教不滿地揮了揮手:「這點屁事也拿出來說!都是一個監舍的,多幹點少乾點有什麼關係?」
阿山咧著嘴見風使舵:「我現在想明白了,沒意見了。」
「那就好。你進去吧,我先給你們這屋把名點了。」
阿山回到監舍內。管教拿著名冊開始點名,點到平哥的時候他問了句:「你手上拿的什麼東西?」
平哥回答:「眼鏡的草稿紙,他不是幫著張頭的公子輔導功課嗎?」
管教點點頭,便沒在意。等這四個人的名字都點完了,把監舍門一鎖,自去其他監舍例行公事。
耳聽得管教走遠了。平哥冷冷說道:「你們想越獄?膽子不小啊。」
阿山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聽到這話猛然間吃了一驚,目光在杭文治和杜明強身上骨碌碌轉個不停。
杭文治嘆了口氣,這事本來至少還能瞞著阿山,現在也瞞不住了。
平哥看出對方所想,冷笑道:「你們倆做的這事,瞞得過初一,還能瞞得過十五?大家都在一個監舍裡,還是早點把話說敞亮了吧。」
杭文治無奈地看了杜明強一眼,卻見後者緩緩地點了點頭。平哥這話說得確有道理,大家在監舍內朝夕相處,有人想要越獄的話怎麼可能瞞過其他舍友?這四人之間如果不能達成同盟,那終有一天會走成生死之敵。這事早點暴露出來,也未必沒有好處。
「那好吧,」杭文治好像也想通了,「現在大家都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誰跟你們一根繩子了?」平哥打斷了杭文治的話頭,他晃了晃手裡的那張紙,「我現在把地圖交給管教,照樣可以立功減刑,我憑什麼要蹚這渾水?」
杭文治被噎住了,他看著平哥,不明白對方到底什麼意思。
平哥這時卻看著阿山,問對方:「阿山,你說該怎麼辦?」
阿山沉默了片刻,說:「我被判了二十年,就算減刑,也得再待個十多年才能出去。況且……」後半句話阿山欲言又止,在他看來減刑顯然沒有越獄的誘惑大,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身上還揹著個命案,只要在監獄待著就得提心吊膽的。
平哥「嗯」了一聲,不置可否。此人用心極深,他把越獄的事情透露給阿山,然後又拿著姿態,其實目的都是一個:就是要先摸清阿山的態度。別自己迫不及待地衝進去了,卻被阿山在背後來上一刀。
「阿山,跟我們一塊兒幹吧。就算不成功,也能落個痛快。」杜明強適時地勸了兩句。他很清楚,現在的局勢必須先把阿山拉過來再說。
阿山點點頭,算是同意上船了。
杜明強便道:「平哥,就看你了。」
「看我?」平哥嘿嘿一笑,把話扔了回來,「我得看你們。」
杜明強皺起眉頭,不知道對方還在耍什麼心機。
卻聽平哥又接著說道:「先說說你們的計劃吧。」
杜明強略一沉吟:「等熄燈了之後再說。」
平哥抬頭看了眼屋頂的監控攝像頭,道:「也好。」一屋子聚在一塊兒議事,被管教看見了恐怕要引起疑慮。
話說到這份上便告一段落。眾人先散去,擺出一副熄燈前正常的監舍狀態。在看似平靜的氣氛中,每個人的心中卻都不平靜。
杭文治最為忐忑,他趁著杜明強在衛生間洗漱,假借上廁所湊到對方身邊,低聲道:「這麼急就把計劃告訴他們,合適嗎?」畢竟平哥還沒表態,如果他是存心要套兩人的話,那可不壞了?
