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沒料到這隻扁毛畜生忽然間發了威,那個嬰兒臉上有了驚駭的表情,情急中回劍封擋。然而附身在神澈身上不過一日,顯然操縱尚未熟練。這般通過別人的雙手來施展,畢竟遠不能隨心所欲,攻勢瞬間露出了破綻。
「去!」電光火石的剎那,扶南並指一點,長劍居然脫手飛出,化成一道白虹疾射而出,在半空中轉了半圈,避開了神澈,直取背後那個嬰兒的後腦!
「咯」地一聲輕響,白光飛回,繞指而滅。
扶南點足在最後一枝桫欏樹上,在收劍的瞬間身子也是微微一震,似是承受了相當力量的反擊。然而神澈的身形終於停滯了,雙臂被震得脫了臼,白骨之劍無力地下垂,劍尖上出現了一個缺口。
「馭劍術?」嬰兒的身子一震,吐出一句話來,「你…沉沙谷白帝門下?」
銀色的劍在半空迴翔,沒入指間,扶南硬生生封住了對方的攻擊,臉色也是蒼白,半晌才吐出一口氣來,微微點頭,曼聲低吟:「海天龍戰血玄黃…」
一語未畢,那嬰兒臉色大變,再也不敢和他多糾纏,瞬地跳落在地離去。
總算是保住了這條命…望著那個白衣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火紅的曼珠沙華叢中,扶南只覺全身發冷,居然連從樹上下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方才那一擊,實在是耗盡了他的全力。
幸虧憑了那一劍,加上那半句口訣,便驚退了這個邪鬼。
不然的話,憑他這種半吊子的馭劍術,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啊。
——畢竟,他不過是偶爾路過沉沙谷,學得了一招半式的皮毛而已。真正再打下去,大約不出二十招他就會被殺吧?
五年前,因為目睹了阿澈被關入紅蓮幽獄,他發誓要成為最強者,於是開始不分晝夜地修煉術法。然而長久的練習卻得不到絲毫進展、最終,他對拜月教的術法徹底絕望了,一度茫無目的地遊蕩在南疆各處。
某一日,他循著水流穿過了一片茂盛的竹林,無意發現了竹林深處被藤蔓纏繞覆蓋的幾座精舍,竹舍中有一具盤膝而坐的白骨,壁上懸掛著一把銀色的佩劍,還烏壓壓地寫著大段大段的文字。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無意中闖入了傳說中的沉沙谷。而那具遺骸,便是數百年前隱居南疆,終老於此的的白帝。
在三百年前的聽雪樓時代裡,這位老人曾和血魔、雪谷老人並稱天下三大「陸地神仙」級人物。而不同於另外兩者的是,白帝融中原武學和南疆幻術於一體,魔武雙修,劍術和法術均達到了極高的造詣。
傳說中,名震一代的聽雪樓靖姑娘,少年時也曾拜在其門下。
然而不知為何,白帝坐化後,身後並未留下一個弟子。在舒靖容猝死後,沉沙谷一脈旋即告終,傳說凝結了他畢生心血的「魔武六書」也未曾傳世。
沉沙谷便成了一方為世人遺忘土地,被封印在南疆密林深處的廢墟內。
直到三百多年後,機緣巧合,落魄的拜月教棄徒浪跡南疆,偶然間撥開了廢墟上纏繞的藤蔓,看到了竹舍壁上留下的劍術和法術篇章。
那把劍,便是白帝生前的佩劍卻邪——傳說千年前,越王勾踐以白牛白馬祀昆吾之神,以成八劍。其中便有滅魂、轉魄和卻邪。
據說佩帶此劍夜行,魑魅為之辟易。
而滿屋密密麻麻的字,卻正是凝結他一生心血的「魔武六書」!
六書被寫在白帝坐化之地的六面牆上,一個個字都彷彿活了一樣,靈動飄逸,筆鋒逼人。三百年後,扶南一眼望去,依然能感覺滿壁的字裡透出的劍意和靈氣。
於是,他坐在白帝遺骸旁,取下了壁上的佩劍,俯仰靜坐。
然而,尚未學成,他就接到了教中的新月令,十萬火急地命他立刻返回靈鷲山——但,等他匆匆趕回,等待著他和流光的,卻是一場血腥陰暗的陰謀。
五十五
在被擒後無法承受折磨,他背叛了師傅;而在紅蓮幽獄開啟的瞬間,他卻因為膽怯而錯失了唯一能將神澈救出地獄的機會。
流光永遠地被扣留在了靈鷲山那個詭異的紅衣女童身邊。
…
這一切猝及不妨地壓頂而來,將他的心衝擊得粉碎,瞬間將他的精神打垮了。
被逐出月宮後,他選擇了自我放逐。他再也不修習拜月教術法,甚至也不想返回沉沙谷去學完魔武六書——學了又有何用。流光被扣在了月宮,他又怎能對其拔劍呢?
他在靈鷲山下的墳地旁結廬而居,萬念俱灰,心如止水。每日里只逗弄養的烏鴉牙牙,和看墓的巖生聊聊,這樣的生活一過就是五年。這五年中,他從一個意氣飛揚的少年驟然成為一個淡漠寧靜的老人。如果不是縹碧還經常來看他,他大約早已被這種厭世情緒壓倒了。
一直到,今夜暮色初起時分,驟然響起的叩門聲驚破命運的死寂。
那個白衣少女站在門外,赤腳上沾滿了血紅色的花汁,眼神卻純澈——身那一瞬間他卻心猛然一跳,預感到有什麼熟悉的東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