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還是先到後山出事的地方吧。」羅飛說著話,人已經跨步向屋外走去。
一行三人很快來到了寺院的後門處,空靜推開門,一條小小的山路出現在門外。
山路寬大約兩米,路左側是堅硬冰冷的峭壁,右側則緊鄰深不見底的懸崖。小路在距寺院二十米處沿著山體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轉彎。
「這條路通往哪裡?」羅飛以前並不知道枯木寺後還有這麼一條路的存在,由於道路沒有坡度,顯然並非上山或者下山的通道。
「前面有間小屋,過了轉彎你就看到了。」空靜一邊說,一邊領頭往前走著。
果然,一轉過那個彎道,就看見不遠處道路的盡頭有一間貼山而建的小屋。木製的小屋顯然是就地取材建成的,此時,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風雪中,木牆上依稀可見的滄桑紋路似乎想要向來客訴說它所見證過的歲月。
空靜停在了轉彎口靠近小屋一側的兩三米處:「那個人大概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
「大半夜的,他們跑到寺後的山路上幹什麼?」羅飛很自然地產生了這個疑惑。
空靜在羅飛的注視下顯得有些尷尬:「昨晚他們三人就是住在這間小屋裡。」
「為什麼這樣?前院的客房難道都住滿了?」
「客房倒是空著……當時是大當家安排的,具體情況我……我也不太清楚。」空靜的回答有些支支吾吾,他也意識到如果那三個客人住在寺內,墜崖事件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羅飛不滿地皺了皺眉頭,這樣的安排確實是不太妥當,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並非追究誰的責任,而是要了解事情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由於下著大雪,事發時在道路上留下的痕跡已無法察辨(其實即使沒有下雪,堅硬的石路上也很難留下足跡一類的印痕)。
羅飛小心翼翼地踱到懸崖邊,探著身子向崖下張望著。崖口處生長著少量枯敗的灌木,就在羅飛腳底正下方,灌木有著明顯的被傾軋過的跡象,由此,羅飛判斷,他現在所站立的地方正是事發時的具體地點。
在羅飛的視線中,谷中的山壁極為陡峭,除了那些灌木,全部是裸露在外的堅硬岩石。現在,他開始真正體會到空靜那句話的含義:「即使能找到人,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羅飛退回到山路上,做出一副沉吟的樣子,空靜和順德都不敢出聲,生怕打斷了他的思路。
片刻後,羅飛開口:「你們趕到的時候,張斌和胡俊凱是站在這裡嗎?」
空靜點點頭:「是。」
「那你有沒有注意他們當時的穿著?」
「穿著?」空靜皺起眉頭,似乎在使勁地回憶著。
「我是問他們有沒有穿外衣。」
空靜非常肯定地回答:「穿了。」
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初冬之夜,幾個當事人穿戴整齊地來到屋外,他們想幹什麼呢?羅飛由此時開始相信,這起墜崖事件多半不是出於偶然。他想起了張斌在昏迷前說過的那些奇怪的話。
「你們有沒有聽張斌提到過無頭鬼的事情?」
「無頭鬼?」空靜一臉茫然。順德卻立刻抬起眼睛,骨碌碌地看著羅飛。
羅飛有些無奈地撇了撇嘴角,身為一名警察,說出這樣的話多少有些荒謬的感覺:「對,張斌在報案時說,他在事發現場看到過一個無頭鬼。」
順德聽到這句話,忍不住輕輕地「啊」了一聲,羅飛敏銳的目光立刻向他射了過去:「怎麼了?你聽說過?」
順德的回答讓羅飛大吃一驚:「無頭鬼的事,是我先告訴他們的,怎麼……怎麼他們真的也看到了?」
「你這不是胡說麼?」空靜略帶斥責,「哪裡會有什麼無頭鬼。」
「真的有,我看到過。」順德畢竟還是孩子,這時顯得既著急又委屈。
「嗯。」羅飛看著順德,「你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順德把目光轉向不遠處的那間木屋,看得出來他正漸漸陷於某種恐怖的回憶中。
「我看見的無頭鬼,就是出現在這個屋子裡。」他說道。
「什麼?」空靜和羅飛同時轉過身,並且不由自主地向遠離木屋的方向退了半步。
不過這突如其來的恐懼感只在羅飛的心中一閃而過,他很快地冷靜下來:「你繼續說,說得詳細點。」
「那是上星期的一天晚上,我著涼鬧肚子,睡了一半又起身去廁所大解。不巧的是,廁所裡唯一的蹲位被一個師兄佔著。我當時實在等不得了,只好走出後門,想找個偏僻處湊合一下。那是一個陰天,四下一片漆黑,我蹲下後才發現,這間一直無人居住的小屋裡,居然閃著一絲亮光。」
羅飛:「是燭光嗎?有人在裡面?」
「不是燭光。」順德的聲音開始微微有些發顫,「那亮光非常微弱,暗紅暗紅的。後來我發現窗戶上開始映出一縷縷煙霧的燎影。很快煙霧越來越濃,看上去已經瀰漫了整個屋子。當時我還以為是失火了,正要喊叫,突然從煙霧裡出現了一個黑影。那影子開始還只是黑黑的一團,隨著煙霧漸濃,它也慢慢地伸展開來,變成一個沒有頭的人形!」
這簡直就是鬼怪小說裡的情節。羅飛實在無法認可它的真實性,但順德的神態又不像在撒謊。