杜明強一邊刷牙一邊苦笑著回答:「不光要說,而且說得越詳細越好。你還不明白嗎?你的計劃好不好,直接影響到平哥的決定。」
杭文治恍然領悟:這個老狐狸行事真是謹慎圓滑。他還沒有把話說死是因為對自己的計劃並不放心,所以他要先聽完自己的描述再做決定。如果這計劃可行性不高,他轉頭就會向管教舉報。如此看來,自己只能將已有的謀劃和盤托出,別無他法。
終於耗到了熄燈時刻,監舍內四人重新湊到了一塊兒。他們在黑暗中輕聲低語,討論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熄燈之前,平哥仔細研究了那份圖紙,但看來看去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他一上來就問杭文治:「你那張紙上亂七八糟的,真的是地圖?」
杭文治點頭說:「是地圖。」
平哥把那紙攤平在桌上:「你給我講講看。」
杭文治藉著月光,用手在紙上指點著說:「這紙上每個圓圈都代表了一個管道維修井蓋。不同型別的管道我用不同的數字標記在旁邊作為區分。有了這張圖我就能推匯出整個監獄地下管道的分佈情況,如果我們有機會進入地下就不會迷路了。」
平哥又仔細看了看,終於琢磨出了味兒:「哦,你們想從地下出去?」
「從地下不可能直接跑到監獄外面,因為管道內會有阻隔的鐵柵欄。」杭文治解釋說,「不過我們可以通過這些管道進入辦公樓,然後再想別的辦法出去。」
「別的什麼辦法?」平哥追問。
一旁的杜明強也凝神關注,傍晚吃飯的時候杭文治自稱已經有了一整套的方案,包括怎麼從辦公樓跑出監獄,他對此當然很感興趣。
杭文治卻忽然反問:「你們誰知道監獄外是什麼樣子?」見平哥等人面面相覷,他又補充道:「我是說監獄外面的地形地貌。」
「這他媽的誰知道?到這兒的人都是被關在大牆裡面的。」平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催促道,「你丫別賣關子,趕緊說。」
「監獄的東邊是一片大湖。」杭文治在地圖上比畫著,他所指的位置畫著幾條波浪線,原來是表示湖水的意思。
「是嗎?」平哥顯得非常謹慎,他將信將疑地問道,「你怎麼搞到的這個圖?」
「我自己畫的。」杭文治把自制望遠鏡和登上煙囪繪製地圖的經過又講了一遍。
平哥聽完之後信了:「我就知道你小子那麼積極去掃煙囪,中間肯定有名堂。嗯,繼續說吧。」其實杭文治的備用眼鏡有鬼他也早知道了,因為每個人從外面捎進來的東西他都翻查過一遍。老花眼鏡和近視眼鏡的區別他懂,不過對製作望遠鏡什麼的就一竅不通了。為了避短,他就沒提這茬。
省城本來就水網密佈,監獄圍牆外有個大湖也不算稀奇,不過這個湖對杭文治的計劃能有什麼幫助?在杭文治講述繪圖過程的當兒,杜明強一直盯著紙面上的那些波浪,試圖破解對方的思路,但他想來想去卻沒什麼突破,只好繼續聽對方解釋。
「你們看,」杭文治的指尖在地圖上挪了個位置,那裡畫著幾個方框,像是研究幾何問題留下的草稿,「這一片是辦公樓群。一共由十五幢樓組成,佈局非常複雜,一般人進去之後就轉不出來。不過我們不用擔心這個,因為我們會從地下的管道過去。現在我想說的是最南邊的這幢主樓,它面向監獄大門,橫跨東西,是整個樓群中最大的一幢。」
平哥等人各自點頭。事實上每個犯人都對主樓印象深刻,因為那正是他們踏入監獄之後見到的第一幢建築。那樓高大宏偉,令初入監獄的犯人不由會產生一種森嚴的壓迫感。而在這主樓的背後,則是一片由鱗次櫛比的小樓組成的複雜迷宮。
杭文治輕輕地咳了一下,目的是引起眾人的注意,因為他接下來要說到重點了:「我們可以從主樓頂上往東跳出圍牆。」
眾人一愣,平哥更是搖著頭道:「你開玩笑吧?」
杭文治的表情卻認真得很:「圍牆高六七米的樣子,加上牆頭的電網,總共也不超過十米。而主樓一共是九層,高度接近三十米。我們從樓頂往東邊跳,只要能越過圍牆,就可以落進牆外的大湖裡——大家游泳都沒什麼問題吧?」
