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怎麼樣?有沒有收穫?」空靜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插話,證實了羅飛的猜測。
「這麼大的雪,我們根本下不到谷底,救人肯定是沒指望了,現在只是考慮能不能找回屍體。唉,昨天不讓他們留下就好了。」順平撇了撇嘴,似乎滿腹怨氣無從發洩,又轉口道,「這個空忘搞什麼?前些日子把自己關著不出來,現在又在寺裡自殺,還嫌不夠亂是嗎?」
羅飛想起安排陳健等三人住在寺後小屋的就是這個順平,問:「昨天是你讓那三個客人住在小屋裡的吧?寺裡不是還有空房嗎?」
「空房倒是有,但是寺裡最近有規定,不讓留宿香客。當時天色實在太晚了,我沒有辦法,只好讓他們先在那個小屋裡湊合一下。」順平一邊說,一邊看著空靜,似乎有什麼隱情。
羅飛詫異地「嗯」了一聲,也看向空靜,寺裡規定不讓香客留宿,這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空靜看到羅飛的表情,連忙解釋道:「這是有原因的。前一陣,寺裡丟過幾件東西,很可能便是留宿的香客裡混進了小偷。」
「哦?丟失的東西貴重嗎?為什麼沒有報案?」
空靜尷尬地苦笑了一下:「就是一些香爐之類,不過也算是有年代的東西了。當時就想著以後好好防範。畢竟我們佛門清修的地方出了這種事情,傳出去不太好聽。」
羅飛點了點頭,這種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順德自從視窗看見了空忘的屍體之後,便一直神不守舍的,再沒有說一句話,看起來被嚇得不輕。這會兒他似乎稍微回過些神來,接著空靜的話茬兒點著頭。
羅飛很期望順德的機靈勁能在自己接下來的工作中發揮重要的作用,可沒想到他卻是如此的膽小。
羅飛用手朝屋裡一指,問順德:「你平時是不是就很怕他?」
順德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啊,師叔對我們一向都很和藹的。」
和藹?羅飛實在無法把這個詞和剛才自己看見的那張憤怒的面龐聯絡起來,他回頭又朝門內看了一眼,表示難以理解。
順平跟著羅飛的目光看過去,也露出詫異的表情,不過他卻是在附和著順德的話:「嗯,他長相有些嚇人,但性子卻一直很好,從來沒見他發過脾氣。不過他現在的表情如此恐怖,真是和平時判若兩人。不知道他到底是遇見了什麼想不開的事情?」
空靜在一旁搖著頭,輕聲地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對,不對……」
「什麼不對?」順平的語氣顯得頗不耐煩。
空靜抬眼看了看順平:「你說他從沒發過脾氣,那是因為你在寺裡的時間還不夠長。」
順平愣了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看到空忘發過脾氣?」
空靜鎖著眉頭,回憶起一些塵封已久的往事:「你們看見空忘現在的樣子,一定會覺得很吃驚。但對我來說,這卻是一種熟悉的感覺,以前的那個空忘又回來了。」
「以前的空忘?多久之前?」順平眯眼逼視著空靜,「我在寺裡可待了有十年了。」
空靜沉吟了一會兒:「應該是……七二年吧,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空忘。當時他的脾氣和你們後來見到的可大不一樣。」
羅飛隱隱覺得這裡面有些蹊蹺,追問:「具體什麼情況?你仔細說說。」
空靜看了順平一眼,說:「這個空忘,其實和你一樣,也是半路出家。當初他不知是什麼原因,掉進了北山的‘死亡谷’裡,是我師父正明救了他一命。」
