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滿含著苦痛和歡欣的低語,讓身側兩個人聽得呆住。
葉天徵抬頭看南宮陌,不知是什麼樣的眼神——那樣長的歲月裡,在那個遙遠神秘的月宮裡,到底又發生過什麼樣的往事?在彌留之際,說起那個將她從萬人寵愛中擄走的祭司,眉目間的表情卻是這般複雜得看不到底。
然而,昏沉了半晌,彷彿忽然間有什麼衝上心頭,女童的眼睛陡然睜開,神智清明地看著面前的人,急急開口:「對了!哥哥,南宮,昀息要出來了…如果我死了,他就要從湖底出來了!你們、你們要小心…他很厲害,哥哥,你們要小心…」
彷彿那幾句的囑咐已經耗盡了她殘餘的神智,女童臉色再度青紫下去,喃喃:「把我燒了…一定要把我燒了,全部燒得乾乾淨淨…不然他會找到我,會讓我再當他的傀儡娃娃…求求你,一定要把我…燒了。」
她的語氣漸漸枯萎,夜幕下只有風在旋舞,那些殭屍忽然間彷彿沒了主意,個個呆在原地,隨著女童的昏迷也開始了沉沉的昏睡。只有曼珠沙華依然怒放著,高挑的花莖上一朵朵花兒如同火焰的冠冕、在如鐵幕般的夜中張揚著血色。
旁邊那對兄妹攙扶在一起,怔怔看著這個詭異的局面。妹妹嚇得呆住了,不住地瑟縮著往哥哥身後躲,那個年輕莊客眼裡也有害怕的光,卻忍住了一動不動地握刀站在原地,保護著妹妹。
「啊,哥哥,哥哥…火、火燒過來了!」模糊的視線裡,最後看到的是那無處不在的火焰般跳躍的紅色,女童微弱地驚呼起來,緊緊握住了葉天徵的手,昏亂地低語,「火燒過來了!」
「不怕,不怕,天籟,我在這裡,哥哥在這裡——不要怕。」葉天徵有些茫然地低下了頭,握著那隻漸漸僵冷的小手柔聲回答,「不要怕,那些火燒不到你…不要怕。」
「嗯…」眼裡全是四起的火光,宛如十年前走投無路的那一夜,然而女童臉上綻出淡淡的笑意,用盡全力將蒼白的小臉依偎過來,在他懷裡靜靜睡去。臉色空明。——那是她混亂陰暗一生中,最後的、永恆的安寧。
沒有星月的天幕下,南宮陌靜靜站在那裡,看著葉天徵在夜色中燃起的火。
火紅火紅的一片,翻騰著,漫卷著,在試劍山莊外那一片荒涼的土地上烈烈燃燒,發出滋滋的聲響,彷彿有惡靈在烈火中哀嚎…那些滿山漫野的曼珠沙華,就這樣和那個締造出它的主人一起、付諸一炬,化為片片灰燼盛放在彼岸。
看著滿山漫野的紅花,看著那些天明後就會復原的殭屍,看著蒼白著臉將火把投入堆堞的葉天徵,他忽然覺得自己原來是多餘的…在這個故事裡交織著激烈的愛憎權欲,而他,一直只是個旁觀者罷了。
或許、過了今天,所有一切陰暗的、邪異的、混亂的都將被一場大火燒得絲毫不見——就如當年武林群豪將那個十二歲的女孩輕輕鬆鬆從這個江湖中一筆抹去一樣:鼎劍閣南宮家大公子和羅浮試劍山莊的莊主聯袂對抗拜月教的入侵,殺死了拜月教主、將數以百計的人從幻蠱的控制中解救——
那對於中原武林來說,又是一件如何顯赫的功績。
只可惜試劍山莊的二小姐紅顏薄命、不幸身亡,無法再嫁入鼎劍閣。
將來流傳在江湖上的、便會是這樣的「盛事」罷?
南宮陌陡然有一種非人世的恍惚,彷彿眼前所經歷的這一切、都並非真實。
唯獨手心那一縷頭髮,那一縷偷偷從那個紅衣女童頭上割下的頭髮,將成為這一切唯一的紀念,和手腕上難以磨滅的牙痕一樣、伴隨他直至死亡來臨。
火焰在眼前烈烈燃起,彷彿焚盡三界邪惡的紅蓮之火,將所有吞沒。
三十六
白骨之舞
沿著石壁,從這邊走到那邊,一共是三十七步。
如果不貼邊走,從這個角落到對面的斜角,則是四十五步。
她無聲地笑了起來,發現自己一定又是長高了——
一年前,她要三十九步才能走完石室的一條邊,四十七步才能走完一條對角。
而五年前剛來到這裡時,她則需要更多的步子才能丈量完這間密室。
八歲時剛被幽閉到這間密室內的時候,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扶著牆壁踉踉蹌蹌地小心摸索,不時被地上的雜物絆倒。她用腳步丈量著新居所——
無論沿著哪一邊前進,都是五十一步。
走到了底,面前就橫亙著一堵冰冷的石牆,牆上隱隱約約有一點亮光。
在黑暗中摸上去,每一面牆壁都是一模一樣:牆面是溼冷的,鐫刻著繁複的花紋,隱約有水珠沁出、凝結。而那一點亮光來源的地方摸上去是光滑的,和頂上的材料一樣,似是琉璃或者水晶砌成,透出一點外頭的幽藍光芒來。
她呆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期待牆上會忽然開啟一扇門,通往另一個世界。
然而那面牆卻一動不動。
她又側過頭去,將臉頰貼在牆上的那面鏡子上,卻聽到了外面傳來的水聲,彷彿無數大魚在外面游來游去,攪起了波浪。她想聽得更仔細一些,不知不覺就結了一個手印,緩緩壓在石壁上——忽然間她被燙得叫了起來,跌落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