在水鄉長大的男人很少有不會游泳的。不過平哥「哼」了一聲,根本不願搭理對方這個話題,只道:「我問你,主樓距離東邊的圍牆有多遠?」
「根據我的目測,大概是二十五米左右,誤差不會超過兩米。」杭文治很有把握地說道。他是做市政設計的,對距離和長度、高度等有著職業性的敏感。
平哥氣不打一處來:「一下子跳出二十五米?你以為我們都是超人?」
杭文治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兩下,說:「主樓樓頂到圍牆電網間的高度落差在二十米左右,要想在這個落差上水平跳過二十五米的距離當然不可能,監獄當初在設計的時候也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安全隱患。不過我們可以利用工具。」
看著對方胸有成竹的樣子,平哥又重拾信心,問:「用什麼工具?」
杭文治吐出兩個字來:「旗杆。」
「什麼?」眾人臉露困惑,好像都沒太聽清。
杭文治詳細地說:「主樓樓頂用來掛國旗的旗杆。」
眾人這回聽明白了。主樓樓頂確實杵著那麼一根杆子,杆子頂上常年飄著國旗。遇到節日活動什麼的,有時還把犯人們都組織到室外搞個升旗儀式。那主樓本來就高,再加上旗杆的高度,國旗升起來全監獄的人都能看到。利用這旗杆就能從樓頂跳出圍牆了?大家一時間還是難覓思路。
「那旗杆大約有十米高,」杭文治又列了一個數字,然後說道,「我們可以把它卸下來,抬到樓頂的最東側。那旗杆有個四方的底座,正好可以卡在樓頂邊緣的圍欄縫隙裡。這樣把旗杆的主體部分從圍欄裡伸出去,相當於把樓體向東邊延伸了十米。」
平哥的腦子跟著轉了兩下,能想象出杭文治描述的情形,然後他狐疑地問道:「你要讓我們走到旗杆的頂部,然後再往圍牆那邊跳?」
杭文治啞然失笑:「這當然不行,我們又不是雜技演員。要是一失足掉下去了,這不直接就執行了死刑?」
平哥便追問:「那你什麼意思?」
杭文治道:「我們可以準備一根十米長的繩子,一頭紮在旗杆的頂部伸到樓外,然後我們抓緊繩子的另一頭,從樓頂往下跳。」
平哥若有所悟地眯起眼睛:「像盪鞦韆那樣盪出去?」
杭文治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敲,說:「沒錯。」然後他又詳細解說,「旗杆長十米,我們拽著繩子往下跳,這就形成了一個鐘擺運動。按照理論計算的話,當我們盪到杆頂正下方——也就是鐘擺運動的最低點的時候,我們會獲得一個水平向東的運動速度,這個速度的大小在十四米每秒左右。這時我們如果把手鬆開,緊接著就會做一個平拋運動。而我們鬆手的位置距離圍牆電網還有十米的高度落差,這個落差會消耗一點四秒的下墜時間。在這一點四秒內,我們在水平方向上會獲得一個二十五米的位移,加上此前鐘擺運動的時候向東已經移動了十米,這樣我們已經遠離主樓邊緣總共有三十五米,足夠跨越到圍牆之外了。」
平哥對這番計算並不甚解,但他的腦子裡卻出現了一幅圖畫,形象地演示出鐘擺運動和平拋運動這兩個緊密銜接的過程。在他的想象中,以十米的旗杆為支點悠盪起來,主樓和東側圍牆之間二十五米的距離還真不是什麼難以逾越的鴻溝。
杜明強這時提出一些質疑:「你沒有考慮阻力嗎?到時候水平運動的速度應該達不到十四米每秒。」
杭文治微微一笑:「這個問題我考慮過了,實際情況肯定比你想象得要樂觀。在這個季節,本市盛行的風向一貫都是由西往東的。所以風越大對我們的計劃就越有利。而且我保留了十米的富餘量,即便行動當天風很小也不會讓計算結果發生本質性的變化。」
杜明強點點頭。只要沒有逆風,這個思路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了。
阿山在一旁聽了半天了,思維漸漸入戲。他也湊進來問道:「那個旗杆好卸嗎?」
杭文治道:「旗杆底座是通過螺母固定在樓頂的,只要有扳手就能卸開。」
平哥立刻皺起眉頭:「你怎麼知道的?」就算杭文治自制了一個望遠鏡,也不可能在煙囪上面看到主樓樓頂的螺母吧?
