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辦公室裡出來,周平召集王副所長、小劉以及相關的同志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周平和大家互通了一下情況,然後討論後決定:明天天亮後,周平去北部山窪的村莊裡繼續調查吳健飛的事情;王副所長則根據雪勢情況,安排進一步搜救墜崖者和派增援力量上山的工作。
規劃妥當後,眾人各自找地方囫圇休息了一晚。周平因為從昨晚開始便一直在奔波,得到了特殊的優待,睡在值班室裡唯一的那張床上。
第二天五點來鍾,天剛剛有些發亮,大家就早早地起了身。周平踏進院內,欣喜地發現雪停了。
負責後勤的同志準備好早點,大家匆匆填飽肚子,踏雪出發。
進山後不久,周平便和大部隊分了手,一個人走向北邊的山區。通往山中村落的道路畢竟比上山的小路要好走得多,一個多小時後,周平到達了目的地。
由於山區的村戶住得非常分散,周平不可能一家家走訪。他直接來到了當地的村委會,找到村長說明了來意。
村長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村裡漢子,他大大咧咧地說:「村裡姓黃的能有八九戶,這些戶你想一家家地跑到,非把你累死不可。這得我給你到廣播臺發個通知。」
廣播室就在村委會旁邊,劉村長中斷了正在播放的戲曲節目,抓起話筒說道:「現在播個通知。村裡姓黃的住戶,你們中間有誰家在一九七二年收留過一個山外來的漢子?這家人趕快到村委會來,有警察要問你們事情。聽見沒有?如果本人沒有聽見,其他村民見著人幫忙轉告一下。」
說完,他樂呵呵地掂了掂話筒:「去年剛給裝上的。有了這玩意兒,找個人、播個通知什麼的可方便多了。」
「就算那個人聽見了,路上都是積雪,他會不會不樂意過來?」周平有些擔心。
劉村長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如果不下雪,他有活計幹,那有可能不過來。現在這天,個個都憋在家裡閒得慌,而且左右鄰居都聽見了,他敢不過來?」
果然,不到一個小時,就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女找到了村委會,她站在門口向裡張望著,有些畏縮地說:「村長,剛才是你通知……」
「對,是我播的通知。」劉村長搶過話頭,「原來是你們家?進來進來,這是派出所的周科長,他有話要問你。」然後他又指了指那個女人,對周平說:「這是我們村的周秀英,你們兩個是本家咧。他男人姓黃,不過三年前就死了。」
周秀英是個典型的山村婦女,身材又瘦又小,黝黑的臉上佈滿山風颳過後留下的皺紋。可能是不明白科長的含義,她走進屋,一邊眯著雙眼上下打量周平,一邊問道:「你就是警察同志吧?」
「對,我是警察。」周平搬過一張椅子招呼著,「來,大媽,坐下說。」
「我站著就行,我站著就行。」周秀英有些受寵若驚,連連推辭著。
劉村長在一旁打著圓場:「讓你坐你就坐唄,你又沒犯法,怕什麼?」
見村長髮了話,周秀英這才答應了一聲,小心地坐在椅子上,身體恭恭敬敬地往前探著。
「二十多年前,是不是曾經有個中年男子在你們家借住過?」周平開口問道。
周秀英點點頭:「是,就是住在我家。一聽見廣播我就趕過來了。」
「嗯,我就是想問問你關於這個人的一些事情。」
「我知道。」周秀英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體,「你們終於找過來了,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周平略微感到有些奇怪:「怎麼?你知道我會來嗎?」
周秀英嘆了口氣,說:「早晚都會來的,這個事情不會就這麼算了……人家把一個大活人送到你手裡,平白便尋不見了,誰能夠答應?你躲得了一年、兩年、十年,你能躲得了一輩子?我一直都是和我男人這麼說的。」
看著周秀英侷促不安的樣子,周平覺得這個女人對吳健飛的失蹤似乎過於自責了,他岔開話題,想緩和一下氣氛:「你男人姓黃吧?他叫什麼名字?」
「黃德明。」山裡的口音說出「黃」來,確實和「華」很難區分。
「黃德明?」這個名字好像有點熟悉,周平在腦子裡搜尋出相關的記憶,「噢!前些年在山腳下的那起車禍……」
「對對對!就是他。」提到這件事,劉村長露出惋惜的表情,「多好的一個人,偏偏攤上了這種蹊蹺事,真是冤到姥姥家了。」
這個黃德明是三年前在山邊公路發生的一起離奇車禍的受害者。當時他在路邊正常行走,一輛裝載原木的載重汽車駛過時,前輪軋到了路面上的一塊尖石。那石頭竟像子彈一般地飛了起來,不偏不倚,正好從側面擊中了黃德明的腦殼,致其搶救無效死亡。周平是接警後第一個趕到事故現場的人,對此事印象深刻。
「這都是老天的意思,怪不得誰的。」周秀英喃喃地說著,對丈夫的意外身亡好像倒看得很開。
原本想幫受詢者放鬆一點情緒,結果卻差一點適得其反。周平只好把話題又轉了回來:「你還記得那個人是什麼時候到你家來的嗎?」
「一九七二年春天。」
這個時間和周平已掌握的情況是吻合的,他點了點頭,又問:「當時是誰把他送過來的?」
「一個姓胡的後生。」周秀英雙眼微閉,回憶著往事,「他說那個漢子是他師父,在城裡會被人害死,想在山裡躲一陣。我們一是看他可憐,二則那個後生也給了一些錢,所以就答應了。誰知道以後會出那樣的事情……」
「他在你們家裡住了有多久呢?」
「大概有兩個月吧。」
這些周平從吳燕華口中已經有所瞭解,他真正關心的,是吳燕華也不清楚的那部分情況:「後來他是自己離開的嗎?你們知不知道他出走的原因?」
周秀英猶豫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緩緩地說:「他沒有走。」
「他沒有走?據我所知,這是你們當初的說法呀。」周平不解地皺著眉頭。
周秀英渾濁的眼神中藏著一絲無奈,她看著周平說道:「那是人家女兒女婿找上了門,我們沒有辦法,只能編出這樣的話來騙他們。」
「是這樣?」這出乎了周平的預料,「既然他沒有走,那他當時在哪兒?」
周秀英沉默著,不停搓動的雙手顯示出心中的惶恐和掙扎。最後,當她終於下定決心,說出事實的真相時,周平的反應便只能用目瞪口呆四個字來形容了。
「他死了。」周秀英的聲音緩慢而低沉,「他被我的男人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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