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華作者滄月
一夢過十年,到最後,那個毛丫頭兇巴巴的臉都在記憶中模糊起來,唯一清晰的,是那一日她撲上來在他手腕上惡狠狠咬下的那一口。南宮陌陡然有一種非人世的恍惚,彷彿眼前所經歷的這一切,都並非真實。唯獨手心那一縷頭髮,那一縷偷偷從那個紅衣女童頭上割下的頭髮,將成為這一切唯一的紀念,和手腕上難以磨滅的牙痕一樣,伴隨他直至死亡來臨。
一次錯誤的牽手,一個荒謬的決定,造就一個惡魔的靈魂。妖紅遍地,百鬼夜行,神劍辟邪,幻蠱攝魂。正與邪,情與誤,道與魔,死與生。殘酷江湖中,一個孩子憤怒和悲哀的力量。滄月最具代表性小說。
一
荒村
推開第十二扇門的時候,南宮陌終於確定自己是來到了一個空無一人的寨子裡。
沒有上鎖的門扇在暮色中吱呀地晃動,攪起帶著奇怪腥甜的空氣,南宮陌叫了幾聲,不見主人家答應,乾脆就走了進去。不出所料,破落的房間裡空無一人。他點起桌上燒了一半的蠟燭四處檢視,決定就地歇息一宿,到明日再上路。
拿著燭臺往後屋走去的時候,他驀地站住了身子。燭光映出了照壁上黯淡的斑點,他皺了皺眉頭,用指甲颳了一些放到鼻下嗅了嗅,臉色微微一變。
又是血跡…這些陳舊的血跡顯然是噴濺上去的,和前面十一戶空屋裡一樣比比皆是。到處是刀砍劍削的痕跡,散落著生鏽的暗器——所有跡象都表明、這個羅浮山腳的小寨子曾經發生過一場殺戮,所以導致瞭如今的荒無人煙。
他小時候隨著父親拜訪過羅浮山上的試劍山莊,記得山下這座寨子叫扶風寨,應該是試劍山莊設在山腳的前哨。除了當地的村民,一向還有兩廣的武林人士在此居住。
然而此刻他走遍了整個村子,已經見不到一個人。
不可能…怎麼可能是這樣?
記得不到一年前,鼎劍閣裡還有人從兩廣回來,對作為閣主的父親說試劍山莊在少莊主的治理下井井有條,莊內高手如雲,南方武盟的力量、如今足可以和中原鼎劍閣抗衡——難道才幾個月,試劍山莊就遭到了滅頂之災?
不可能。連十年前拜月教大舉進攻,都被試劍山莊擊退,盤點如今武林,更不可能有任何一股力量、能在短短幾個月內滅亡試劍山莊。而且如果試劍山莊有什麼不測,那是何等大事,勢必震動兩廣黑白道,作為天下武林執牛耳的鼎劍閣更不可能一無所知——而作為閣主的父親在一個月前,還派人前去試劍山莊商量嫁娶之事。
南宮陌皺著眉,執著燭臺往後屋走去。一路上到處是黯淡的血斑,密密麻麻的噴濺,發出奇怪的味道——但是,血跡都已很陳舊,為何居然還能散發出如此強烈的味道?
而且,就算是這裡遭到過襲擊,有過血腥的滅頂殺戮——可屍體呢?總有屍體留下吧?可一路上他不但沒看到一具屍體,就連墳冢都沒有看到一個!
種種疑問纏繞著他,但是腳步卻一直往後面的臥室走去。南宮陌嘆了口氣,決定不去想這樣古古怪怪的問題。他不過是路過這裡,歇一宿,明日便要上路前往羅浮山上的試劍山莊,到時候向少莊主葉天徵問個明白就是了。
他拿著蠟燭一直走往後面臥室。這幢房子和村裡其餘房屋一樣、顯然已經多時沒有人住了,到處積著厚厚的灰塵,他把手搭在臥房的門上,摸了一手的灰。
「吱呀呀」,門開了。燭光照亮方圓一丈的室內,破敗的氣息舉目皆是。顯然當日滅頂之災來的太快,這裡所有陳設都保持著井井有條的原貌,甚至床上的被子都摺疊得整整齊齊。
「叨擾了。」默默對這裡原先的主人說了句,南宮陌拂開了桌子上蒙的厚厚灰塵,將燭臺和褡褳放到了桌子上,準備去後院中打水洗漱——真是的,不知道先前閣裡派去試劍山莊的人為何遲遲不返回覆命,害得他忍不住南下跑到了這裡來。
——其實那一門婚事五年前就該辦了,偏偏羅浮葉家一拖再拖,眼看葉二小姐都是二十出頭的人了,卻依舊用各種藉口推脫,說什麼兩廣武盟事務繁忙、葉二小姐是盟主的大臂助,暫時無法出閣等等…
二
種種藉口。看來就是想賴了,而父親南宮言其作為天下武林的盟主,居然是巴巴的把自己的熱臉貼了上去,幾次三番派人迎娶。
其實葉二小姐那般潑辣的丫頭有什麼好,不娶就不娶,還正和他的心意呢…南宮陌咕噥著將包袱解開,拿出裡面的銅缽來,準備去盛水。然而轉身之間,忽然聽到房間裡某處傳來輕輕「嗒」的一聲,彷彿有人用指節敲擊著牆壁。
「誰?」南宮陌霍然回頭,手指按上了腰間,佩劍滅魂在鞘中應合出低低的長吟。
入夜的風吹進來,搖動桌上的殘燈,沒有一絲一毫人的氣息,只有門扉和窗戶在風中吱呀呀的輕響。
南宮陌的眼睛裡閃過雪亮的光,然而終自緩緩放下按劍的手,繼續拉開門往後院走去。
後院也是一片狼藉,野草瘋長得有一人高,湮沒了原本就狹窄的通往井臺的小徑。青碧色的野草中,隱約有一點一點的紅色跳躍——是不知名的野花。沒有葉子,高挑的花莖上簇生著紅色的花朵,一叢一叢,甚是美麗。
木質的軲轆年久失修,坍塌了一半,橫斜在青石井臺上,因為南疆溼熱的氣候、上面長滿了灰白色的菌類。南宮陌試著搖了一下軲轆,觸手處密密麻麻軟而溼的蘑菇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然而意外的是井繩居然尚未朽爛,連著底下的鐵桶,撞擊著井壁發出半滿的空空聲。
他把銅缽放在井臺上,搖動軲轆,然而將鐵桶拉離水面的時候,忽然覺得入手頗為沉重,竟不似一桶水該有的重量。他心中陡然有說不出的寒意,一邊慢慢搖著軲轆將那一桶水提上來,另一隻手卻悄悄騰了出來,握緊了滅魂劍。
「嘩啦」,那一桶沉得出奇的水終於提了上來,然而南宮陌在月光下一眼瞥見井中升起的蒼白詭異的臉,臉色瞬間一變。閃電般退開,右手已經迅疾無比地拔出劍來,直指井臺。
然而那樣的震驚只是一瞬,劍在指住的剎那已經停住,南宮陌臉色青白,卻是迅速定了神——只不過是一個死人。一個泡在井中鐵桶裡的蒼白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