「我上樓頂實地考察過,趁著給張天揚輔導的機會。」杭文治解釋說,「那天張頭去監區巡視,我佈置張天揚做一個測驗,自己則藉口上廁所,從衛生間的通風管道爬到了樓頂。正是那天我看到了東側圍牆外的大湖,也初步有了利用旗杆跳躍圍牆的計劃。」
既然是實地考察過,那應該是比較靠譜了!平哥相信杭文治沒有瞎說,因為此事合情合理:後者連續幾周去給張天揚輔導功課,他既有越獄之心,自然會利用這個有利條件進行勘察。
「扳手從哪裡搞?」平哥接著又問。
杭文治說:「主樓樓頂有個裝置間,裡面會有工具。」
不錯,高層建築的樓頂一般都有裝置間,裡面必然會存有一些常用的維修工具。平哥獨自琢磨了一會兒,覺得此事還真是可行。不過他城府極深,臉上一點不顯,只陰沉沉地對杭文治說道:「你把你的整個計劃,從前到後,再給我詳細地捋一遍。」
杭文治知道平哥要做最終的決斷了,他認真地理了理思路,然後說道:「我們事先要準備三根長繩子,兩根十米多一點的,一根二十米長的……」
阿山插話問:「要這麼多?」
杭文治很確切地說:「要,這倒不是什麼難題,我們可以在行動之前把監舍裡的床單被褥撕破,系成一長串就行了。」
平哥不滿地瞪了阿山一眼:「你別打岔,先聽眼鏡說完。」阿山便不敢多言了。
杭文治接著往下說:「準備工作完成之後,我們可以選擇一個合適的夜晚展開行動。首先從衛生間的通風管道上去,經由通風井到達樓頂。這個過程一定要非常小心,因為整個樓的通風管道都是相通的,我們在管道內發出一點點聲響都有可能驚動其他監舍的犯人,甚至是樓內值班的管教。到達樓頂之後就要用到第一根長繩子了。監舍樓的西北角是監控的盲區,我們趁著探照燈掃過的間隙,從那裡順著繩子溜到樓下——四層樓,十二三米的繩子足夠了。我選擇這個角落下樓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不遠處就有一個雨水井蓋。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進入地下雨水管道,因為在地面多停留一秒鐘,就多一分被崗樓哨兵發現的危險。」
平哥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探照燈掃過一次的間隔大概在一分鐘,四個人魚貫而下,時間應該是夠的,不過這事情會留個尾巴:「那根繩子怎麼辦?完事了就這麼掛在牆角?」
「只能這樣了。」杭文治說,「我們離開之前可以在繩子底部拴個磚頭,這樣繩子不會被風颳得飄起來,哨兵離那麼遠,多半注意不到。」
平哥皺起眉頭,顯然是覺得不妥。一旁的杜明強也搖著頭說:「繩子不能留下,這個風險太大了。」
「不能留下怎麼辦?」杭文治無奈地把手一攤,「我們都下來了,上面的繩子沒法解開啊。」
杜明強略想了一會兒說:「有辦法的,我們用二十米長的那根繩子圍成一個圈,套在樓頂陽臺鋼筋上,大家把著繩圈溜到樓底,然後解開圈子上的一個結釦就可以把繩子抽出來了。」
阿山讚道:「這個方法好。」
杭文治更是心悅誠服地感慨:「的確是好方法……我怎麼沒想到呢?這樣的話二十米的那根繩子可以做得再長一點,而十米多的繩子就沒必要準備兩根了。」
唯有平哥不露喜色,他衝杭文治揮了揮手:「繼續吧。假設我們已經順利進入了雨水管道。」
「根據這張管道路線圖,我們可以通過地下雨水管道穿過整個農場,直達辦公主樓的東北角。這裡有兩個相隔不足五米的雨水和通風井蓋。」杭文治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點著地圖上相應的位置,「我們從雨水管道出來,立刻就可以鑽入通風口中,而通風口和辦公主樓的地下管道層是相通的——這就意味著我們已經能順利地進入辦公主樓了。」
「然後呢?怎麼到達樓頂?還是從通風井上去?」
「九層樓,爬通風井難度太大了。我們就從步梯上去。雖然樓道里肯定有監控,但只要我們別觸發了聲控電燈,監控就拍不到什麼東西。況且辦公樓並不是值班管教盯防的重點。」杭文治略略一頓,又道,「不過這裡可能會有一個問題,就是管道層和主體樓層之間的門應該是鎖著的。我們得想辦法把這扇門撬開。」
杜明強立刻為他寬心:「這個不成問題的。」旁邊的阿山也道:「這點活兒誰都幹得了,一根牙籤就解決了。」
