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魔物從水底下逃出後,在竹舍中和月宮內兩度被打傷,已然是元氣大傷。此刻它蟄伏不動並不是示弱,而只是在藉機恢復。等到它將阿澈的所有精神氣都吸乾,便會重新出來。
然而即便他心焦,卻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將那個邪魔從神澈身體上分開。
夜裡的時候,他偶爾也會和那個邪魔說話,比如問它的來歷和意圖。
「放出我的,是她。」那個逐漸恢復元氣的魔物面對著他的詢問,單手插入了神澈的頸椎,搖了搖她的腦袋,露出詭異的笑,發音也慢慢連貫,「我在沉嬰那個女人體內,困了上百年…她在水下,與世隔絕,斷了一切惡念…我找不到機會復甦。困了一百多年。」魔物盤踞在神澈背上,睜開一線眼睛,扯著嘴角冷笑,「幸虧這個傢伙被關到了水牢裡…才給了我逃脫的機會。」
扶南霍然抬頭,望著那隻詭異的眼睛。
這,就是阿澈記憶裡消失的那一段麼?
六十五
「沉嬰寂寞了太久,一看到她就喜歡,把什麼都教給她,毫不提防。因為相信她是‘善’的。」含含糊糊地,魔物笑起來了,獨手撥弄著神澈沉睡的軀體,「卻不料,到了最後她只用了一個符咒,就把沉嬰上百年的修為全數汲取!」
「哈哈哈…那時候,沉嬰的表情真有趣啊!我甚至能聽得到她心裡喀喇的碎裂聲呢。」邪魔狂笑起來,表情可怖,「那一瞬間她就垮了!枉她百年來辛辛苦苦壓制心裡一切邪念,持守心裡的準則,可到最後,還不是不堪一擊?」
看著那個邪魔在神澈背上狂笑,扶南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感覺佩劍幾乎是要躍出劍鞘來。然而內心裡卻是一陣猛烈的顫動:果然是阿澈汲取沉嬰的修為,放出了魘魔!
那麼…她的心裡,是否也有著陰影?
慢慢說著,那個嬰兒的眼睛逐漸閉合,在射進來的天光中沉沉睡去。
「咦…」天已然亮了,神澈醒來的時候,正看到扶南凝視的眼睛,不由脫口叫了一聲,蒼白的臉頰上浮出淡淡的紅暈,「你…看我做什麼?」
隨即察覺,她臉色重新雪白,慌亂地重新蹭到牆角,將背後那個畸形的怪物掩蓋。
然而力氣已然不夠,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讓她不停的喘息,臉色慘白。
「阿澈…」扶南輕輕嘆息了一聲,撫摩著她漆黑的長髮,想說什麼又終於沉默。這樣的衰竭速度…很快,她就會枯萎、死去吧?可憐她在不見天日的水底渡過了十年,此刻好容易逃脫,卻旋即面對著死亡。
想著想著,他的手再度握緊了卻邪劍,感覺內心有什麼在躍躍欲動。
但神澈卻感覺不到他的焦慮,只是一味的歡喜,唧唧喳喳:「扶南哥哥,今天你不出去了吧?陪著我在這裡玩跳房子,好不好?」
「跳房子?」扶南不知道在想一些什麼,只是隨口反問。
「嗯!」神澈興奮地點頭。她完全不記得是誰教給她這個,但卻依然牢牢地記住了跳躍的每一個細節。
「別亂動了,阿澈,你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扶南將她按回到榻上,搖搖頭,彷彿下了什麼決心,眼神一瞬間亮的可怕,「我出去一下,日落前就回來。」
他按劍而起,眼神雪亮。
不行…實在是不行!他要去殺人…就算對方素不相識無怨無仇,他也要殺!就算無法保證魘魔會如約放了阿澈,他也要試一試!從來他都是個優柔懦弱的人,很難恪守自己道德的底線。那麼,今日就讓自己再違反一次原則,又如何呢?
「不行!」看到他起身,神澈卻有些生氣,「陪我啊,不許出去!」
「別鬧,我要去做一件要緊的事。」扶南眉間有些煩亂,粗暴地將她按回到榻上,「給我乖乖的待著,別亂動,我很快就回來了。」
「你弄痛我了!」手腕上起了一圈烏青,從未被這樣對待過的神澈委屈得有點憤怒起來,瞪著他,扯住了衣角不肯放,「去幹嗎?去找縹碧麼?…不許去!不許扔下我不管!」
「別鬧了!」殺氣在心中浮動,扶南一聲斷喝將衣角割斷,轉身而出,「有要緊事要做,我很快就會回來!」
衣角一斷,失了重心的少女跌倒在榻上,許久沒有動一動。
「要緊事?哈,要緊事…」低低的話從榻上傳出,不能分辨是神澈嘴裡說出,還是背後那個嬰兒,神澈從榻上霍然抬頭,眼神凌厲。
她沒有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然變得分外的敏感猜疑和不可理喻。
不過是過了幾日,外面的曼珠沙華已經開始枯萎了
一座座墳塋之間,彷彿是紅潮退去,留下狼藉的滿地殘紅。
扶南穿過那些正在凋零的紅花,往靈鷲山上走去,衣襟拂著一朵朵小小的火焰。在走到墳場邊緣的時候,他回頭忘了一下北方——那裡,墳場的盡頭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是縹碧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