空靜微微地搖著頭,顯然也難以接受順德剛才的描述:「你有沒有進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不敢,我連屁股都沒來得及擦就逃回了寺裡。」
「走吧,我們現在進屋。」羅飛很自然地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三人向著小屋走去,途中誰也沒有再說話。靜謐的雪地中,木屋透出一股詭異的氣氛。
小屋背靠著山壁,十五六平方米大小。自從昨晚出事之後,還沒有人進去過,因此屋門仍然保持著當時虛掩的狀態。走在最前面的羅飛伸手把門推開,門框發出「吱呀」的輕響,聽起來頗像是一聲長長的呻吟。
雖然是白天,但由於小屋背光而建,屋裡的光線非常昏暗,羅飛等人從明亮的雪地中走進來,視力一時有些不太適應。
順德跟在兩人身後,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看來還在被那恐怖的回憶糾纏著。
屋裡的陳設非常簡單。靠近門口的地方有一張方形案子和一把配套的椅子,斜對著門貼牆擺放著一張單人床,床邊的地鋪很明顯是臨時新增的,可供兩人躺著休息。床上和地上的被褥都散亂地開啟著,給人一種住客剛剛起身不久的感覺。
方案上堆放著很多畫卷,羅飛隨手拿起其中的一幅開啟。這是一幅黑白山水畫,落款是「空忘和尚」。
空靜把臉湊到畫前看了一眼,說:「我師弟以前住在這個小屋裡。他喜歡作畫,這些都是他的手筆。」
看得出來,畫卷上積過很厚的灰塵,雖然不久前被人擦拭過,但邊角處存在的汙垢說明這次擦拭並不細緻。
屋內窗戶下的一件陳設引起了羅飛格外的注意。
那是一個小小的火爐。
按照順德的說法,「無頭黑影」是在煙霧中神秘出現的,那麼這個火爐是不是煙霧的產生源呢?
羅飛走到近前仔細觀察。火爐顯得陳舊得很,旁邊有一小堆引火用的木炭,上面都落滿了灰塵。從爐口看進去,爐膛裡積了不少爐灰,從色澤上很難分辨出是否為新近燃燒的產物。
「這個屋子平時有人居住嗎?」羅飛問。
「很久沒有了。」空靜回答,「其實自從空忘師弟搬進寺裡住之後,就再也沒有人住過這裡,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這個火爐以前是一直擱在這裡的嗎?」
「是啊,這個火爐可有些年頭了。」空靜走近兩步,把臉湊近火爐上下端詳,從表情上看得出來,他也把火爐與順德所說的煙霧聯絡在了一起。
順德突然「哎呀」叫了一聲。
羅飛立刻轉過頭:「怎麼了?」
「那、那是……」順德手指著地鋪上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空匣子。羅飛探下身將其撿了起來,只見匣子上還半粘著一張紙條,上面用鮮紅的字寫著:「正明封兇畫於七二年五月二日」。
「兇畫?!」羅飛猛地想起張斌在心臟病發作前所說的話,情不自禁地念出了聲。
「他們……他們看了‘兇畫’。」順德顯得有些慌亂。
空靜走上前,從羅飛手裡接過那個匣子,連連搖頭,一副又急又惱的樣子:「壞了壞了!這是我師父貼的封條啊,他們怎麼可以……」
很顯然,匣子裡原本應該封著一幅畫,而且這幅畫似乎有著某種非同尋常的意義。
羅飛皺眉問道:「怎麼回事?」
「這裡面本來應該有空忘的一幅畫。」空靜解釋道,「據說這幅畫帶著凶氣,很不吉利,因此我師父當年用匣子把它封了起來,嚴禁寺內眾人開啟觀看。」
羅飛不解地搖搖頭,想不出「畫上帶著凶氣」是個什麼樣的概念。
空靜看出了羅飛的疑惑,繼續說道:「那幅畫具體是什麼內容,連我也不知道。看過這幅畫的,除了我師父正明以外,恐怕就只有師弟本人了。」
「畫上哪兒去了,你們現在也不知道?」羅飛一邊說,一邊用詢問的目光掃過空靜和順德。
師徒倆同時搖了搖頭。
「那這個空忘在哪裡?趕快把他找來,昨晚的事很可能就和這幅畫有關。」羅飛表情嚴肅地說。
順德似乎被羅飛的話嚇住了,臉色變得有些蒼白。空靜則露出為難的模樣,說:「我師弟前一陣開始閉門修禪,已經有半個月沒露過面了……」
羅飛打斷了他的話:「他不出門,我們過去找他好了。順德,你帶我去。」
順德似乎意識到了事情的重要性,他瞟了空靜一眼,然後帶著羅飛向屋外走去。
空靜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也跟了過來。
三人來到後院內,空忘便住在東首第二間的屋子裡。空靜搶上兩步,拉住羅飛:「羅所長,請你稍等一下。」然後他對順德說:「你去和你師叔說說,看他能不能破這個例。」
羅飛停下腳步,順德獨自一人來到緊閉的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叫了聲:「師叔!」見裡面沒有反應,他加大嗓門,又叫了一聲。
屋子裡仍然是靜悄悄的。順德奇怪地撓了撓頭:「怎麼回事啊?」之後,他好像想到了什麼,走到窗臺下,拉了拉窗框,果然窗戶沒有關死,輕響一聲朝外開啟了。
順德斜著身子,探頭探腦地向屋裡張望著。突然,他驚叫了一聲,兩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怎麼了?」羅飛快步來到窗戶前,眼前的景象讓他倒抽了一口冷氣:昏暗的屋子裡,一具屍體懸掛在房樑上,那圓睜的雙眼正死死地盯著窗外,似乎早就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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