杭文治露出苦笑——他倒忘了自己身處何地,這種溜門撬鎖的事還能難得住這幫大爺?自己尷尬了一番,又接著往下說:「到了樓頂之後就是我講過的情況了。把旗杆卸下來,那根十米多的繩子一頭拴在旗杆的頂部,另一頭連上另一根二十多米的繩子,然後把旗杆卡在樓頂東側的欄杆上,大家依次用盪鞦韆的方法跳到圍牆外面的大湖裡。前一個人抓住兩根繩子的連線處跳,後一個人則要攥緊二十多米長的繩子尾部,這樣前一個人跳完了,後一個人可以把繩子牽拉回來。」說到這裡,杭文治轉頭看著平哥,用眼神告訴對方:我說完了。
平哥琢磨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道:「你講了這麼多,看起來路子都通。我倒想問問你,你這一整套的計劃裡已經沒有缺陷了嗎?」
杭文治聽出平哥言外之意,不過他自己倒真不覺得話中還有什麼漏洞,便直截了當地說:「請平哥指教。」
「我們出去之後怎麼辦?一個個渾身上下溼漉漉的,穿著號服,剃著光頭,從湖裡游到岸邊已經筋疲力盡。而巡查的警衛很快就會發現我們留下的旗杆和繩子,隨之而來的就是一場大搜捕,這荒山野嶺的,你覺得我們該往哪裡逃?能逃多遠?」
「這個……」杭文治語塞了,他還真沒想過這些問題。
「必須有人來接應我們。」阿山也認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他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平哥,「平哥,你想想辦法,你外面那麼多兄弟……」
平哥哼了一聲:「外面兄弟多有什麼用?我能把越獄的事情告訴他們嗎?平時探訪都有管教盯著,來往書信也要接受檢查,這事根本沒法弄。」
確實是沒法弄——阿山失望地搖搖頭。杭文治也不說話了,這盆冷水結結實實地澆在了他的頭上。
在一片靜默的氣氛中,最終打破僵局的人還是杜明強:「找人接應的事交給我吧,我來安排。」
杭文治眼睛一亮,平哥則冷言追問:「你怎麼安排?」
杜明強叉著手指說道:「現在每週過來拉貨的劭師傅,我和他關係很好。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會說服他幫我們接應。」
平哥「嘁」了一聲:「這種吃官司的事情,你說幫就幫了?人家日子過得好好的。」
「我幫過他一個大忙。」杜明強微笑道,「他不會拒絕我。」
平哥還是不相信:「不拒絕你?他不舉報你就不錯了!」
杭文治也覺得這事沒譜。杜明強和劭師傅關係是不錯,工作的時候有說有笑的。但再怎麼樣大家的身份還是有本質區別。人家是守法公民,怎麼可能參與到幾個重刑犯的越獄計劃中來?
阿山這時提了個建議:「過兩天不又拉貨了嗎?讓他先去試試劭師傅的口風,沒準真行呢。」
平哥冷靜下來想了想,好像也只能這樣。畢竟現在要找接應,除了這個劭師傅,他們還能指望誰?於是他又多問了一句:「你幫過他什麼忙?」
到了這個份上,杜明強也沒什麼好隱藏的,坦言道:「劭師傅心臟有病,沒錢做手術,我拆兌了幾萬塊給他。」
杭文治立刻作證:「對,他心臟是不好。而且不是小毛病呢!」
「哦?」平哥沉吟著,「這麼說來,你幫這忙倒有救命的意思。」
杜明強還是那副穩當當的派頭,不急不躁,只說:「讓我去試試吧。不行再想別的辦法。」
「那你就去試吧。」平哥終於鬆口了,「你對他有恩,即便他不樂意,也不至於把這事捅出去。」
把這件事又商量完,能聊的暫時都聊透了。監舍四人便耐心等到週五。這天下午劭師傅前來拉貨,杜明強和杭文治兩人自然又承擔了這個任務。而他們今日此行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策動對方成為越獄計劃中的接應人。
根據事先商議好的策略,杜杭兩人在幹活時保持正常狀態,以免讓監工的管教起疑。只是到了最後清點貨物的時候,杭文治故意出了個小差錯,使得清點下來的數目與實際走庫的數目不符。管教便有些著急,認真地盯著杭文治又清點了一遍。在這個過程中,杜明強把劭師傅拉到一邊閒聊起來。
這一番折騰了十來分鐘,總算把貨物理清楚了。確定是杭文治犯的錯誤,管教便埋怨了他幾句。杭文治當然唯唯諾諾不敢反駁,心思卻在關注著不遠處的杜劭二人。只見那兩人肩並肩站在車頭附近,好像聊得很投機的樣子。杭文治心中一寬,隱隱覺得有戲。