順平、順德也是第一次聽說這段往事。當空靜提到「死亡谷」時,他們的臉上都不由自主地變了顏色。尤其是順德,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驚恐地看著屋門,似乎生怕已死去的空忘會從裡面走出來一樣。
「死亡谷」羅飛也是知道的,是位於山峰北部的一座險峻的深谷。因為地勢險惡,以前有不少人在那裡跳崖自殺,久而久之,就有了「死亡谷」的名字,並且由此衍生出一些恐怖詭異的傳說,這可能就是令順德如此害怕的原因吧。不過現在懸崖上都已特別安置了防護護欄,羅飛在任的時候還沒有出過什麼事情。
空靜對聽者的反應似乎毫不在意,只顧自己繼續講述著:「當師父把他背到寺裡來的時候,我們都沒想到這個人還能夠活下去。他渾身是傷,尤其是頸部受了重創,連頭都直不起來。」
這是從高處墜落造成的頸椎受傷。羅飛心中暗想,受這樣的重傷卻沒有死亡,確實是個奇蹟。
「師父讓他住在寺後那間小屋裡,親自照顧他。我師父不僅精通佛理,對於中醫學也非常有研究。過了有半個月左右,那個人的身體和神智都慢慢恢復了過來。不過他對師父的救命之恩卻毫不領情,每天我們都能夠聽見從小屋裡傳出他咆哮和辱罵的聲音。那一陣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去小屋送飯,因為只要見過他,哪怕只是短短的五分鐘,也會讓人在接下來一天的時間裡都心驚肉跳。」
「是他的憤怒讓你害怕嗎?」羅飛問。
空靜點點頭,用一種幽森的語氣說道:「我永遠忘不了那時的情景。他的整個面龐扭曲著,渾身噴發著怒火,那雙恐怖的眼睛始終惡狠狠地盯著你——那簡直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魔鬼,一個隨時想要將你吃掉的魔鬼!」
羅飛想象著剛才在屍體上出現的那種眼神,如果那眼神出現在一個活人身上,一定會更加讓人心驚膽戰。
空靜沉默了片刻後,吁了口氣,似乎從那恐怖的回憶中掙脫了出來,往下說道:「但我的師父卻一點也不害怕他,甚至對那些不堪入耳的辱罵也毫不在意。他整晚整晚地在小屋裡待著,唸經,講佛理,似乎想要感化對方。漸漸地,從屋子裡傳出的咆哮聲越來越少了。不過我偶爾過去,還是能看到那個人一臉的暴戾,雙眼中充滿憤怒。直到那件事情發生之後……」
羅飛:「什麼事情?」
「有一天,師父讓我們準備好作畫用的紙筆顏料送到小屋裡。然後他們倆便在屋裡待了一整天。當屋門再次開啟時,他已經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雖然容貌仍是那樣醜陋,但眼神卻給人一種溫和儒雅的感覺,再也看不出一點憤怒。」
「那這一天的時間他們在屋裡作畫了?」羅飛感覺這情節離奇得簡直就像在聽故事,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麼,「莫非就是畫的……」
「不錯。」空靜點了點頭,「那就是昨天晚上失蹤的‘兇畫’,它隨即就被師父封了起來,並且明令禁止任何人觀看。後來那個人就留在了寺裡,師父收他為徒,法號‘空忘’。」
兇畫!又是這幅兇畫!那裡面究竟畫了什麼?它能改變一個人的脾性,卻又被神秘地封存。二十多年後,它再次被開啟,寺裡便接連發生命案,這裡面又有著什麼樣的聯絡?
一個個的疑問在羅飛腦子裡糾纏著,像那散亂糾扎的線團一樣,你必須找到其中的線頭,才有可能抽絲剝繭般地將其整理清楚。
而這線頭,只怕得從空忘出家之前開始理起。
思索片刻,羅飛問:「這個空忘出家前的情況你知道嗎?」
空靜搖著頭說:「這個我也不清楚。不過剃度時是有檔案記錄的,也許那上面會有一些資訊。」
「你現在就去查。」
「好,好。」空靜滿口應承著,轉身向前院走去。
這時,羅飛腰間的對講機響了起來——是周平在呼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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