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因了神澈的忽然出現,他們之間的關係驟然緊張,她已然連著三天沒出現了,不知是在賭氣還是什麼。他站在墓地邊緣,望了那邊許久,能微微嘆了口氣,轉過身去——如果說神澈是一塊未經雕琢的水晶,晶瑩璀璨;那麼縹碧就是一粒黑色珍珠,堅忍而沉默。
很早以前他就認識她,但是兩人卻並不熟悉。
六十六
如果不是內亂,如果不是一同被驅逐,他們可能終其一生也只是淡漠。但在出了月宮那個地方之後,生活回到了起點。他們重新認識了彼此,在一起五年,從生疏漸漸變成熟稔,最後建立起了這樣默而不言的患難知交之情。
然而,這樣的平靜,被那個從地底歸來的少女徹底的打破了。
如果…如果他能撇了阿澈不管,徹底的置身事外,那麼這樣的生活大約也可以繼續吧?如果不是在看到昔年那個水晶娃娃痛哭時,內心乍然綻出一絲極深極切的刺痛,他,大約也可以這樣漠然的過下去吧。
但是,在看到阿澈坐在一地鏡子碎片中,攤開流血的手掌哭泣時,他的內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復甦過來了,那個聲音在低低的喊著,彷彿有熱血一點一點的從平靜了多時的心底湧出。是的,是那個聲音——那是十年前那個少年,在無力阻攔師傅決定時的絕望;是五年前水底洞開的時候,剎那間的退縮和猶豫在心底留下的不可磨滅的傷。
第三度,她出現在他面前,尋求幫助和庇護,他又怎能棄之不顧?!
明知危險重重,但這一次,他也不可再退一步。
他決定上月宮去。然而,這樣的事,無論如何不能告訴縹碧——如果她知道了,既便不能極力阻攔下他,只怕也會不顧一切的跟著他一起闖去月宮吧?
秋日的午後,斜陽淡淡照著如血的曼珠沙華,他站在墳地的盡頭望著遠處的小屋,心裡卻在剎那間轉過了不知多少念頭。
「扶南公子,你站在這裡幹嗎?」忽然間,耳畔聽到了一句問話。還沒轉頭,就聞到了菸草的氣味,扶南恍然回過神來,看到巖生在一旁提著鋤頭擦汗。
「你看北邊烏雲密佈,今晚看來要下大雨啦。」巖生的鞋上還沾著黃土,站著抽了幾口煙解乏,「得趁著下雨前,把那幾座破了的墳補一補——不然那些地下睡著的今晚也怕是要不安穩咯!」
扶南心思恍惚,沒有聽清巖生到底再說什麼,只是對他笑了笑,轉身握劍上路。
「啊?公子也要去月宮?」看到他踏上了東側通往月宮的輦道,巖生吃了一驚,「去不得呀——教裡不是說了,不許公子再踏入月宮一步麼?」
扶南搖搖頭,卻沒有留意到巖生用的是「也」這個字,只是漠然:「不管那些了…」
頓了頓,他望著墳地那一頭,忽地嘆了口氣,對巖生低聲道:「如果…如果握天亮前還回不來,那麼,麻煩你去北邊和縹碧說一句,請她替我照顧阿澈。」
巖生愣了一愣,忽地扔了水煙筒,叫起來了:「什麼?扶南公子你不知道麼?縹碧她、她昨天一早就上靈鷲山去了啊!」
「什麼?!」如遇雷擊,扶南霍然回身。
「公子你真的不知道?前兩天我就看到縹碧姑娘沿著路上去了!」巖生吃驚地望著臉色煞白的扶南,喃喃,「我以為你知道的…公子這次上去,難道不是去找縹碧回來麼?」
「…」扶南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這幾天,他全副心思都放在安撫神澈的情緒上,從沒想過在第一次和他爭執鬧僵後,以縹碧那樣的性格,又會如何。她去月宮幹什麼?難道是…難道是要去告密,把阿澈逃離的訊息告訴天籟教主?
那一瞬間冷電從脊背上貫穿而下,扶南來不及多想,立刻奪路急奔而去!
六十七
流光
「要下雨了…」捲起簾子,望了一眼離宮窗外烏雲湧起的天空,朱雀宮裡的白衣男子淡淡道,「縹碧,你也該回去了。」
午後的斜陽照在他身上,那一襲白衣彷彿煥發出光華來。
他站在窗前凝望北方,衣帶當風,沉靜而高華,宛然已是一代祭司的風範——只差了額頭那紅寶石的額環來證明他的身份。
「不,我不回去。」縹碧固執地望著窗前那個人,搖了搖頭,「流光,如果你不告訴我解決的辦法,我就不回去。」
「沒有辦法。」流光緩緩搖頭,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除非魘魔自行離開寄主,沒有任何其他辦法——我也無能為力。」
「連你也想不出辦法?」縹碧望著他,有點不信,「你現在的力量比昀息祭司也差不了多少——如果你…你也說無法,那麼這天下也沒有誰能做到了!」
「這本來就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流光嘆息,手指叩著窗欞,「要知道,阿澈的心最是單純,但越是單純的心,一旦有了裂縫,也更容易被侵蝕和扭曲——魘魔捨棄了沉嬰的軀體而選擇了阿澈,一旦附身,便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割離。」
他放下了簾子,將光隔絕在外面,朱雀宮裡又恢復了長年的陰鬱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