管教數落完了,道:「行了,過去交接一下,收工吧!」杭文治便過去把貨單交給了劭師傅。劭師傅接了也沒細看,直接扔進了車窗裡,然後一邊和諸人揮手道別,一邊鑽進了駕駛室。
藉著那汽車發動時的噪聲掩護,杭文治問杜明強:「怎麼樣?」
杜明強道:「沒問題了,回去細說。」
杭文治大喜,如言不再多問。那卡車駛向監獄的大鐵門,杜杭兩人也轉身推著運貨的板車,跟著帶隊管教回監區而去。
到了晚上熄燈之後,424監舍的四人又湊在一塊兒。杜明強把下午和劭師傅交流的情況給大家做個通告:「我已經說服了劭師傅。他願意幫我,不過我只告訴他是我自己要越獄,沒提你們的事。」
阿山一聽有點著急:「那我們怎麼辦?」
杜明強淡淡一笑,道:「你們只管跟著一塊兒去,但我之前不能說,我要是說了你們,這事很可能就成不了。」
平哥明白杜明強的意思。他點點頭道:「不說也好。先讓他上了這條船,到時候就由不得他了。實在不行的話,我們就把車搶過來。」
杜明強卻道:「必須要搶車,這是計劃的一環。」
平哥等人都看向杜明強,不是很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於是杜明強又詳細解釋說:「行動的那天晚上,劭師傅的車因為出了故障,不得不停在監獄外的湖邊進行修理。這時我們四個正好從湖裡游上來,搶了他的車,把他捆起來扔在湖邊的草叢裡。」
杭文治恍然輕拍手掌:「這個方法好,劭師傅不用受到牽連。」
平哥也道:「嗯,我們自己開車走,省得留下個尾巴讓警方咬著。」他原本甚至想過必要的時候殺了劭師傅滅口,不過礙著杜明強在中間,這事恐怕不太好辦。現在杜明強這般安排把劭師傅給洗白了,後者還能幫著和警方周旋周旋,倒也不錯。
卻聽杜明強接著說:「我讓劭師傅在車裡備了些現金和幾套工作服。到時候我們把車開出市外,找個偏僻的地方棄了,然後分了現金和衣服跑路。接下來大家就各走各的,自求多福吧!」
眾人聽完這話都默不作聲,料是在想接下來自己該如何行事。這天下雖大,但要躲開警方天羅地網般的搜捕又豈是易事?可是無論如何,能逃出監獄之外已屬萬幸。以後的路能走成啥樣,真的要看個人的造化了。
片刻之後,平哥打破沉默問道:「你們有沒有商議好哪天開始行動?」
「暫定在下個週五,免得夜長夢多!」杜明強頓了頓,又道,「萬一有什麼變化,下週裝貨的時候還能有一次和劭師傅商議的機會。」
「別再變化了,就在下個週五!」平哥做出拍板的手勢。這種事情商議好了就不能拖,而且監舍現在還空著兩個床位,萬一安排了新囚犯進來,那又節外生枝了。所以必須越快越好!
阿山和杭文治也沒什麼不同意見。接下來四人又針對行動中的細節部分進行了商談。他們都是心思縝密之輩,一輪輪地磨下來,計劃也越來越完備,幾無滴水之漏。不過這種事情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真到了實施的時候能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機率就不錯了。大家都清楚這種局面,但他們每個人也都有要為之一搏的理由。
平哥在監獄中蟄伏了多年,本來已無意再涉江湖。但外面的世界忽然間風雲變幻,一直壓制著他的鄧驊居然死了。這讓平哥沉寂已久的內心又悸動起來,他要出去,趁著自己還沒有老去,他要重新打出一片天下。
阿山則沒有平哥那樣的雄心壯志,他越獄的原因就是想保住自己的一條命而已。因為只要困在監獄裡,那樁積案就是他永遠無法掙脫的枷鎖。前一陣他把那案子栽贓在黑子身上也是冒險之舉。張海峰那邊當然會把這事操作得死死的,但複審的權力終究在刑警隊那邊。到時候搞不好還會弄巧成拙,引火燒身!所以現在有機會逃走,無論如何也要試一試!
杜明強要越獄的理由看起來不那麼充分。畢竟他是這四人組裡唯一的短刑犯,越獄這事帶給他的風險和收益似乎不成比例。平哥對此也曾有過質疑,杜明強卻只是笑而不語。後來平哥也不多話了——不管這小子什麼目的吧,有他作為同伴總比作為對手要好得多。如果問多了,他忽地改變主意可大大的不妙。
作為這次行動的發起者,杭文治越獄的決心自然最為堅定。他蒙冤入獄,被判了無期,而家中老母親又重病不起……這一切都足以讓人深信:只有越獄才是他衝破壓力的唯一齣路!
