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開啟男子的工作證,上面寫明瞭對方的身份:龍州美術學院教授,張斌。周平轉過頭,也略帶詫異地看著羅飛。
「是你的右手告訴我的。」羅飛平靜地回答張斌的問題。
張斌展開右手,疑惑不解地看著。周平在一旁似乎發現了什麼,釋然地一笑。
「你看出來了?」羅飛不動聲色地問。
周平點點頭:「他的指甲縫中有彩色的顏料末,這應該是他不久前調色時沾上的。另外,他的食指根部有明顯的繭痕,就像寫字多的人會在中指第一關節處留下繭痕一樣,食指根部的繭痕通常是長期手握畫筆造成的結果。」
張斌對照周平的話觀察著自己的右手,他的注意力暫時被這奇妙的推斷所吸引,緊張的情緒看起來緩解了一些。
羅飛「嗯」了一聲,以示對周平的讚許,然後他繼續詢問張斌:「墜崖的是什麼人?」
「我的同事,叫陳健。」
「什麼時候?在哪裡?」
張斌的氣息已平靜下來:「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多鐘,地點是山上的一座寺廟裡。」
「哪座寺廟?」周平插話。南明山上有四座寺廟,都有可能接待一些要求投宿的香客。
張斌合手搓著水杯,露出為難的表情:「這個我不太清楚。我們是進山寫生的,天黑了臨時決定借宿在不遠處的寺廟裡,當時也沒有留意看寺廟的名字。」
羅飛的目光停留在張斌端著水杯的雙手上,似乎在思索著什麼。片刻後,他問道:「那座廟進門之後,是不是有一株松樹?那棵樹已經基本枯死了,卻很粗,要兩個人才抱得過來。」
「對,沒錯!」張斌略微有些興奮。
周平看著羅飛,脫口而出:「枯木寺!」
羅飛點點頭,看起來答案早已在他的心中。周平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這次你是怎麼猜中的?」
「不是猜,是觀察和分析。」羅飛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出現兩道縱溝,看來這次準確的推斷令他自己也很滿意。
「還是通過他的手嗎?」周平至少注意到了羅飛剛才的視線。
「對,不過是左手。」
周平不解地皺起眉頭,可以看到,張斌的左手手腕及袖口沾了不少泥土,不過他想不出這和張斌去過哪裡有什麼關係。
如果在平時,羅飛會一步步地引導周平往下分析,這會是一個讓他自己覺得非常有意思的過程。不過今天他不能浪費時間,穩定張斌情緒的目的已經達到,他直接把這個推斷的過程講述了出來:「你看,他的左手很髒,甚至袖口處都快磨壞了。這說明他在下山的途中經過了一段較長的陡峭路段,迫使他必須常常用手撐扶山體,以保持身體的平衡。」
周平若有所悟,但還沒有完全明白:「山上一共有四座寺廟,從南山的枯木寺或者北山的大明寺下山往派出所方向走,都會分別經過一段較險峻的山路,這些路我都走過好多次,你是怎麼把大明寺的可能性排除掉的呢?」
「因為他的右手比左手乾淨得多。這說明下山時,山壁位於他身體的左側,由此我推斷出這條山路應該是通往南山的。」
「有點意思!」周平臉上顯出讚歎的表情,「我怎麼把這一點給忘了?」
「不說這些了,和案子關係不大。」羅飛把臉轉向張斌,對方正用佩服的眼神看著他,羅飛可以肯定自己的那番推論是完全正確的。不過這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他現在關心的是有關案件細節性的問題。
「出事的具體地點在哪裡?」羅飛繼續問道。
「在寺院後門外的一條山路上。」張斌說話的聲音很低,身體也弓在椅子上,顯得有些精疲力竭。
羅飛和周平非常理解張斌為什麼會是現在的這種狀態。現在是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從枯木寺到派出所之間,正常情況下也至少要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以張斌的年齡和體質,在這漆黑的夜晚從寺裡趕下山來,連續走了逾三個小時,其體力和意志的消耗可想而知。
「意外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呢?」羅飛把話題引向了最關鍵的部分。
這句話刺中了張斌記憶中某個敏感的部分,他的思緒被引回了事情發生時那恐怖的一幕。立刻,他的情緒重新開始波動,他不安地搖著頭,喃喃自語著:「意外?不,不是……這不是意外……」
「你什麼意思?」羅飛蹙起眉頭追問,「不是意外,難道是自殺,或者是兇殺?」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我該怎麼說?」張斌手中的水杯顫抖得比剛才更加厲害,一些水花濺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羅飛皺起眉頭:「你是現場目擊者嗎?你看到了什麼就說什麼。」
張斌的目光游離著,好像在躲避某種可怕的東西:「不,你們不會相信的……你們肯定不會相信……我看見了……」因為有些接不上氣,他不得不停下話語,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屋裡的氣氛因為張斌的表現而顯得有些凝重。周平走到張斌面前,用手扶著他的肩膀,小心地詢問:「你看見了什麼?」
張斌咬著牙,似乎鼓足了巨大的勇氣,終於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鬼,一個沒有頭的鬼……」
「什麼?」羅飛和周平對看了一眼,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這太荒謬了!
張斌的情緒越來越難以控制,他全身強烈地顫抖著,突然,他手中的水杯「啪」地摔在了地上,然後他用手緊捂著自己的胸口,慢慢地癱倒在椅子上。
周平連忙把他扶住:「怎麼了?」羅飛也搶了過來。
張斌痛苦地喘著粗氣,右手哆哆嗦嗦地伸向上衣口袋。
「是心臟病,有藥!」羅飛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了張斌的口袋,果然從裡面找出了一瓶速效救心丸。
張斌吃了藥,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但仍然疲憊不堪地閉著眼睛,他的嘴翕動著,似乎還在說什麼。
羅飛把耳朵貼到張斌唇邊,豎起耳朵聽著。
「兇畫……他們……他們開啟了那幅……兇畫……」
羅飛:「什麼兇畫?他們是誰?」
張斌已經無法再回答,他昏迷了過去。
情況危急,羅飛無暇再細想這些奇怪的話語,他轉過頭,語氣中帶著些焦急:「你快去開車,立刻把他送到醫院搶救!」
「是!」周平答應了一聲,急匆匆地跑出了屋子。
羅飛搭起張斌的胳膊,腰部一使勁,把他背了起來。還好張斌並不算重,羅飛揹著他來到院子裡,周平此時已經把警車打著了火,正開啟車門等著他。
羅飛把仍處於昏迷狀態的張斌塞進警車的後座,關上車門,同時大聲對周平說:「等他身體狀態有所恢復後,及時調查進一步的情況!」
周平把腦袋探出窗外,有些不放心地問:「羅所,事情看起來有些蹊蹺啊,現場那邊怎麼辦?」
「我立刻就上山。你先別管這些了,救人要緊。如果需要增援,我再和你聯絡。快去吧!」羅飛伸手在車廂上拍了拍,以示催促。
周平點了點頭,踩下了油門。汽車低低地吼了一聲,衝出了院外,很快就消失在無盡的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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