這一夜沒人睡得踏實。計劃既確定下來,便意味著他們已然沒有退路。一個星期之後,他們的命運必將走向一個轉折點。是天堂,還是地獄?每個人都在這番難卜的猜測中輾轉反側。
好在第二天是週六,沒有生產任務,所以前夜休息不好對大家也沒什麼影響。只有杭文治看起來要苦惱一些,當別人放風活動的時候,他卻被管教叫走了。箇中原因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定是張海峰又叫他去給自己的兒子輔導功課。
杭文治隨管教來到張海峰的辦公室,張天揚果然已在等著自己。於是兩人便即開始討論這一週攢下來的疑難習題。張海峰對杭文治已足夠信任,他特意去監區巡視了一趟,以給兩人創造清靜的學習環境。
臨近午飯的時間,張海峰帶回了三份工作餐,大家就在辦公室裡吃完。吃飯的同時張海峰檢查了一下兒子的學習進展,情況令他頗為滿意。於是他便用獎勵的口吻對兒子說道:「一會兒吃完飯你自己去前面院子玩會兒吧。不準調皮搗蛋,也不準往後院監區那邊跑。」
張天揚欣然歡呼,三口兩口把飯扒拉完,一人下樓玩耍去了。等兒子走了之後,張海峰對杭文治說道:「有些情況我要向你瞭解一下。」
「您說。」杭文治放下手中的筷子,身體坐直。
張海峰「嗯」了一聲,繼續吃自己的飯,同時很隨意地問了句:「杜明強這兩天的情緒怎麼樣?」
杭文治無聲地笑了,反問:「您何不直截了當地問,他心裡是不是仍然充滿了仇恨?」
這話準確地點中了對方的心思。張海峰一怔,抬頭看向杭文治,後者居然也直愣愣地看著他,目光毫無避諱。
張海峰的臉色有些變了,他慢慢地咀嚼著嘴裡的飯菜,半晌之後才沉沉問道:「你什麼意思?」
「那天在禮堂裡,我聽到了杜明強對您的威脅,我也很瞭解杜明強是個什麼樣的人。而且我還知道,」杭文治眯起眼睛,語氣中透出些調侃的意味,「您害怕了。」
張海峰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會說出如此放肆的話語,他勃然大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咆哮道:「杭文治,我看你是聰明過頭了!」
杭文治卻並未被對方的態勢嚇倒,他悠然將身體靠向椅背,道:「我並不聰明,只是您不太明智而已。我如果是您,就絕不會去招惹杜明強這樣的人。他是個短刑犯,和其他犯人是不一樣的,您在這裡再厲害,也治不了他多長時間。」
「我治不了他?!哈哈!」張海峰怒極反笑,「好,就算我治不了他,我治不了你嗎?我就奇怪了,你們一個個憑什麼這麼張狂?難道你也忘了,你自己是個什麼身份?!」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杭文治把眼鏡摘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然後他竟然對張海峰說,「您治不了我。」
張海峰瞪大眼睛看著杭文治,像是在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就在這短短的幾分鐘之內,此人的神態和氣質已經有了翻天覆地般的變化,現在他正從桌上拿起一張餐巾紙擦拭著鏡片,那悠閒的態度就像是個在辦公室裡喝著咖啡的白領。張海峰實在無法理解,這個素來卑微懦弱的苦囚,他這番悠閒的資本到底從何而來?
杭文治把眼鏡擦完重新戴好,他的目光似乎也因為鏡片的潔淨而清亮了許多。然後他開始解答張海峰此刻的困惑。
「您應該知道,我是因為搶劫罪進來的。」他用一種平淡的口吻講述著自己的故事,「有個女人,她欠了我很多錢。我找她索要的時候動了刀子。因為我對此前的債務關係無法舉證,所以才被定了這麼重的刑期。」
這些事情張海峰當然知道:也許這小子是有點冤,可現在還說這個有什麼用呢?你已經到了這裡就該認命,好好適應新的環境才是正途。他的目光長時間駐留在杭文治臉上,懷疑對方是不是心理壓力太大,以至於腦子出了點毛病。
不過杭文治顯然有別的想法。他忽然笑了笑,道:「如果有一天這女人承認她欠過我的錢,那我的罪名就不能成立了,對嗎?」
張海峰終於聽出些名堂,猜測道:「那女人悔悟了?」
杭文治抬手推了一下鏡框,說:「您想得還是有些簡單。事實上是我控制著那個女人,我讓她報警,警察才來抓我;同樣,如果我讓她翻供,她就會翻供,然後我就能從這裡出去了。」
對方說得越明白,張海峰卻越糊塗。他只覺得雲裡霧裡的,混沌一片。
而杭文治還在喋喋不休:「所以你治不了我,就像你治不了杜明強一樣。」
「你們做假案?」張海峰暫時只能得出這麼個結論,他的腦子飛速地轉了片刻,漸漸沉下心來,他知道自己不能總跟著對方的思路走,這樣太被動了,必須穩住陣腳展開反擊。想到這裡,他便冷冷地說道:「我要向相關部門進行通報。不管你懷有什麼目的,請先離開我的監獄,這裡只收留應該收留的人。你和那個女人之間的事,去跟刑警隊的羅飛說去吧。」
「如果我真的見到羅警官,那我要說的可不止這一件事。」杭文治把身體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我還想說說小順的死,還有你加在黑子身上的那起命案。」
張海峰的心一沉。他知道自己碰上了一個難纏的對手,不幸的是,自己的軟肋已經被對方攥在手心。而另有一件事情更加可怕:他至今也不清楚這隻披著羊皮的狼到底想幹什麼。
「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的目的?我為什麼要做一個假案,把自己扔在這個鬼地方?」杭文治替對方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
張海峰用沉默等待著。對方既然自問,那必然會有自答。
果然,片刻之後杭文治就按捺不住了,他微笑道:「你應該問我的,問了之後你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緊張。因為我的目的和你的利益正好是一致的,我們其實是同一條戰線上的戰友。」
張海峰「哼」了一聲:「那就別賣關子了,把話說透吧!」
「我到這裡來只有一個目的。」杭文治的眼神忽然一凜,竟閃出一絲魄人的兇光,然後他咬著牙說道,「我恨杜明強!」
這個答案太過突兀,讓張海峰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只好又問了一句:「為什麼?」
杭文治卻不願多說了,只道:「為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倆現在有了共同的利益。」
「笑話。」張海峰冷冷地駁斥對方,「我和你有什麼共同的利益?」
「你肯定不想讓杜明強離開這裡,因為杜明強對你已經恨之入骨!」杭文治不緊不慢地說著,「你毀壞了他最心愛的物品——那張cd。你不知道那東西對他有多重要!他永遠不會原諒你的,他會報復。而他的目標就是你的寶貝兒子。」
張海峰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桌面上,那裡鋪著兒子的作業本,看著封皮上的那幾行字,杜明強那咬牙切齒的聲音彷彿又在他的耳邊響起。
「芬河小學五(2)班,2號樓203房,張天揚。」
杭文治的目光順著張海峰而去,然後他歉然地咧了咧嘴:「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讓杜明強看到這個地址的。天揚是個好孩子,我也不想他受到傷害。」
張海峰的雙手攥成拳頭,重重地敲在桌面上:「有我在,誰也傷害不了他!」
「你真的不瞭解杜明強。」杭文治沉重地搖著頭,似乎在替張海峰感到悲傷,「但你至少聽說過他做的事情吧?當他想要殺一個人的時候,還從來沒有失敗過。」
張海峰沒有說話,但他釘在桌面上的拳頭卻已在微微顫抖。是的,他聽說過杜明強的事情,據說對方就是那個網路瘋傳的可怕殺手eumenides。也正是因為如此,羅飛才會把這個人送到自己這兒來。他自己並不懼怕對方,可是,當兒子也要被拖入這個戰場的時候,他便無法控制發自內心的惶恐。
杭文治這時伸出一隻手來,握住了張海峰的拳頭:「我可以幫你阻止他。」
明明知道對方是在誘導自己,可張海峰還是無法自拔地陷了進去,他不得不問道:「怎麼阻止?」
「很簡單。」杭文治的身體進一步湊近,然後他輕輕吐出三個字來,「殺了他。」
「什麼?」張海峰難以理喻地看著杭文治。後者鬆開手,把身體又靠向椅背,說道:「這是你的地盤,你能做到的。」
「你開什麼玩笑?」張海峰瞪著眼睛,「這是監獄,不是私人刑場!」
杭文治在鏡片後面翻了翻眼皮,目光倏地變得犀利起來:「我可以幫你。」
「你能幹得過他?」張海峰根本不信,「你就別給我添亂了!況且小順剛死,我已經焦頭爛額的。這要再出什麼事,沒準我自己都會被送進號子裡!」
「張頭,你理解錯了。我只是幫你找個殺他的理由。你殺了他,不僅不會有麻煩,而且是大功一件。您甚至可以重新獲得調動的機會,到局機關繼續去追求美好前程。」
張海峰的心怦然一動。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則再次游離到兒子的作業本上,最後他終於問道:「你能找到什麼理由?」
「越獄!」杭文治胸有成竹地笑道,「您覺得這個理由足夠充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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